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第一回

1、开篇

红楼开篇一段文字，我认为是很美、也很恳切的一段文字。要读懂红楼，不能放过这一段。曹雪芹的写作目的明明白白地写在这里面，何必一定要说有别的目的？如果一个作者，无论说什么话都遮遮掩掩，说一半藏一半，其文章又如何以以真情动人？就算红楼是这样的一本"谜书"，对于我来说，感动我的也是我能理解和感受的东西，其他我不能理解和感受的也就忽略不计了。研读红楼，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以红楼文本为据吧。

红楼写作的目的，作者说得明明白白，几乎就是两个字：忏悔。忏悔的对象有二：一是父母兄长，二是当日所有之女子。曹雪芹自认为辜负了父母兄长之规劝教育，以至今日一事无成，这是罪过之一；家业败落又使家中女子们飘散，一并湮没无闻，这是罪过之二。所以从这个开篇，就可以看出，宝玉的性格并无叛逆之实。青年时代的意气风发，不流于俗众，到如今，一半是已深入骨髓的高傲放浪，一半是"无才补天"的忏悔无奈。

再想一想宝黛初会时的两首《西江月》，过去在语文教科书上初看到时，有"似贬实褒"四个字，那时觉得相当疑惑，为什么曹雪芹这个人写文章处处不说实话，这个地方又要费老大的劲来搞什么"似贬实褒"。其实通读红楼后，我实在不认同这个"似贬实褒"，觉得那就是贾宝玉，或者曹雪芹的又一次忏悔。尤其里面说到宝玉"于国于家无望"，是说到痛处的。宝玉之弊，其实并不在其不读书或爱与女儿亲近之类，而在其对家庭、对社会没有责任感，这才是宝玉家庭教育最失败之处，也是宝玉后来深深忏悔之处。虽然当年他恃宠而娇，从精神到肉体都很是"自由"了一番，但家庭的败落给他带来的还是"无才补天"之痛，之悔。

2、神话

接下来是一段补天神话。神话之后正文开始，甄士隐和贾雨村的故事里又掺杂了一段"木石前盟"的神话。八十年代拍电视连续剧时，对这两段神话很不待见，大删特删。又没办法全删掉，因为没有这两个故事，整个故事的基础都没有了。所以央视的《红楼梦》，一开始就是一个不完整的故事，没头没尾。据说这是因为要保留红楼的现实主义特点，去其封建糟粕。这实在是一个叫人无可奈何的馊主意，让人感到真正的文学天才是不要理论浸润而自然天成的；学了各种理论后，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的那么一颠倒，反而头脑发昏了。甄士隐的《好了歌注》里有一句至为关键：反把他乡做故乡。对红楼来说，没有了故乡，他乡的故事还有意义吗？没有了青埂峰下的幽灵真境界，那温柔乡里的臭皮囊最后将魂归何处？又将到哪里去寻找心灵的归宿？

"木石前盟"神话的另一个意义在于，它揭示了爱情的本质是不可以揭示和描述的。人们常说：志同道合要林妹妹，成家过日子还是要宝姐姐。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但真正的爱情是不讲道理的。真正的爱情也是不需要旁人去界定我该要志同道合还是该要成家过日子的。我倒觉得，与其用志同道合去解释宝黛爱情，不如用"木石前盟"去解释。爱情就是爱情。有时候，生死不渝的爱情好像完全出自于灵光一闪，爱上了，就爱上了，没有理由。一定要找理由，只好到前世去找了。要不要尊重这种没有道理的爱情，是一个分界，它可以用以判断我们所处的世界是不是一个真正的自由世界。

在红楼的时代，爱情是一定要有理由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是最为冠冕堂皇，也最为大家所接受的的理由，再不济也得是"才子佳人"，总之，不能让别人看着不像。可是爱情，是我自己心灵深处的悸动，为什么一定要对别人解释其理由？同理，别人的爱情，我为什么要去了解其动机？除非，我的爱情关乎到别人的利益，或者别人的爱情关乎到我的利益。所谓的"木石前盟"，就是跳出了所有利益牵扯的爱情，它只关系到我自己的灵魂。所以，宝黛爱情的意义，决不在所谓叛逆者的"志同道合"，而在于对独立自由灵魂的无悔追求。

在这一部分中，曹雪芹也有了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几乎是唯一一次隆重正式的登场。曹雪芹在我的眼里，是比秦可卿更加诡异的一个人物。他不需要任何身世的描述，只要他在红楼中表现出来的惊人才华，就可以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永远的偶像。以此看来，所有对曹雪芹或者说对红楼作者的研究，都只是满足人们的好奇心而已，对红楼，对曹公本身，未必有什么意义。

3、甄士隐和贾雨村

正文开始，作者讲了两个男人（甄士隐和贾雨村）、两个女人（甄英莲和贾娇杏）的故事，总领全文，透露出红楼的写作宗旨，是要劝人看破世情，不要沉迷于对功名富贵、家庭儿女的追求。这个宗旨又和开篇的"忏悔"主题似乎有所冲突：因为所谓的"补天济世"终究是要在俗世中翻滚的。宝玉从贵公子时代的沉迷女儿世界，懒与士大夫交往，到后来家亡人散之时痛悔自己"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尘埃落定之后，他既忏悔自己的无能，同时又洞悉世道的艰难，人心的诡谲。人生的目的最终是要在故乡和他乡之间寻找一份心灵的宁静。没有这一份宁静，写不出这样一本充满了智慧和才华的巨著，有了这份宁静，却不等于就找到了人生的道路，如莎士比亚云："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永恒的疑问依然存在，只是我们的主人公已经能够跳出红尘，冷眼看鸡虫了。

甄士隐的故事初看上去没什么意思。因为在他的生活中没什么太大的冲突和矛盾。他的不如意似乎全出自偶然。没有小人的迫害，也没有巨大的社会变动。就是一件件偶然发生的事把一个儒雅的隐士逼到了人生的死角，"渐渐露出下世的光景来"。这种落魄，一方面是物质生活的窘迫，另一方面恐怕更多是不甘：为什么我偏是这样的命运？一生不曾作恶，好事倒做过几件，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甄士隐心头的那一份不甘和怨天尤人终究在《好了歌》的余响中散去：这是他乡，不是故乡，何必对这里的得失耿耿于怀，不如归去！

在这里，作者用了一个词：宿慧。据说宿慧是前世带来的智慧。若果真如此，"世法平等"岂不成了一句空话？尘世中的芸芸众生，每个人都应该有机会得到佛的启示而成佛，只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理解和接受这种指点。贾雨村也有这样的机会，他在徘徊之际，也看到了一付令他触目惊心的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贾雨村也是个聪明人，他何尝不明白这付对联的寓意，何尝没有想到自己将来也会有眼前无路的一天。可是他终究放弃了这一次有可能会改变他的命运的点化。面对点化的执迷不悟是因为贾雨村没有宿慧吗？

我想这种悟性还是和前世无关。贾雨村对这次点化的放弃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自身的生活经历还没有到令他觉悟的地步。当年的意气风发，又因不熟悉官场规则而落马，却也因做官积累下一些钱财，可以去担风袖月，游历各地。此时的贾雨村，虽也"翻过了几个跟头"，却还对前途的可能性充满了遐想。他和甄士隐不同。甄士隐一直都过着身后有余的生活，却也一直没有伸手贪婪的性格，所以眼前无路，回头也就回头了。贾雨村高傲、要强、实际，没有心性上的那份潇洒随性，便放任自己一路向着"眼前无路"的悬崖走去。这两个男人的故事，其实也是两种性格、两种命运的故事。

贾雨村后来在平儿的嘴里又出了一次场。一向温文可爱的平儿是咬牙切齿、连说带骂："什么贾雨村还是风村，野地里哪来的一个饿不死的野杂种！"每每读到这里，忍不住会想起当年甄士隐的书房外，丫头娇杏回头一望，看到的可不是什么饿不死的野杂种，那是一个高大英俊，颇具男儿气概，虽然穷酸却不失风度气魄的读书人，不出几年，一变而为"饿不死的野杂种"，此时不知该为贾雨村一哭，还是该为娇杏一哭。

至于英莲，其一生命运坎坷，与贾雨村固然有关系，但也浓浓的染上了宿命的色彩，"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嘶嘶。"是一种命该如此的慨叹。这使我想到，红楼这部书，是一部没有悬念的书，书一翻开，就告诉你结局，"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人生的奋斗其实不在于如何把日子过得更好一些--因为结局早已注定--而在于如何到最后"真干净"之时还能保留自己的一份纯真与清白。人生的悬念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