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曲子何以呼王熙凤为卿卿

对《红楼梦》第五回中王熙凤的曲子《聪明累》，凡熟读此书之人均耳熟能详：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本文无意研究这首曲子的含义，只想就曲中"卿卿"二字作点辨析。查《红楼梦辞典》，一般都将"卿卿"解释为夫妇、朋友间一种亲昵的称呼，在这首曲子里代指王熙凤。表面上看这种解释似乎说得通，但仔细分析，则大有疑问在其中。

《红楼梦》原文及其脂批中，对"卿"字的运用十分普遍，且都具有正面含义。原文中的"颦卿"、"卿何薄命"，就是著名的范例；而脂批中所用"宝卿"、"妙卿"、"袭卿"、"菱卿"，则更是比比皆是。十五回秦钟对宝玉说那个纺纱村姑"此卿大有意趣"，也正基于此一文字背景。

每读《红楼梦》中有关凤姐的这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便总会感觉其中似乎有什么奥妙。其一，曲子中称呼王熙凤叠用"卿卿"，与"颦卿"、"袭卿"之用法并不相同，似乎更加亲密。其二，"机关算尽"一词出于宋黄庭坚《牧童歌》："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含有贬义，以"卿卿"昵称加诸"机关算尽"，作者要表达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现在的文人笔下，形容男女之间亲密无间的感情，往往用"卿卿我我"一词。这句成语典出南朝宋刘义庆的《世说新语·惑溺第三十五》：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

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卿"字主要有以下几个用法：一是官位、爵位，如"上卿"、"卿大夫"、"三公九卿"。汉以前设有六卿，汉设九卿，北魏在正卿以下还有少卿。《礼记．王制》："诸侯之上大夫卿。"《史记》∶"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二是君主对臣下的称谓，如∶"众卿"、"卿家"。《韵会》∶"卿，秦汉以来，君呼臣以卿。"三是长辈称呼晚辈。《世说新语．德行》有∶"王恭从会稽还，王大看之。见其坐有六尺簟，因语恭∶'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恭无言。"四是丈夫对妻子的称谓。《乐府诗集．卷七十三．杂曲歌辞十三．古辞．焦仲卿妻》∶"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综合以上四种情况，可见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卿"的用法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称呼，反之，臣下对君上、晚辈对长辈、妻子对丈夫是不能随便使用的。

王戎是竹林七贤之一，担任过晋国的高官。王戎的老婆时常称呼王戎为"卿"，必然弄得王戎很尴尬。一天，王戎就对老婆说："女的称自己的丈夫为'卿'，不合乎礼节，是对我的不尊重。以后别这样了啊！"不料王戎话音刚落，老婆就噼里啪啦地数落开了："我亲卿爱卿，所以才称卿为卿。我不对卿称卿，谁该对卿称卿！"王戎无可奈何，从此就听任妻子称自己为"卿"了。

也就是从《世说新语》的这个典故开始，后人便把"卿卿"二字叠用，做为夫妻男女间的爱称，并在社会上广泛流行使用了。但是，使用的范围一般都限制在夫妻之间，并且只作为丈夫对妻子的称呼，很少有反用的。如唐代温庭筠《偶题》∶"不将心事许卿卿。" 清代林觉民《与妻诀别书》首句∶"意映卿卿如晤"。极个别有将此称呼用于夫妻之外的，也仅限于男人对与自己虽无夫妻之名，但有夫妻之实的，关系极为亲密之女人的称呼。

董康《书舶庸谭》卷四所记题玉壶山人《琼楼三艳图》"枕霞阁"七律一首，曾使用"卿卿"一词：

众中最小最轻盈，真率天成讵解情。
纵使期期生爱爱，从无醋醋到卿卿。
石床花梦人同艳，宝镜云鬟视评平。
知否鸳鸯歌福禄，双星早已结三生。

在"期期生爱爱"句末该诗作者括注"云幼时口吃，呼二哥哥为爱哥哥"。这是作者弄错了，《红楼梦》书中史湘云是"大舌头"，不是口吃，用"期期艾艾"比拟不伦。诗中"卿卿"的意思是指史湘云最终与宝玉缘"结三生"，代指夫妻的意思是清楚的。

如此看来，《红楼梦》第五回曲子"聪明累"，使用"卿卿"一词称呼王熙凤，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不恰当的。从太虚幻境主人警幻仙姑角度不能这么称呼，从做梦者贾宝玉角度更不可以这么称呼，就是从作者本人角度也不宜如此称呼。《红楼梦》中只有一个人可以这样称呼王熙凤，这就是他的丈夫贾琏!

这就必然联想到《红楼梦》创作过程了。笔者在《〈红楼梦〉创作过程分析》、《〈红楼梦〉结构性缺陷是怎样形成的》等论文中，曾考证《红楼梦》创作的早期阶段，书中宝玉和贾琏乃是一个人，与王熙凤是夫妻关系。今本中的小宝玉，是从贾琏形象分化出来的。著名红学家张爱玲、沈治钧先生，也曾作过类似的考证。这就是说，书中关于王熙凤的曲子，是早期写的，那时她与做梦者宝玉乃是夫妻关系，这就难怪以"卿卿"呼之了。

元代吴西逸有一首曲子《双调蟾宫曲 纪旧》："折花枝寄与多情，唤起真真，留恋卿卿。隐约眉峰，依稀雾鬓，仿佛银屏。曾话旧花边月影，共衔杯扇底歌声。款款深盟，无限思量，笑语盈盈"。这首曲子情调不怎么高雅，但其中使用了"真真"、"卿卿"两个典故。"卿卿"指夫妻间的亲昵称呼，那么"真真"又指什么典故呢？

"真真"乃古代一美人名。据《太平广记》卷二八六记载：

"唐进士赵颜于画工处得一软障，图一妇人甚丽。颜谓画工曰：'世无其人也。如可令生，余愿纳为妻。'画工曰：'余神画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歇，即必应之。应，即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颜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昼夜不止。乃应曰'诺'。急以百家彩灰酒灌之，遂呼之活。下步言笑，饮食如常。曰：谢君召妾，妾愿侍箕帚，终岁，生一儿。年二岁，友人曰：'此妖也，必与君为患。余有神剑可斩之'。其夕遗颜剑。剑才及颜室，真真乃泣曰：'妾南岳地仙也。无何为人画妾之形，君又呼妾之名。既不夺君愿。今君疑妾，妾不可住'。言讫，携其子，却上软障，呕出先所饮百家彩灰酒。睹其障，唯添一孩子。皆是画焉。"

由此可见，"真真"不仅代表着古代美人，而且是画上的美人。联想到《红楼梦》中，宝琴所讲的那个"如西洋画上美人"一样的"真真国女孩子"，就不必胶柱鼓瑟地加以考证了，《红楼梦》作者不过借这个典故，写一个子虚乌有的画上美人而已。

2007-7-6于长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