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随笔（八）假美人与真骷髅
红楼梦第十二回，写贾瑞被极其歹毒的王熙凤戏弄得死去活来，命悬一线。恰在此时，跛足道人送来"风月宝鉴"，千叮咛、万关照，要贾瑞"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然而，贾瑞"不遵医嘱"，终于丧命。－－那么，"风月宝鉴"的正面是什么呢？是毒设相思局的王熙凤在镜子里不断地向贾瑞招手，勾引贾瑞与之欢媾 。贾瑞出入镜子五次三番之后，元气丧尽，岂有不死之理？当然，贾瑞之死，咎由自取，然而王熙凤心肠之狠毒，也实在令人痛恨。
以上所言，不过是本文开场白，并非重点。本文重点所要讲述的是围绕"风月宝鉴"的几条重要脂批，我们该如何正确理解。因为那几条重要脂批，被某些红学家肢解并误读得面目全非，故我们有必要进行一番认真的研讨，以求得对《红楼梦》一书的正确解读。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我在这里先把有关段落择其所要，摘录如下。
（十二回）。贾瑞连叫："菩萨救我！"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墨夹：凡看书人从此细心体贴，方许你看，否则，此书哭矣！）－－两面皆可照人（墨夹：此书表里皆有喻也）。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贾瑞道："这物出自太虚玄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看照，千万不可照正面，（墨夹：观者记之！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只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三日后吾来收取，管叫你好了"。说毕，佯常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贾瑞收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想毕，拿起风月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墨夹：所谓"好知青冡骷髅骨，就是红楼掩面人"是也，作者好苦心思！）唬得贾瑞连忙掩了，骂："道士混帐，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着，又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哎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手里掉过来，仍是反着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只说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
以上所引文字及几条重要脂批，采自庚辰本。内容是写临死前的贾瑞与王熙凤在"风月宝鉴"里不断云雨，致使贾瑞命丧黄泉。从整段文字来看，脂批"凡看书人从此细心体贴，方许你看，否则，此书哭矣！" "此书表里皆有喻" "观者记之，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所有这些脂批，明摆着都是针对于"风月宝鉴"的特殊性质引伸出来的。"风月宝鉴"正面是王熙凤，实喻大美人，背面是骷髅，意为美人之归宿。换言之，"大美人，"是暂时的，是假的；"骷髅"是永恒的，是真的。我们甚至可以换一句话说，貌如天仙的大美人实际上就是未来的骷髅，而未来的骷髅生前就是大美人。曹雪芹的意思是很清楚的，他告诫贾瑞不要迷恋美色，而要把美色彻底看淡，看开，因为美色，归根结底终将与骷髅无异。
－－看到这里，或许有些网友要指责曹雪芹过于颓废，宣扬虚无。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我们看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与林黛玉的爱情，坚贞不渝，生死与共（此据"探佚"所得）。这里面的关键在于两人的思想观念高度一致，心心相印，而不是两性之间的相互吸引。要说两性，薛宝钗远比林黛玉健康、美丽，而贾宝玉只可能喜欢林黛玉，而不可能喜欢薛宝钗。贾宝玉决不是贾珍、贾琏、贾蓉之流，他是"意淫"，而非"皮肤滥淫"之蠢货、之色魔。对此，贾母有一段话，可以帮助我们深入理解贾宝玉的意淫。七十八回，贾母说："我深知宝玉将来也是个不听妻妾劝的。我也解不过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是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得的。我为此也耽心，每冷眼看他：只和丫头们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她们；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岂不奇怪？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贾母的话，表出了贾宝玉意淫的本质。也就是说贾宝玉"意淫"，实是对女孩子们的尊重、体贴而已，决非让女孩子们成为淫乐自己的性欲发泄对象。有人说贾宝玉与秦可卿、金钏、黛玉等等均发生过性关系，此是误读红楼梦的结果，根本不足为据。（宝玉与袭人发生过性关系，那是因为宝玉年幼无知，再说，这也是小说情节发展所必需。如果没有这些描写，小说情节将会变得极不合理）。
曹雪芹写美女归宿为骷髅，是告诫皮肤滥淫的贾瑞们不要玩弄女性，而不是针对于有着共同爱情基础的男女青年们，这一点，实在是至关重要的。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或许又有网友提出，脂批"凡看书人从此细心体贴"/"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等等，不都明确是指书而不是指"风月宝鉴"么？我说，我们不能简单地把"风月宝鉴"与《红楼梦》一书划等号，但也不能简单地把"风月宝鉴"与《红楼梦》一书完全割裂。它们两者之间，实是相互联系，又是相互分离的。在此前提下，一、这些脂批，脂砚是有感于"风月宝鉴"两面均可照人这一特性而引发的，它的主体是"风月宝鉴"这面镜子，而不是《红楼梦》一书。二、以《红楼梦》比附"风月宝鉴"。因为红楼梦正面写的是花团锦簇、繁华无比的贾府；背面，贾府却是满目疮痍、最终烟飞灰灭。从这一点来说，《红楼梦》的正面，是假，《红楼梦》背面，是真。此与"风月宝鉴"镜子的特性相同。故脂砚要读者看此书之背面。三、"风月宝鉴"曾一度是《红楼梦》一书的别名。此有甲戌本"凡例"作证，又有脂砚批语作证，（朱眉：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怀旧，故仍因之。笔者按：从此处，我们可知"风月宝鉴"乃《红楼梦》之前身，或曰雏形，同时，也能证明《红楼梦》一书的作者，乃曹雪芹无疑。）
现代索隐派，抓住脂砚的只言片语，随意曲解。他们认为红楼梦"表面"故事不值得看，应该去挖空心思，大力发掘红楼梦背后的故事。如此一来，刘心武的"秦学"堂而皇之地登上了中央电视台，在网上各种各样的奇谈怪论也大行其道，招摇过市，把红学界搅得个昏天黑地，乌烟瘴气。真正的有一定学术价值的红楼梦研究成果，被人无端地冷落，甚至被无情地埋没。此极不公平、极不正常的学术氛围，实令人愤概！
不知网友注意到了没有，十二回，"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脂砚墨批：所谓"好知青冡骷髅骨，就是红楼掩面人"是也，作者好苦心思！－－这条脂批，明点美女成骷髅。故脂砚前面所批"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此书表里皆有喻"等等这些脂批，我们都能正确理解，决不会去胡思乱想，非要从红楼梦里的字里行间，去挖出什么背后文章来。
贾瑞死后，代儒夫妇架火烧镜。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此明说"风月宝鉴"正面的美女是假，"风月宝鉴"的背面骷髅是真。换句话说，红楼梦表面风光是假，红楼梦背后烟飞灰灭是真。－－其实，这正是"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的要害之所在。
按理说，我对以上被人曲解的几条重要脂批，作了我所认为的正确的解读，证据已确凿，表达已充分。但为了取信于读者，我特从蒙府本十二回，移来两条有关的重要脂批，帮助读者深入思考。
蒙府本十二回：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此一句力如龙象，意谓：正面你方才已自领略了，你也当思想反面才是。）同回，贾瑞死前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脂砚侧批：这是作者之立意。要写情种，故与此试一深写之。在贾瑞则是求仁而得仁，未尝不含笑九泉，虽死亦不解脱者，悲矣！
最后，我们来看一条庚辰本四十三回脂批：惊魂夺魄，只此一句。所以，一部书全是老婆舌头。全是讽刺世事，反面春秋也。所谓痴子弟正照风月鉴。若单看了家常老婆舌头，岂非痴子弟乎？－－此批实际上很明确，意思是说红楼梦表面看来，"全是老婆舌头"，而实际上，绝非如此。脂砚希望我们不要象贾瑞，作痴子弟正照风月鉴，而要照"风月鉴"即〈红楼梦〉反面。此"反面"，是骷髅，是灭亡。把话说透了，脂砚斋要我们会读书，会透过红楼梦表面的繁华，而看到红楼梦背面的腐朽及灭亡。她绝不是要我们旁门左道，去胡乱索隐。
一句话，红楼梦反面无秘史。这就是我本文要下的一个结论。
附记一、关于红楼梦一书的时代背景，理应是康、雍年间。庚辰本七十四回，有王夫人与凤姐一段对话，我不妨抄录如下：
王夫人叹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从公细想来，你这几个姊妹也甚可怜了。（墨夹：犹云'可怜'，妙！若在别人视之，今古无比矣。若在荣府论，实不能比先前矣。）也不用远比，只说如今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是何等的娇生惯养，是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像个千金小姐的体统。如今这几个姊妹，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墨夹：所谓'观于海者难为水'。俗子谓王夫人"不知足"，自不可矣；又谓"作太过"，真蟪蛄学鸠之见也。）通共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像个人样，余者纵有四五个小丫头子，竟是庙里的小鬼。如今还要裁革了去，不但于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虽然艰难，难不至此。我虽无受过大荣华富贵，比你们是强的。"
以上王夫人对凤姐说的话及脂砚批语，足供我们思考。－－当然，其他还有许多证据，可支持我们的观点，只不过由于此不在本文探讨之内，故一概省略。
红楼梦第二回，脂批：记清此句！可知书中之荣府已是末世了/作者之意，原只写末世/此已是贾府之末世了。又有十八回脂批：又补出当日宁、荣在世之事，－－所谓"此是末世之时"也。－－以上所有这些脂批，包括冷子兴说贾府已是衰败之家，"内囊都已上来了"等等，都是相对于贾府二十多年前最为辉煌的曹寅时期而言的，决不能由此证明红楼梦一书的时代背景，发生在雍、乾年间。
附记二、庚辰本十三回回前诗：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古今风月鉴，多少泣黄泉。－－此"风月鉴"，最初出现在贾瑞病死前，现又出现在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这充分说明贾瑞之死，具有某种象征性。换句话说，秦可卿之死与贾瑞之死，性质相同，是死于淫乱。
又：此诗在庚辰本，原放在十一回之前，后放回到十三回移作回前诗。此实在是因为"风月鉴"，既牵涉贾瑞，又牵涉可卿。因此，作者在红楼梦里，刻意将贾瑞病与可卿病穿插在一起写。这也充分证明可卿之病，与可卿"淫乱"消息被外传，有密不可分之关系。把话说透了，秦可卿的病，是因为心理压力太大所造成的。
附记三、脂砚点明，苏州甄士隐家及南京甄宝玉家，都是曹雪芹"真正之家"。红楼梦第二回，甄士隐故事一结束，脂砚点明："真不去，假焉来？"七十一回，又点明："真事欲显，假事将尽"。此充分证明贾府是假府，同时也证明《红楼梦》主要故事情节，纯属小说创作，乃艺术虚构之产物。
又：甄宝玉父亲命名为甄应嘉，可见曹雪芹生前没有亲生父亲。他实乃曹顒遗腹子。（甄宝玉身上，理应具有曹雪芹身影）。
附记四、按曹雪芹固有构思，贾府被抄，时在中秋前夕。证据是甄府被抄、贾府抄检大观园、宁府"开夜宴异兆发悲音"，此三件事，均发生在中秋前夕。因为《红楼梦》在章法结构上具有明显的对称性，故"三件事"均可证贾府被抄，时在中秋前夕。接下来，中秋之夜，甄宝玉引领贾宝玉重登太虚幻境。《红楼梦》随即进入尾声，不久当圆满结束。
附记五、前面引文中，"这物出自太虚玄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脂砚有感于心，随手墨批：言此书原系空虚幻设。－－此批实点明红楼梦一书，乃小说创作。为虚构，而非曹雪芹家史甚明。小说第一回，曹雪芹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随解其中味？其中意思之一也是说红楼梦一书乃虚构性小说，绝不是纪实性小说。在红楼梦中，南有甄府，北有贾府，最终一损俱损，共同灭亡，此深刻、深广的思想内涵，绝不是曹家一门所能包容。红楼梦所写，不仅是整个满清帝国的彻底灭亡，更是整个封建主义社会的彻底灭亡，因为红楼梦的主题，是"千红一哭悼红楼"，是为被封建主义社会欺压了数千年的广大妇女同胞鸣冤叫屈，伸张正义。因此，红楼梦的光辉，千秋永耀！
启事：本人现有红楼梦探佚40余篇，共计20余万字，内容丰富，观点新颖，欢迎各出版社及红迷朋友来电来涵，与我联系，合作出版。－－鸳鸯剑
王根福 冯玉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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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8月下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