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情悟

《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宝玉和黛玉、湘云之间闹了一场半真半假的矛盾，宝玉心里没趣儿，便填了一支《寄生草》，然后"自觉了无挂碍，中心自得。"后来宝钗看了这支曲子，因为事情的开端是她给宝玉念了一支《鲁智深醉闹五台山》里的《寄生草》，其中有"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一句，才引来宝玉后来的这支曲子，所以宝钗就说了这么一段话："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我成了罪魁了。"

"悟了"这个词在红楼里出现很多，给我印象最深的却是这个地方。因为宝钗的一番话说出了，在那个时代，那样的家庭里，"悟了"就象一把双刃剑。一方面看破世情，不再因为追求俗世的快乐而平生许多烦恼；另一方面，"悟了"又是一件挺可怕的事，它表示这个人有可能连世俗的责任都一并放弃了，从此不再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而只是他自己了。

扯得再远一点，这就象是儒家和佛的矛盾。儒家说："毛发肌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一个"敢"字，强调出一个人应该恭恭敬敬地去扮演自己社会角色，履行自己的社会义务。而佛家却要人剃去烦恼丝，"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强调的是一种自我的觉悟。这个矛盾在官方得到了解决，比如佛家建立了印度本土并没有的禅林制度，以至今天都还有科级和尚、处级和尚等。然而这其实只是一种表面上的或制度上的解决，在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悟"与"不悟"是一个永远的矛盾。

贾宝玉以及红楼女儿们，哪一个不是在这"悟"与"不悟"之间挣扎、成长呢？《红楼梦》既"大旨谈情"，我这里也单说一说在我眼中，宝、黛、钗感情上的觉悟经历吧。

首先自然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宝黛之间的青梅竹马。然后宝钗来了。在第五回的开头，作者说了一段话，大意是自宝钗来后，府里从上到下，人人都爱宝钗，黛玉则因为"孤高自许，目下无尘"而受到了大家的冷落，黛玉便有些不忿，宝玉、宝钗却浑然不觉。这一段话常被人们当作黛、钗性格的定论，即黛玉孤高，宝钗随和。我却不这样看。我曾说，读《红楼》就象读生活本身，书里描写人物性格也按照人们生活中的认识过程来写。这一段写于宝、黛、钗初会之时，写的其实也是人们对她们性格的初浅认识，决不是定论。

而且我还认为，这一段更多是从黛玉的眼光来写，写的是黛玉的感受。黛玉的感受其实无非两点。一方面是自觉清高，对宝钗的随和有些看不惯，其实她就象个被长辈宠惯了的孩子，忽然间家里人都去对另一个外来的孩子表示喜爱而产生了醋意；另一方面便是由于长期寄人篱下，虽然贾母宠爱，到底和亲生父母不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对宝玉产生了一种感情上的依赖，因为朦胧的感情而产生的朦胧的妒忌。也从这一段，作者提到了宝、黛之间的"求全之毁，不虞之隙"，黛玉开始让大家看到她的"小心眼儿"。

这时的黛玉还是个孩子，虽然在后来的成长中她开始变得成熟，坚持着自己在人格和精神的独立。但在这时，她就象一个闹瞌睡的小孩，只知道自己心里不愉快，宝钗的出现仿佛是个不好的征兆，还隐隐觉得自己在精神上和崔莺莺、杜丽娘有相通之处，但她并不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里，她只能不断地向宝玉发泄自己的苦闷，在言行上与宝钗甚至湘云保持距离，甚至不由自主地去防范"金"和"玉"的交流。黛玉的满腔忧郁化作伤春的诗句，和着晚春零落的桃花，飘落在花冢的四周，那既是一个女孩子成长的烦恼，也是一个开始自我觉醒的灵魂在苦苦地找寻未来的方向。

黛玉的成长在第三十二回终于有了一个结果。在这一回，因为湘云的一句关于"仕途经济"的话，又引出了宝玉的一段话。所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就和他生分了。"我想，宝玉说这样的一段话是没有"预谋"的。就是说，在这之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黛玉有一份那么深的情义，除了打小一块儿长大，好像还应该有点儿别的吧？那是什么呢？旁人不知道，宝玉自己也未必清楚，只有在当时的情景下，话赶话，最后连宝玉自己都被自己的话惊呆了：原来是这样！正是在这样一种"悟了"的精神状态下，他见到了林妹妹，稀里糊涂地说出了一堆犯忌讳的话，把袭人吓了个半死：如此大胆的自我表白不正是"悟"的征兆，而"悟"的结果就是对社会角色的放弃，也就是"不才之事"！

这一堆话在袭人心里埋下深深的忧虑，黛玉却并没有听到。她也不用听到了。宝玉在湘云、袭人面前对她不避嫌疑的一番称扬，已经令他又喜又惊，又悲又叹。前世的情缘，今生的依恋，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应，她对宝玉说："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就知道了！"这是对宝玉的表白的回应和承诺。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后，宝、黛下一次再见面就是宝玉挨了打，看见黛玉满面泪光，两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抽抽噎噎地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吧！"宝玉则很奇怪又很坦然地说了几句答非所问的话，晚上又专门把袭人支开，让晴雯给黛玉送去两条旧帕子，黛玉体贴出旧帕子的意思来，神魂驰荡，题帕三绝，这时书里这样写道：

"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境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

黛玉自会吃饭就吃药，从来身体就不好，这里却说"病由此萌"，是什么意思呢？大概过去只是身体的病，吃药能治，现在却是心里有了病。旧帕子是定情之物，对黛玉来讲，接受了这两块旧帕子，就等于接受了不被封建家庭所允许的一份感情，从此直面自己在情感上的"悟"。这就是黛玉的"情悟"。自从悟了，黛玉慢慢变得温柔大方，和宝钗、湘云以及其他姐妹的关系都日渐和谐融洽，内心却坚强地守着那份属于自己的情感，直到泪尽而逝也无怨无悔。

但黛玉的情悟，却不是宝玉的彻悟。宝玉领会到自己和黛玉之间一份与众不同的情感，却不懂得这份情感的宝贵。他在温柔富贵乡里肆意地抛撒自己的情，从每个女孩子的身上领略美的精神，也梦想着每个女孩子都象黛玉那样为自己撒尽热泪。说起来这的确是一种荒唐的想法，说明宝玉这个孩子真的被惯坏了，居然会认为世上的女孩子都理所当然地会对自己好。幸亏宝玉不是象呆霸王那样傻乎乎的享受自己拥有的一切，而是无时无刻不在对人生的总总进行思索。宝玉是哲人，是诗人。当他后来在龄官那里遭到冷遇，亲眼见到龄官对贾蔷那一份深深的情义时，他立刻彻底地明白了，黛玉对自己的情是多么的宝贵，弥足珍惜，"各人各得眼泪罢了！"这就是《识分定情悟梨香院》，就象黛玉"病由此萌"一样，这一刻，也种下了宝玉与家庭彻底决裂的种子。

既然各有情悟，那宝钗有没有呢？宝玉、黛玉都不是城府很深之人，所以作者写这两个人，常常直写其心里所想所动。而宝钗却不是旁人能一眼看透的，所以作者写宝钗常用曲笔。就在《识分定情悟梨香院》前面，同一回的另一个故事叫做《绣鸳鸯梦兆绛云轩》，说宝钗为袭人涨工资的事去找袭人贺喜，却不小心拿着袭人的活计坐到了宝玉的床边。宝玉正在午睡，袭人的活计则是一幅没有绣完的鸳鸯。对那些看好金玉良缘的人们来说，这实在是一幅美好的夫妻和谐图，它也确实预兆着玉、钗之间最后的结合。然而就在这时，宝玉竟在梦中骂了出来："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

有人说：宝玉故意梦中喊骂，是骂给宝钗听的。我不这样看。宝玉是个单纯的孩子，他可不是富有斗争经验的革命者（一笑）。而且，"金玉""木石"之类，在书中是一种宿命的象征，并不是宝、黛等人在现世所能知者。在这里，作者只是用一种超现实的方式提醒宝钗：宝、黛之情，无法逾越。

宝钗从来是个争论很多的人物。因为这个女孩有一份世故，大家便认为她就是书中宝玉所骂"禄蠹"。宝玉是不是骂她，只有问宝玉了。我倒觉得，世故的人有两种。一种人是真俗，除了自己那种生活方式外，对其它的一切想法和活法都不理解，不接受，如王夫人、王善宝家的之类。另一种人，则由于自己的经历、环境等原因选择了世故的生活方式，但却对他人的离世脱俗心存一份理解甚至向往。宝钗是后一种人。她妈妈称赞她，说她在母亲跟前就像凤姐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事时可以和她商量，没事时又多亏她逗趣开心。纵观全书，这决不是溢美。一个正在走向没落的家庭，母亲守寡，儿子没出息，作为女儿的宝钗，主动放弃了部分自我人格的完善和独立，选择了与社会融合，一方面按社会的普遍要求塑造自己的外在形象，另一方面又刻意与周围的人保持距离以保护自己。但在内心深处，她有着和宝玉、黛玉相似的甚至更深的文学修养和更广的阅读范围滋养出来的一份对人生的清醒和思考。不管是她自己对宝玉产生了朦胧的爱，还是家庭需要她去这么做，当所有的迹象告诉她：在宝、黛之间已经有了一种深及灵魂的交流，那一份情是世俗的金玉之论所无法破解的时候，在作者简简单单的"怔了"两个字后面，我认为宝钗的心里，除了一份失落，还有的应该是理解甚至是感动。

也许，这就是宝钗的"情悟"。她不仅是知道了，而且是理解并接受了宝黛的感情。因为在整个故事中，前半部分以"情"为主线讲诉宝、黛、钗故事，后半部分则以"家政"为主线讲诉家庭的走向没落，其中的转折点便是第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在这一回里，宝钗用一种温暖的方式向黛玉示好，黛玉感激地接受了这一份情意，宝玉则为她们的和好感到高兴，戏称为"梁鸿接了孟光案"。每一个人的心情都愉快而平和，其中的原因只是一个字：悟。

在这三种情悟的后面，有三个红楼儿女不一样的对人生的领悟和感动。就像文章开头所说：悟是双刃剑。领悟了人生情缘，宝、黛、钗再没有了往日的浮躁和争吵，但心里却各有了一份坚持。所以，我大胆的揣测三人之间情缘和情义的结局：家长们各怀目的，对宝玉的婚事一拖再拖，黛玉的身体和心灵都经不起这样的等待，终于泪尽而逝。在金玉良缘成为事实后，宝钗以她的宽容和善良得到了宝玉的尊重，但也仅是尊重而已，此时的宝玉已"不可箴"，终于走上了游离社会主流的隐士、狂士之路。宝钗既要对残破的家庭尽自己的责任，又要面对宝玉的狂诞放浪，终于也在贫困中心力交瘁而逝。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