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心武揭秘红楼梦"之优劣

两年前，刘心武的"秦学"掀起了一个不小的红学热，同时也遭到了红学界大规模的批判，有人形象地称作"群殴"。红学界的大人物几乎都出场了，又是访谈录，又是出版文集，《红楼梦学刊》也集中火力猛攻，一致认为，刘心武的秦学"不是红学"，而是"红外乱谈"，是"信口乱说"，是"无稽之谈"，是"对社会文化的混乱"，已经"成为一种社会问题"（冯其庸）。刘心武的秦学是"学术小说"，"这是一种荒谬的体裁"，不能成为"百家"中的一"家"（张庆善）。一句话，全盘否定。而《红楼解梦》作者霍国玲、紫军先生在他们的批评冯其庸、张庆善错误的文章中，却把刘心武的揭秘说成是"先进学术思想"，把红学会领导人说成是"落后学术思想的代表"。 对同一个客观事物，却产生了两种截然相反的看法，真是不可思议。我一直认为，凡有重大争议的事物，必有重大理论问题值得探讨。我欣赏《红楼解梦》的观点，不同意红学界的那种笼统的绝对的不加具体分析的全盘否定的做法。我主张客观的公正的具体的辩证的分析方法。

7月9日至13日，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栏目又播出了刘心武的系列节目——"全新揭秘林黛玉"，其研究方法和演讲风格与上一次基本相同，看后略有所思，提出来与大家商榷。

我曾写过一篇"红学基本问题及其检验标准"的文章，提出了检验一个学术观点的七个标准：一是看其指导思想是否正确；二是看其研究对象是否准确；三是看其研究方向和研究目的是否客观；四是看其研究方法是否科学；五是看其思维方式是否有创新；六是看其思维逻辑是否规范；七是看其研究结论是否经得起史料的检验。下面就让我们按照这七个检验标准衡量一下刘先生的揭秘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情况？

一、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的进步性

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相对于小说评论派来说具有一定的进步性。半个世纪以来，评论派一直固守着"《红楼梦》只是一部小说"的传统观念而没有丝毫的改变，一直坚持以一百二十回程高伪本《红楼梦》为研究对象，而没有及时地转向以"带脂批的八十回本石头记"的真本为研究对象，一直坚持以品读、欣赏、评论正面小说的艺术魅力和美学价值为研究方向而没有同时研究它的反面隐写的历史。而刘心武揭秘红楼梦则试图从揭示小说人物原型的角度，力图解开小说中客观存在的"谬误"或"谜"。不管刘先生能否解开这些"谜"，也不管刘先生的研究结论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仅从其研究角度和研究方向来看，与评论派相比，毕竟还是前进了一大步。

1、他把对《红楼梦》小说的研究转向了对背面隐写历史的研究，这是对《红楼梦》认识的一种深化。刘先生在对小说研究的时候，发现了许多疑难问题。这些问题仅用文学理论来解释是说不通的，于是就想到了从小说人物原型的角度去研究更为深层次的问题。这就把对小说的品读、欣赏、玩味转到了研究小说人物的原型，力求从人物原型的角度探求解决小说中存在的疑难问题的途径。从这一点我们看到，刘先生的思想是解放的，研究方向是实事求是的，是从《红楼梦》的客观实际出发的，是与时俱进的。所以说，他的指导思想基本上是正确的。

2、他把曹雪芹著的前八十回与高鹗后续的四十回区别开来研究，是实事求是的。刘先生看到了一百二十回程高伪本《红楼梦》把曹雪芹著的前八十回与高鹗后续的四十回合在一起出版和研究的不合理性，认为，曹雪芹与高鹗根本就不认识，程甲本是在曹雪芹去世27年以后才问世的，因而前后两部分的主题思想是不同的，后四十回的内容不符合曹雪芹的本意。刘先生把研究的重点放到前八十回上来是完全正确的。这一点说明，刘先生的研究对象和研究版本是客观的，是从客观实际出发的，是实事求是的。

3、他把《红楼梦》的小说文本与脂砚斋的批语结合起来研究，克服了以往只研究小说的片面性。刘先生的研究，是从《红楼梦》前八十回的文本出发的，并结合了脂砚斋的批语，认为脂批是曹著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研究方法本身，比较客观，比较全面，比较实事求是，比较符合作者的本意，比单纯片面地只研究前八十回小说肯定是前进了一大步。

4、他把对小说人物的研究与对人物原型的研究结合起来，相对于单纯的研究小说人物是一种创新。刘先生认为，曹雪芹不是单纯的写小说，而是"把生活中的真实映射在小说当中，以构成一个个独特的艺术形象"。他提出了"生活中的真实"一词。这种提法与"文学的真实和生活的真实"，与"文学作品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概念不同，是指小说的反面隐写的历史"真事"。他的研究思路是，通过小说人物，探求人物原型；再通过人物原型，探求历史真事。这种研究方向和研究目的也是客观的，是从客观实际出发的，相对于小说评论派来说有创新，有突破，有进步。

二、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的不妥之处

正像一些批评者所指出的那样，刘心武的揭秘存在着多方面的不足甚至错误，集中表现在研究方法、思维方式、逻辑推理、研究结论和史料检验等几个方面。

1、他仍然是从文学家的视角看问题，没有完全克服文学家的专业局限性。刘先生是一位著名作家。作家的文学专业决定了他的专业优势和专业局限性。他与其他小说评论派的专家学者一样，都是从文学的视角来研究《红楼梦》的，认为《红楼梦》首先是一部小说，是一部文学作品。流传下来的半部小说，是曹雪芹的未竟之作，后四十回在流传中"迷失"。认为高鹗续的后四十回，不符合作者的原意，"主题被篡改，人物形象被扭曲"。要了解曹雪芹的后四十回究竟写的是怎样的内容？小说人物的结局究竟是怎样的？这就需要探佚，于是就产生了探佚学。刘先生的"三钗之死"，"林黛玉的结局"，以及刘先生的"秦学"，都是由此而产生。根据文学理论，小说人物都有自己的生活原型。他的"揭秘秦可卿"，"揭秘林黛玉"，都是在寻找小说人物的原型，并力图在寻找人物原型的过程中，揭开曹雪芹作品中的"秘密"，解开书中的"谜"。
刘先生的这条思路对不对呢？我们从刘先生的结论中看到，无论是"秦可卿的原型是废太子之女、弘皙之妹"，"贾元春的原型是曹雪芹的姐姐"，还是"林黛玉的血缘、险境和结局"等，都经不起史料、时间和实践的检验，都不能十分令人信服。因此说，刘先生的研究，实质上还是一个文学工作者，以西方文学理论为指导，从文学的角度，研究的是文学作品《红楼梦》的前八十回而已。他的所谓探佚作品，其实就是围绕《红楼梦》的某些问题所进行的文学再创作。他没有完全跳出文学的圈子，没有完全克服文学专业的局限性。

2、他的演讲文学色彩很浓，"品读"冲淡了"揭秘"，"演义"代替了"论证"，"探佚"取代了"逻辑推理"。刘先生演讲的题目叫"揭秘"，可是纵观其演讲的全过程，"品读"和"探佚"却占了绝大部分的篇幅。难怪张庆善先生说它是"学术小说"。让我看也是"演义"的成分更多一些。我理解，所谓"揭秘"，是通过对小说文本和脂砚斋批语的研究，结合考证历史资料，揭开隐写在小说背面的秘密，即所谓"历史真事"。刘先生在这一方面的论述并不多，而是被强大的"品读"冲淡了。而且，即便是这极少的一点"揭秘"，也存在着既没有严密地逻辑推理，也很少历史资料印证的不足。

3、他的"揭秘"与"寻找小说人物原型"不是一个概念。从演讲中，我们看到，刘先生的所谓"揭秘"，就是"寻找小说人物的原型"。其实，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所谓"揭秘"，是指揭开隐写在小说背后的"秘密"，即"真事隐"，即历史真事。这是《红楼梦》所特有的一种现象，即戚蓼生所说的"一喉二歌"，与一般小说的所谓"原型"是两码事。而"寻找小说人物原型"则是纯文学范围以内的事，是在"艺术的真实"中去寻找"生活的真实"。它与在《西游记》中寻找唐僧的原型，在《水浒传》中寻找宋江的原型，在《三国演义》中寻找刘备、关羽、张飞的原型没有多少区别。对于一般的普通的小说来说，这样做是正确的。对于《红楼梦》来说，这样做就有些不妥。漫说《红楼梦》中不是每一个小说人物都有一个原型，就是一个小说人物，其原型也是与别书不一样的。按照《红楼解梦》所揭示的"分身法"，《红楼梦》中的正、副、再副、三、四副十二钗都是一个历史人物竺香玉的分身，秦可卿、贾元春、林黛玉都是竺香玉的分身。秦可卿是做了皇后、皇太后的竺香玉的分身。贾元春名为贵妃，实则皇后，也是做了皇贵妃和皇后的竺香玉的分身。而林黛玉则是做了曹雪芹丫环的竺香玉的分身。分身法的依据是"带脂批的八十回本石头记"的文本和脂砚斋的批语。脂批说"女娲氏照应十二钗"，"凡十二字样皆照应十二钗"，"周岁十二月之像"。刘先生在没有对这些脂批做出全面的系统的合理的解释的情况下，就主观地去找小说人物的原型，实在让人难以理解。就是按照刘先生的方法去寻找秦可卿的原型，也绝对不是刘先生所说的是"废太子之女、弘皙之妹"。刘先生是很重视文本的，文本中对秦可卿的卧室、死后所用棺木、葬礼的规格的描写，其原型只能是皇后、皇太后！而绝不可能是什么废太子之女。同理，贾元春是贾宝玉的姐姐，其原型也不可能是曹雪芹的姐姐。因为曹雪芹根本就没有姐姐。而贾敬这个小说人物，按照规范的小说，他的原型应该是一个国公之家的老爷子。可是在曹雪芹的笔下，贾敬的身上却与当朝皇帝雍正有15处相同或相似的地方。这用原型的理论来解释，能行得通吗？

4、曹雪芹是曹頫的儿子并无定论。刘先生在"林黛玉血缘之谜"的演讲中，说贾母的儿子是贾政，贾政的儿子是贾宝玉。贾母的原型是李熙之妹，贾政的原型是曹頫，曹頫是过继给李氏的，所以，贾宝玉的原型是曹頫的儿子，不是贾母原型的亲孙子。所以，他得出结论，宝玉与黛玉不存在近亲结婚的问题。曹雪芹到底是谁的儿子?并无定论。一些专家论证出，曹雪芹是曹颙的遗腹子，是贾母原型李氏的亲孙子。在演讲中，刘先生并没有揭示林黛玉原型的血缘之谜，反倒是错误地揭示了贾宝玉原型的血缘之谜。这种明显的错误，一般读者都能看得出来，实在是不应该的呀。

5、林黛玉的血缘无谜可猜。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贾敏是贾寅与李氏的独生女。林黛玉是林如海与贾敏的独生女，是贾母的亲外孙女。并不存在血缘之谜的问题。刘先生的讲演文不对题，题目是"林黛玉血缘之谜"，讲的却是贾宝玉原型的血缘之谜。读者都知道，贾宝玉身上有作者曹雪芹的影子，或者说，贾宝玉是作者曹雪芹的主要分身。难道曹雪芹把自己的血缘搞错了不成？另外，刘先生的提法就不对，林黛玉的血缘根本就无谜可猜。林黛玉是一个小说人物，文本中写得非常清楚，她是贾母的亲外孙女。林黛玉的原型到底是谁？刘先生也没有说清楚。

6、探讨林黛玉的结局毫无意义。曹雪芹的《红楼梦》只有八十回，没有直接写出林黛玉的结局，但是却有暗示。我们可以根据八十回文本的具体描写和一些诗词曲赋、人物判词以及脂砚斋的批语来分析和判断。后四十回高鹗续写的林黛玉的结局，是高鹗根据自己的需要编造出来的，与曹雪芹创造的人物林黛玉毫无关系！按照《红楼解梦》的研究结论，"带脂批的八十回本石头记是曹著之全璧"，它似一柄《风月宝鉴》，有正、反两面，正面是"荒唐言"，反面隐写的是历史。正面的"荒唐言"是为反面的历史服务的，林黛玉是正面小说中的一个人物，属于"荒唐言"之类。八十回本中的林黛玉的描写对于隐写历史来说已经足够了，探讨林黛玉的结局实在是多此一举，毫无意义。如果刘先生一定要探讨林黛玉的结局，（据说他还要续写后四十回？）一定要与高鹗争个高低，可到一边去争，与曹雪芹没有关系。这种做法应该属于"痴子弟正照风月鉴"，"狗尾续貂"或"画蛇添足"之类。我认为，这个问题应该属于探佚、续写或文学再创作的文学范畴，而不应该属于揭秘之类的学术范畴。

7、他的研究方法与考证派自传说的"简单比附"同出一辙。考证派自传说考证出《红楼梦》中所记之真事乃作者曹雪芹之家事，于是认为贾家即曹家，贾母即曹母，贾政即曹頫，贾宝玉即曹雪芹。后人评论说，《红楼梦》中所记之事，确实有曹雪芹及其家族的影子，但是，若把小说人物与历史人物一一对应起来，也并非完全说得通。于是就把他们这种简单类比的研究方法叫做"简单比附"。刘心武的所谓"揭秘"，所谓"寻找小说人物原型"，也是把小说人物与历史人物一一对应起来，这与考证派自传说的"简单比附"没有太大的区别。从思维方式的角度看，它仍然属于传统的简单思维。

8、孤立地片面地研究小说人物不是辩证法。马克思说，"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小说人物"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小说中的人的本质也应该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所以，我们研究秦可卿也好，研究林黛玉也好，必须把这些人物放到小说中的环境和故事情节中去研究，放到人物关系中去研究。整部小说就好像一个坐标系，一个个小说人物就好像坐标系上的点，只有在整个坐标系中才能确定这些点的位置和内涵。离开了坐标系，点就失去了它的所有意义。刘先生在没有对四大家族、小说中的人物关系、所有情案和孽缘故事做出合理解释之前，仅凭小说文本中的描写，就对一两个小说人物进行揭秘，我看有点"盲人摸象"的味道，是不会成功的。这是注定他一定要失败的逻辑错误。它不仅违背了生活的逻辑，而且也违背了文学的逻辑。

9、刘先生的演讲充满了概念不清和逻辑混乱的错误。除上面提到的"揭秘"与"寻找人物原型"的概念不清以外，还有很多。我不知道"林黛玉的血缘、险境和结局之谜"与寻找人物原型到底有何关系？可能刘先生所要寻找的是"林黛玉原型的血缘、险境、结局之谜"，可是他并没有这样讲。比如刘先生"林黛玉沉湖"的结论，如果是指林黛玉的结局，说与高鹗的后四十回写得不一样，应该属于小说探佚的范畴。如果是指林黛玉原型的结局，则应该属于揭秘的范畴。联想到上一次的讲演中，刘先生也是没有把太子、太子之女、太子之子几个概念分清，没有把皇妃、太妃、老太妃几个概念分清，没有把贾元春、秦可卿与她们的原型分清，没有把贾元春因告密而升迁与贾元春的原型因告密而升迁分清。也没有把"探佚"、"揭秘"、"寻找人物原型"三个概念分清。

10、研究结论经不起史料检验。刘先生的"秦学"和"林学"没有充分的有力的史料支撑，都经不起史料的检验。在讲演中，我们很少看到有史料的举证，哪怕是蛛丝马迹，来证明其论证的合理性和正确性。林黛玉的原型到底是谁？她的血缘到底是怎样的？她的险境究竟如何？她的结局是什么？听完讲演后仍觉在云雾之中。

总之，有比较才有鉴别。我们可以在与红学其他派别的比较中看清它的优劣。从指导思想、研究对象、研究版本、研究方向、研究目的上来看，刘心武的揭秘与《红楼解梦》基本相同，应该属于"解梦派"。（刘心武揭秘研究只有十年，而《红楼解梦》已经诞生18年了。如果从1982年写第一篇论文算起，则是25年的老资格了。而刘心武的几本书的书名也是冠之为"红楼解梦"的。）与旧索隐派、考证派自传说和小说评论派相比较，刘心武的揭秘确实具有一定的进步性，从认识论上说，是一次深化和质变。但是在研究方法、思维方式、逻辑推理、史料验证，研究结论等方面，它与《红楼解梦》相比较，则略逊一筹。

2007年7月29日星期日于新疆伊宁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