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第四章(10)
两个灯台上各有一枝燃烧的红烛。
新粉刷的墙壁,雪白。
新漆的桌椅,油光闪亮。
正墙上,悬挂着兰、荷、菊、梅四幅屏。
桌子上,放着一把紫沙壶、一个青瓷盖盅。
隋赫德坐在桌子左边,身靠椅背,仰着脸,既像在养神,又像在想心事。
管家走到隋赫德身旁,小声叫了句"大人",接着说:"曹李氏执意求见。"
隋赫德白了管家一眼,"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怎么还来禀报?"
"奴才跟她说了,说大人现在没空。她说,她要跟你说件要事,她还说,您如果不见她,以后会后悔的。"
"什么事?"
"她说,得当面跟您说。"
隋赫德犹豫了一会儿,"你让她进来。"
过了一会儿,李氏右手拄杖、左手搭在曹霑肩上,走到门口。
隋赫德低头啜茶,视若未见。
"隋大人,老身双腿有疾,无法行跪礼,请恕罪。"
"你是圣祖皇帝封的三品夫人,我这四品小官岂敢受你的大礼!"
"我如今是罪臣之母,理应行礼。"李氏看着曹霑说:"霑儿,代奶奶给隋大人行礼。"
"奴才,代替奶奶给隋大人磕头问安。"曹霑伏在地上说。
"起来吧。"隋赫德放下盖盅,不冷不热地说了声"坐"。
李氏坐在椅子上,微笑着说:"听说,隋大人是个大忙人。"
"初来乍到,天天都没闲着。"
"当官的都闲不了,闲着的就不是当官的了。"李氏触景生情,暗自在心里说:"没想到曹家在江宁呆了近六十六年,到头来却是为别人作嫁衣裳。唉,这人呐,都是为别人作嫁衣裳!老子操劳,是为儿子作嫁衣裳;老主子经营,是为新主子作嫁衣裳;老奴才拉套,是为新奴才作嫁衣裳。事虽不同,理却一样,所有忙忙碌碌的人,都是为别人作嫁衣裳。"
隋赫德眯缝着眼笑了笑,心想:"你不说正题,跟我打哈哈,我也跟你打哈哈。"
"隋大人坐上这织造的位置,感觉如何?"
"曹家三代四人,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十多年,自然知道其中的滋味。"
"可是,曹家的全部家财只值一千多两银子,你可能没想到吧?"
"不仅我没想到,连皇上也没想到。"
"隋大人想知道其中的缘由吗?"
"本官对此不感兴趣。"
"老妇不论您感不感兴趣,今儿都实话告诉您。"
曹霑扭脸看着李氏,心里暗自纳闷。
隋赫德仰脸闭目,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
"织造这个官位,说它大呢,它也算大,因为它是为皇家办事,如果皇上再给个奏密折的待遇,那就可以直接通天;说它小呢,它也确实小,皇子们让你进贡你得进,京城的大臣打抽风你得给,即便是来个太监拉张虎皮说是皇旗来敲竹杠,你也不能怠慢。何况织造这个官位,并不是肥缺,给皇家采买的物件,市场上有价,你想加也不敢加多;盐税虽可以浮动,但是也不能加多,加多了盐商们要闹事;盐商们一闹事,这麻烦也就跟着出来了,轻者摘顶戴,重者下狱。唉,坐在这织造的位置上,对付个把几个吸血的虱子,还勉强凑合;虱子一多,特别是饿虱子多了,根本招架不了。其中的滋味,你过一段就知道了。"
"这就是你找我说的要事?"隋赫德说得话音不大,却柔中藏刚。
"这只是要事的铺垫。"李氏神情自若地接着说:"老妇想打听一下,隋大人的上司是谁?"
"你知道我的上司是原两江总督查弼纳,为何要明知故问。"
"你知道查弼纳的品行吗?"
"我不知道。"
"查弼纳,乃是反复无常、卖友求荣的卑鄙小人,京城的官员没有不知道的,你只不过是不敢说而已。"
隋赫德仰头不语,随手端起桌子上的盖盅。
"你知道查弼纳的上司是谁吗?"
"当今皇上的宠臣、怡亲王允祥。"
"你知道怡亲王的爱好吗?"
"听说他喜欢收藏字画、古玩。"
李氏从怀中掏出一幅画卷,"霑儿,把这幅画呈给隋大人过目。"
曹霑接过画,走到隋赫德面前,把画展开。
隋赫德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觑着眼睛看画。
李氏:"隋大人,这幅画如何?"
隋赫德:"这是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当年,我到江宁办差,曹大人曾让我看过此画。"
李氏:"你知道当初买此画用了多少银子吗?"
隋赫德摇头。
"五百两。"李氏拢了拢头发,"你知道现在值多少银子吗?
隋赫德摇头。
曹霑收起画,回到李氏身旁。
李氏:"现在至少值一千两银子。当年,怡亲王跟我家老爷要这幅画,连续要了几次,都被我家老爷以‘早已变卖"为由拒绝了。如果,你在适当的时候,把这幅画送给怡亲王,其结果嘛,我不说你也知道。"
隋赫德:"可是,这幅画并不是我的。"
李氏:"如果我现在把它送给你,这幅画眨眼间就是你的。"
"送给我?"隋赫德冷笑着说:"这是你家的宝物,恐怕不会白送给我吧?"
李氏:"当然不是白送。"
隋赫德的眉头越皱越紧:"这就是你要说的要事?"
"对。隋大人不必多心,老身绝无害隋大人之意。"李氏笑吟吟地看着隋赫德说:"我家的男仆女婢,全被皇上赏赐给你了,对不对?"
隋赫德漫不经心地说:"皇上的恩赐,我不能不要。"
"这些仆人,大都跟我曹家多年,如今他们跟着隋大人,肯定比跟着曹家享福。不过,老身有一请求,"李氏略微停了一下,"如果有人想另谋生路,我想请隋大人允许他们赎除奴籍,每人给八两银子,那么,这幅画就归你所有。"
隋赫德端起茶碗,看着盖盅的水沉思。"这事非同小可,我得仔细斟酌斟酌,才能答复。"
李氏:"隋大人打算让我等多久?"
隋赫德:"三天之后,我定会让我的管家给你回话。"
"我等隋大人的回话。"李氏站起身子,"多有打扰,老身告退。"
"慢走。"隋赫德仰着脸说。
回家途中。
月亮,在两大块灰云之间露着圆脸。
地面,被月光染成米黄色。
"奶奶,"曹霑边走边说:"你的账,好像没有算对。"
李氏顿生疑惑,"哪儿没算对?"
"这幅画,至少值一千两银子,他收我家的男仆女婢,总共才一百零七人。他每人只给八两银子,即便是有一百人愿意赎出奴籍,也不过是八百两银子。"
李氏一脸愁绪,"奶奶一时跟你说不清楚,也没法跟你说清楚,到时候你自然就明白了。"
曹霑心想:"为什么不让我现在明白?难道这其中还藏着玄机?"
李氏的拐杖敲在地上,声如柝响,格外清脆。
曹霑搀扶着李氏一面走,一面默默地背诵刘禹锡的诗: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