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袭人

Posted by 王晓彤 on Oct 6, 2004 12:00 AM in 细品红楼
和宝钗一样,袭人是一个争议颇多的人。

首先,是关于袭人的判词,上面有幅画:一簇鲜花,一床破席,其词为:“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叹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不禁感叹汉语语言的多义性。就因为用了“枉自”、“空云”,不喜欢袭人的,便认为是贬语。更有甚者,则认为“破席”就是“破鞋”。

把袭人和“破鞋”联系起来,也不过是因她和宝玉试过云雨。其实,在我看来,那只是宝玉在一场春梦后,其欲望蠢蠢欲动、有些好奇罢了。所谓“饮食男女”,都是很正常的需要。既然是两相情愿,又不越礼,也就没有什么可指责之处。

这里,就要涉及到一些观念问题。有人认为宝玉把袭人作为初试的对象,是对袭人的一种“玷污”,似乎觉得这种事情是肮脏的。还有一种看法,说宝玉舍不得“玷污”晴雯,才选择了袭人。作为现代人,还持这种想法,不禁让人有些惊讶。

在宝玉眼里,被污是什么概念呢?宝玉曾说过,那些女子“怎么一嫁人就都混帐起来了”,变成了“鱼眼睛”。所谓的“沾染了男人的气味”,以我的理解,应该是说沾染了宝玉所厌恶的“名利场”中的气味吧?

袭人是否诬陷晴雯,是最被人争议的。确实,袭人告密是有动机、有嫌疑的;但怀疑她的人,也一直没有找到令人信服的证据。

她对王夫人所说的那段话,常被作为一个间接证据:“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蒙侧批:远忧近虑,言言字字真是可人。】便是外人看着也不象。一家子的事,俗语说的‘没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事,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做有心事,反说坏了。只是预先不防着,断然不好。二爷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後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的连畜牲不如。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直过没事;若叫人说出一个不好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便後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蒙侧批:袭卿爱人以德,竟至如此。字字逼来,不觉令人静听。看官自省,且可阔略戒之。】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俗语又说‘君子防不然’,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是。太太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了。”

从对话中可以看出,袭人最为关注的,是宝玉“一生的声名品行”;而王夫人呢,则是“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可见,两人的共同点,就是宝玉的“声名”重于一切。因此,王夫人一听袭人的话,几乎有知己之感。在此问题上,二人显然是达成了一致。

袭人自己和宝玉试过云雨,却偏偏作出一副庄重的样子,未免有些道学;而在王夫人看来长得像“狐狸精”的晴雯,倒是和宝玉没有什么,不过是有些高傲和锋利罢了。但是,前者被赏识,后者则被淘汰。

可见,在那个社会里,最关键的,还是保住名声;至于做了什么,那倒不是最重要的了。袭人混得不错,在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名声好。而晴雯呢,在别人眼里,则是“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大不成个体统”(王善保家的);“论举止言语,他原有些轻薄”(凤姐);一副“轻狂样儿”、“妖精似的东西”(王夫人)。她不注意自己的“形象”,最后还是吃了大亏。

在我看来,袭人和晴雯的结局,则表明了社会的一种选择。因此,对于晴雯的结局,则不应由袭人来负责。

倘若袭人真是个告密的小人,那么蒋玉函娶了她,也不能说是“有福”吧?

再来看看判词和那幅画。

先说说那幅画。一朵鲜花,给人的感觉,似乎不应该放在破席上吧?这样的“待遇”,对它来说有些委屈吧?

这朵鲜花,应该就是指袭人,因为她姓“花”。“袭人”之说,是从“花气袭人”之句而来,也不过说的是花香罢了。一朵鲜花,委身于一床破席,是什么意思呢?

曾经见过一种解释,那床千疮百孔的席子,乃是指“戏子”(即蒋玉菡)。

在我看来,“鲜花”和“破席”是一个并列的概念(正如迎春画中的“美女”和“恶狼”)。所谓的“破席”和“恶狼”,均是指和人物命运密切相关的人物(准确地说,就是未来的配偶)。这里的“破”,也未必是骂人之意。以我的理解,正是说戏子遭际之苦。

旧时戏子的地位是非常卑贱的(当然,宝玉还是很看重琪官的,这表明了他眼光的不俗。但是,像他这样的人极少,袭人应该不在其列)。年轻貌美的戏子,常常是达官贵人所玩弄的对象。琪官不也是被北静王和忠顺王两府争来争去么?那时是优倡并提的,男人做戏子和女人做妓女,也没有什么不同。

按常见的一种说法:“破”与性有关。那么,若论“破”的程度,琪官恐怕比袭人更甚(且先不说是否“越礼”的问题)。不管怎样,袭人只有宝玉一人;而琪官呢,却也不知被多少人玩过了!

袭人毕竟还是喜欢宝玉的;而琪官呢,则完全是身不由己。以宝玉之情,自是爱惜袭人的;但对琪官来说,也许北静王待他还不错,而忠顺王恐怕就是所谓的皮肤滥淫之物了(从忠顺王府中逃出,可说明一定的问题)。在我看来,琪官亦是一位“薄命郎”。

可以想像,琪官在被拿之后,境遇是很不妙的。到最后,恐怕就像画中那床被蹂躏得破破烂烂的席子了。

以当时的社会地位而言,袭人嫁给琪官,说是有些委屈的。试想,若非贾府势败,她本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宝玉的姨娘。可是,天意难测。袭人虽有争荣之心,最后却是下嫁戏子,亦是大违初衷。

以我的理解,判词所配之画,往往代表了该女子一生的命运。而袭人的命运,就是最后嫁给了一个戏子――这就是袭人之画的寓意。

在生活上,宝玉是离不开袭人的。说句良心话,没有一个人比她伏侍得更好。对于她的特殊待遇,连那些小丫头子们都是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在“花解语”一节中,脂批云:“袭卿满心满意将玉兄为终身得靠,千妥万当,故有是。”袭人为了宝玉,放弃了自己赎身的机会,一心一意地想让宝玉走入“正途”。在这一点上,她和宝钗是一致的。可叹宝玉是个不听劝的,嘴上答应了,实际上还照样,枉费了袭人的一番心思。

袭人有智。可惜,智谋常常容易被人理解成阴谋――就像宝钗常常被人看成是“禄蠹”一样。当然,二者确实有些难辨,往往需要由结果来判定。可是,这两人的不幸,就在于作者没有写出其结局,因此给人以极大的猜测余地,以致会得出截然相反的论断来。

说起对这些女子的态度,一一翻开“薄命司”的册子,有没有看见作者的漫骂和挖苦?若说作恶,当属凤姐最甚,她身上可是有几条人命呢。可是,在她的判词和曲子中,其主要的基调还是惋惜和同情,还有一种世事难料的感叹。难道,袭人就是唯一的例外?若是当真如此,也就不必列入薄命之司罢。

在我看来,副册中的袭、晴,当类于正册中的钗、黛。此二人,可为又副册之冠。

说实话,我也不大喜欢袭人。总觉得她有些过于实际了,显得不大可爱。但是,这也不妨碍我对她的同情。我想,她的不讨人喜欢,也反映了我们自己身上的某种无奈吧。

有人说,她对宝玉好,只是看重他的地位,可谓动机不纯。以我的理解,袭人是一个现实的人,这样功利的考虑肯定是有的。但是,若说她只看重这一点,也未免太贬低了她。试想,若她跟的是珍、琏之流,她还会不愿赎身么?宝玉毕竟是闺阁良友,就算不读书、没前途,对女孩的体贴却是没说的。当然,她也会尽自己的努力,来使宝玉向她所希望的方向发展。可惜,最后却付之东流了。

我相信,作者可能会对某些人物有些偏好,但绝不至于用如此刻薄的态度来对待薄命之人。在“千红一窟”、“万艳同杯”中,也包含了对袭人的喟叹。

在我看来,袭人的薄命,就在于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就像一个人经营了一生的事业,到头来,却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2004年07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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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评论:闲话袭人

Commented by 匿名者 on Nov 11, 2004 12:00 AM
写得好

评论:闲话袭人

Commented by 匿名者 on Jan 15, 2005 12:00 AM
haihao

闲话袭人

Commented by 不理解 on Apr 17, 2005 12:00 AM
一片真心反成污。

Commented by oО on May 12, 2005 12:00 AM
在红楼梦中,可以看得出曹雪芹对这为丫头也是很喜欢的,但他同晴雯相比,恰恰少了一些少女的天真,她是个很传统的女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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