《曹雪芹》第五章(2)
土路上。
太阳,得意地倾泻着体内的热量。
马车后面,黄尘飞扬。
曹霑、曹霈、曹雯戴的瓜皮帽,已经摘掉。
马氏、于氏,正在解着头巾。
马氏看见李氏也在解头巾,赶紧叫了声"娘",恳求着说:"您老人家还是别解头巾,免得被风凉着!"
"不要紧。等凉了我再扎上。"
远处的山坡上,一头老牛昂头"哞"了一声,一头小牛马上跑到老牛身边,一边吃草,一边摇着尾巴。
突然,从山凹中传出歌声:
哎......
当官的认银子不认亲
没银子别进当官的门
当官的认官不认情
还不如我的牛通人性
......
马车突然颠簸得厉害起来,车上的人随着颠簸晃荡。
"吁!"赶车老头一边拉闸刹车,一边大声喊道:"吁......"
马车停住了,车上的人忽前忽后地猛晃了一下,曹雯没抓住曹霈的衣服,歪倒在车上。
后面的车,依次停住。
"前面有一条沟,请各位客官下车。"赶车老头转过身喊道:"董二,许三,罗四,过来帮推车!"
赶车老头扬起鞭子,"叭"地甩了一下,接着喊道:"驾!驾!驾......"
董二,许三在两个车轮边拽,罗四在车后面推。
车子刚刚过沟,突然从路边的树林里跳出一群拿刀持棒的人,有的往前截头,有的往后断尾,把四辆车围了起来。
一个跟李魁模样差不多的大汉挥着刀说:"你们别怕,我们只要银子,不要你们的命!"
郑忠成拱着手走到大汉身边,笑嘻嘻地说:"大哥,我们是逃难之家,请高抬贵手。"
"逃难之家?"大汉两眼一瞪,"逃难之家有这么多东西?去,滚一边儿去!"
郑忠成本想再说几句,一看大汉的神态,只好退了回去。
桃儿搀扶着李氏,李氏闭着眼在心里祈祷"菩萨保佑"。
马氏瞪着曹霑,眼里噙着泪花。
曹霑低着头,紧咬着牙齿。
于氏脸色苍白,右手拉着曹霈,左手拉着曹雯,呆呆地看着强盗翻检物件。
被子、衣服,被丢得东一件、西一件。
锅、碗、瓢、勺,被扔得七零八落。
箱子被一个个打开盖子,一个强盗一边甩书,一边骂道:"妈的臭×!全都是擦屁股纸,连个银毛都见不到,真他妈没劲!"
这时,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快步走到黑大汉身边,"牛宝,'肉'(黑话:银子)肥不肥?"
"帮主,还没找到'肉'。"牛宝答完话,狠狠地骂了句"操它祖奶奶!"
帮主瞪了牛宝一眼,"这么多东西,怎么会没'肉'?你们再仔细找找!"
牛宝指着郑忠成说:"他刚才说,这一家是逃难的。"
帮主走到郑忠成面前,先把他打量一番,接着盯着他的眼睛问:"你们真是逃难的?"
郑忠成看见此人面色白净,眉间暗藏着英豪之气,赶紧拱着手说:"在下的主子原是江宁织造,如今主子犯事下了狱,家产全部籍没入官,只剩下这些日常物件,和那几箱书籍。"
帮主:"那些箱子里,装的全是书?"
郑忠成:"全是曹老爷生前留下的书。"
帮主:"你家老爷姓曹?"
郑忠成:"是,曹操的曹。"
帮主:"叫什么名字?"
郑忠成:"曹寅。子、丑、寅、卯中的'寅'。"
帮主:"是不是原来的江宁织造曹寅,曹大人?"
郑忠成:"正是。"
帮主:"你,你是曹大人的什么人?"
郑忠成:"我以前是曹大人家的伙计,名叫郑忠成,"
帮主打断郑忠成的话说:"你就是当年在粥棚发粥的那个伙计?!你看看我是谁?"
郑忠成拍着额头想了一会儿,看着栾帮主发怔。
帮主:"当年,有娘儿俩到粥棚领粥时没粥了,你还记得吗?"
郑忠成:"有印象。当时,那小孩已饿得快不行了。"
"我就是那个小孩--铁蛋,名叫栾世杰。"栾世杰拱了拱手,"请问眼下谁是曹家主人?"
郑忠成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指着李氏说:"这是我家主子,曹老爷的夫人--曹老夫人。"
"老夫人好!"栾世杰拱着手说。"在下不知是恩人的家眷到此,多有冒犯,请老夫人恕罪。"
李氏笑吟吟地说:"帮主不必客气。请帮主,"
"老夫人,"栾世杰打断李氏的话说:"您别再叫我帮主,叫我世杰吧。"
李氏:"世杰,你和郑管家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老妇乃罪臣之母,落难之人,你能念及旧情,我那悬着的心早已放下了!"
"俗话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既然上天安排我今日回报,我岂敢不报?"栾世杰转过身子喊了句"牛宝","让他们立即住手,从哪儿拿的东西,依旧放到哪儿,不得有误!"
牛宝:"帮主有令,立即住手,从哪儿拿的东西,依旧放到哪儿,不得有误!"
李氏:"世杰,看你的言谈举止,好像是读过书的人?"
栾世杰:"在下是读过几年书。"
李氏:"那你为啥干起了这个行当?"
栾世杰:"去年遭了大旱灾,好多人家不到年底就断粮了。如今,村子附近的树皮,都被吃光了。"
李氏:"像这种情况,官府应当发赈灾粮才是,难道官府没发?"
栾世杰:"赈灾粮倒是发了,不过全都霉了,连猪都不吃。祁老汉两口,吃了霉米做的饭,上吐下泻,疼得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没过两天全死了。"
李氏叹了口气:"看你一表人才,并且读过书,为啥不忍过这一阵子,去谋取个功名?"
栾世杰:"眼下连命都保不住了,哪还顾得上去谋功名!再说,如今谋功名得使银子,即便是有治国之文、安邦之武,不使银子也难被录用。"
李氏突然想起车夫说的话,有意问道:"你们干这一行毕竟不多稳当,万一被官府抓住了,怎么办?"
栾世杰满不在乎地笑着说:"只要有银子,抓住了也不要紧。上个月,官府抓住了我的三个弟兄,给知县送了二十两银子,第二天就全放了。"
"世杰,老妇如今已是落难之家,也拿不出银子答谢你和你的弟兄们,"李氏转过身子对郑忠成说:"你把车上的米卸一袋下来,留给他们熬碗粥喝。"
郑忠成:"奴才这就去卸。"
栾世杰摆着手说:"使不得,绝对使不得!"
李氏从怀里掏出一个金簪,"这是老身惟一值钱的物件,你拿去换成钱,给他们打点酒喝。"
"老夫人,千万别这么说。"栾世杰拱着手说:"此刻,在下不能报答曹大人昔日的救命之恩,已经够难受的了,怎么有脸要你的东西!"
李氏:"你们这一行的规矩,我懂,不能空手。我不能破你们的规矩。"
"这......这,"栾世杰的脸色红了一会儿,"老夫人,我们虽然是为了活命当了强盗,但并不是不讲良心之人。我们这一帮的规矩是:廉官的家财不要,落难官员的家财不要,小商小贩的财物不要。您赏的米,我们收下。这金簪,我们绝对不要。另外,在下想问老夫人,打算往哪里去?"
李氏:"通州。"
栾世杰:"这么说,老夫人打算走水路?"
李氏点着头说:"走水路。"
"在下与水路上的人,有些交情。"栾世杰从怀里掏出一支飞镖,"这支镖刻有我的别号,请老夫人收下,一旦在水路上遇到了麻烦,您把这支镖拿给他们看,准保没事。"
李氏接过飞镖,面带笑容说了句"谢谢!"
"老夫人,在下不宜在此多停,也不便相送,请包涵!祝你们一路平安!"栾世杰拱了拱手,转过身子挥着手喊了声"撤!"
李氏捧着飞镖,望着纷纷离去的众盗,喃喃自语:"以前光是听说,'强盗'是官府逼出来的,今个儿算是亲眼看见了。不过,没想到'盗'也有'道'!真是没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