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复叹：谁解其中味？

余非红学家，亦算不得红学爱好者，却不意谬承曹公雪芹之错爱，大驾光临，携余入梦，促膝侃侃，洽谈甚欢。临行，挚手话别，叮嘱再三，令余代为宣言，公告世人。余莫敢稍怠，遽秉曹公本意，宣告如次。

一、无人解"味"，叹叹！

某，天界被称为"石兄"，凡名曹雪芹，号芹溪居士，《红楼梦》传奇之原作者是也。

《红楼梦》第一回即开宗明义，点示主题："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其中荒唐二A字，当加双引号，即"荒唐"。寓意是：在世人看来"荒唐"的事，在某却不以为荒唐，因为其中蕴含着精邃而未可诠释的人生哲理。惟其未可诠释而令人苦闷，苦闷至极，乃有辛酸之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红楼梦》第一回还提示了人世间的七种无奈，即人生的七"味"。欲使阅者先品出此七"味"，进而求解此七"味"。然而，《红楼梦》问世260年矣，竟未见一人品出七"味"，更遑论解"味"！

钟扬谓："......而每诵此诗，我的心头就隐隐作痛。透过这诗，我仿佛见到曹雪芹那充满泪花的老眼中对他未来读者的矛盾心理：既有审美的期待，又有难言的无奈--谁解其中味？作为后来者，我们能为曹雪芹的'天问'提供稍稍满意的答案吗？每念及此，我都情不自禁地'几回掩卷哭曹侯'。"

知某者，其钟扬小子乎！

二、红学迷途，其返！

百余年的红学研究中，考证派 、索隐派、 探佚派已成为显学。但平心而论，他们多为剑走偏锋，偏离主题之说。

考证派们历经几代人，终未考证出某与曹寅公究系何等关系，劝他们到此为止。因为：第一，不可能考出什么结果；第二，即使考出何种结果也与本书的主题关联不大--本书的主题是解"味"。

某猜，考证派们如此前仆后继，义无返顾，无非意在证明"文学源于生活"这个大理论。其实，这一理论已为大量的现代文学作品和大批的现代作家之实践反复证明，且已是文学公理了，何须重而复之？且文学源于生活，却未必一定源于作者本人的生活，作者完全可以通过语言、 文字及其他传媒获取他人的生活实践经验。再者，人脑是无比奇妙的精灵，具有无穷无尽的创造潜能。它可以不受空间限制，瞬间到达亿万光年之外的太空星际；也可以不受时间限制，逆向追溯到人类的史前文明 、地球乃至宇宙的起源。它能够创作出人类的史前神话，能够创作出《世界末日》，为什么不能创作出《红楼梦》传奇？

某亦深为索隐和探佚派们惋惜：用心浮躁，读书不精，奢靡了青春年华、 宝贵精力。何谓读书不精？《红楼梦》开卷第一回第一段有云："更于篇中间用'梦' '幻'等字，却是此书主旨，兼寓提醒阅者之意。"此乃提醒阅者：本书主旨是写梦幻中人，梦幻中事，阅者且不可当真，更不可徒靡精力去求真、索隐、探佚；否则，永无止境，且劳而无功！

当然，梦幻中的人事也可能有点现实生活中的影子。但略有文学常识的人都知道：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并非与现实生活中的原型一一对应，而往往是多个生活原型的复合体，其中还有作者经过合理想像的发展和创造--有时甚至是发展和创造的成分居多--越是高水准的文学作品越是如此。否则，何谈"文学高于生活"呢？

况且，穷尽心机、不遗余力地探佚出一个文学作品中的生活原型就一定是好事吗？巴金的《家》《春》《秋》走红后，引来众多痴迷的探佚者，他们逼着巴金追问书中那位贤淑美丽的纯情少女原型是谁？现况怎样？被逼无奈，巴金道出实情：她如今已变成一个嗜钱如命、吝啬异常的小老太婆了！探佚者们大倒胃口。

再者，只要略有生活经验和社会常识的人，谁个相信十八世纪的中国社会会有贾宝玉这样一个性格"怪诡"，而"怪诡"性格又能得到充分发展的生活原型呢？《红楼梦》非梦幻而何！

那么，书中的贾雨村、甄士隐究竟寓意何在呢？贾雨村言说的是书中的正面故事，世俗人情；

甄士隐，隐含的是人生哲理的困惑，解不开的红楼七"味"。

蔡义江谓："曹雪芹说的真与假，并非谜底与谜面，而是生活的真实与艺术的虚构。曹雪芹最想告诉读者的是书中的'真'，或者说是假中的'真'，就是隐藏在小说故事背后的作者来自真实生活的思想、感受。"此话正中某之下怀！

人称红学泰斗的周汝昌是考证派与索隐探佚派兼而有之，为红学研究穷尽了毕生精力，如今已是耄耋之年。每每记不住家人的生辰，却年年不忘为某作寿，某在天界深切感之。兹劝告汝昌：汝选之路，苦难重重，永无尽头。汝当立即弃绝红学劳苦，轻松享受暮年时光。待汝飞升天界之日，则曹某将亲自为汝诠释《红楼》，当令汝大彻大悟，茅塞顿开......其情其境当何如哉！

三、红楼七"味"，品之！

"存天理，灭人欲"是古今道学家们的一贯主张。其实这句话是辞不达意的。试想：人欲何来？天使之然也。所以人欲即天理，天理即人欲；天理人欲，浑然一体者也。道学家们的实际主张是：存社会法理和伦理道德，灭天理和人欲。

在生存和安全得到保障之后，追求爱情生活将成为最大的人欲。所以《红楼梦》几乎通篇用来描写两情相悦，男欢女爱，被公认为"爱情小说"。

贾宝玉是一个爱恋着许多异性，同时又被许多异性爱恋的幸运儿。他陶醉于这种两情相悦，

男欢女爱，这种天理人欲的大释放。他反对婚嫁，害怕分离......但是，好景不永，终归是"家散人亡各奔腾"。

两情相悦，男欢女爱--这是很正当的天理人欲呀，何以为社会所不容呢？？？无奈，苦闷，辛酸......这是《红楼梦》中的第一"味"。

大观园里的少男少女们日复一日地吃饭，穿衣，梳妆，打扮，闲聊，探视，吟诗，作对，赏花，听戏，饮酒，食蟹，放风筝，制谜猜谜，作寿，请安，祭祖，迎宾，还有谈情说爱，打情骂俏......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尽享天伦之乐和生活情趣--这不是很好了吗？何以非要去徒靡时间和精力"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呢？？？无奈，苦闷，辛酸......这是《红楼梦》的第二"味"。

贾宝玉绝望地呼喊："这日子过不得了！"大观园的日子过不得了；那么回到主流社会又该怎样呢？且看：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无奈，苦闷，辛酸......这是《红楼梦》的第三"味"。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无奈，苦闷，辛酸......这是《红楼梦》的第四"味"。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无奈，苦闷，辛酸......这是《红楼梦》的第五"味"。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无奈，苦闷，辛酸......这是《红楼梦》的第六"味"。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在蓬窗上。说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今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梁，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世事纷纭，变幻莫测，吾人当何去何从矣哉！无奈，苦闷，辛酸......这是《红楼梦》的第七"味"。

--品出了红楼"七"味；那么，该如何解脱苦闷，变辛酸为欣悦呢？此即某所谓"解味"。某穷尽毕生之精力而未得其解，乃转而寄望于后来者：谁解其中味？

四、吾道不孤，欣悦！

《红楼梦》只是从人们的现实社会生活中去感悟人生的哲理和社会的法则。充其量只能算作一种感性的认识，尚远不可企及理性认识的高度。而令某欣悦者--吾道不孤--在某百年之后，美利坚合众国有社会学家路易斯.亨利.摩尔根与普鲁士学者弗里德里希.恩格斯用社会学的理论探讨了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作出了某些与《红楼梦》的感悟不谋而合的结论和预言。摘录于次，奇文共欣赏，妙论相与析。

路易斯.亨利.摩尔根（1818--1881）：

如果承认家庭已经依次经过四种形式而现在正出于第五种形式中这一事实，那就要产生一个问题：这一形式在将来会不会永久存在？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它正如过去的情形一样，一定要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展，随着社会的变化而变化。它是社会制度的产物，它将反映社会制度的发展状况。既然一夫一妻制家庭从文明时代开始以来，已经改进了，而在现代特别显著，那么至少可以推测，它能够有更进一步的改进直至达到两性的平等为止。如果一夫一妻制家庭在遥远的将来不能满足社会的需要，那就不能事先预言，它的后继者是什么性质了。

《古代社会》1877伦敦版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1820--1895）：

......但是， 一夫一妻制却会非常肯定地失掉它因起源于财产关系而被烙上的特征，这些特征就是：第一，男子的统治，婚姻的不可离异性，男子在婚姻上的统治是他的经济统治的简单后果。它将自然地随着后者的消失而消失。婚姻的不可离异性，部分的是一夫一妻制所赖以产生的经济状况的后果；部分的是这种经济状况和一夫一妻之间的联系还没有被正确地理解并且被宗教加以夸大的那个时代留下的传统。在今天这种不可离异性已经遭到千万次的破坏。如果说只有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才是合乎道德的，那么也只有继续保持爱情的婚姻才合乎道德。不过，个人性爱的持久性在各个不同的个人中间，尤其在男子中间，是很不相同的。如果感情确实已经消失，或者已经被新的热烈的感情所排挤，那就会使离婚无论对于双方或对于社会都成为幸事。这只会使人们省得陷入离婚诉讼的无益的泥污中。

......随着生产资料归社会所有，个体家庭就不再是社会的经济单位了，私人的家庭经济变为社会的劳动部门。孩子的抚养和教育成为公共的事业；社会同等地关怀一切儿童，无论是婚生的还是非婚生的。因此，对于"后果"的担心就消除了，这种担心在今天成了妨碍少女毫无顾虑地委身于她所爱的男子的最重要的社会因素--即是道德的也是经济的因素。这会不会成为更自由的性交和随之而来的社会舆论对于处女荣誉及女性耻辱的更加宽容的态度逐渐产生的原因呢？最后，难道我们没有看见，在现代世界上一夫一妻制和卖淫虽然是对立物，却是不可分离的对立物，是同一社会秩序的两极吗？能叫卖淫消失而不叫一夫一妻制与它同归于尽吗？

在这里，一个在一夫一妻制发展的时候，最多只处于萌芽状态的新的因素--个人的性爱，开始发挥作用了。

《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读其书，如晤其人；感其言，似遇知己。呜呼，古今中外，人同此心，事同此理乎？

五、盼解其"味"，切切！

遥想当年，"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深为"《石头记》得流传乎？"而忧心忡忡......

"看今朝'红学'繁花似锦，令人眼花缭乱，以至识者有云：红楼梦只立千古，曹雪芹普渡众生。"（钟扬语）

王蒙则更语出惊人：

"红学"本是"一个智力与情感、哲理与感悟、焦躁与安宁的交换交叉作用场。你有没有唱完没有唱起来的戏么？你有还需要操练和发挥的智利精力与情感么？你有需要卖弄或者奉献的才华与学识么？你有还没有哭完的眼泪么？请到《红楼梦》这方来！来多少这里都容得下！

《红楼梦》"使你觉得世界上本来还是有一些让人值得为之生为之死为之哭为之笑为之发痴的事情。它使你觉得，活一遭还是值得的。所以死也是可以死得值得的。一百样消极的情绪也掩盖不下去人生的无穷滋味！""读一部《红楼梦》，等于活了一次，至少也是活了二十年。"某非圣贤，观"红潮"滚滚，闻惊世斯言，自是欣慰异常；但某更冀望王蒙斯言能唤起更多学子来关注《红楼梦》，咸与品"味"， 咸与解"味"。

天理人欲的充分释放与社会的和谐发展如何统一起来？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也。"某则至死而未闻其道。此道不闻，则某呼吁不止：呜呼！谁解其中味？？？

2007年7月25日于石河子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