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缡之后——第一部:黛玉之死(11、12)
11
夜正长。
一镰新月冷漠地窥视着西窗。
黛玉独自一人歪卧在新房八宝床上。帐子也没有放下来,今夜晚也用不到再放下来。两边都勾起挂在黄澄澄的金帐钩上面。
"张君瑞"掩饰不住喜气美滋滋地去了丫头"红娘"房里。把个"莺莺"小姐冷冷清清地撇在半边。
挣扎着起来,拉开抽斗拿出一沓子诗稿来检点。
三翻两翻翻出了那一年写的《秋窗风雨夕》: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一边看着读着一边擦着泪水,还没有读到"不知风雨几时休",早已是泪珠儿湿透手绢。
一霎时又不知怎的想起那会儿和宝玉瞎说的渔公渔婆来了。于今真的成了一对儿,却不知因甚照旧羞得两颊飞红,只觉得胸口一堵喉咙一痒便咳嗽起来。咳开了头就一下子停不住,一时间又伏在枕头上咳个不住。
12
凡事成了模式,就难以变更。
贾宝玉离开紫鹃房里重又回到新房,竟然仍然不见起色。
说来也怪,张生与红娘确实是"交胸贴股情方好",碰到了正主儿莺莺反倒成了"银样蜡枪头"!
先便是满头大汗再便是满面尴尬,弄到最后不了了之。
黛玉却也便是体谅他得紧。从不瞋怪从不吱声。新娘越是这样新郎越发内疚。天常日头下来,宝玉视之上灯成为畏途。
黛玉的经期常时不准。宝玉去紫鹃房里的日子也就没个准头。只有这个时候,他身心是放松的。顾得了这一头也就不去想那一头。
这秘密起先只有紫鹃知道,后来便是加上雪雁。
她们姐妹俩私底下也曾窃窃私语。
"你说,这宝二爷也透着怪,怎的就不行了呢?"
"连你都说不清楚,我哪儿能明白?!"
"又不好和二奶奶去说,该当如何如何。"
"可千万别!小姐她哪能啊。"
夫妻主仆像是相约好了似地一点消息不外露,把这件事包裹得铁桶样紧固严守住这个秘密在这个院落的四人小圈子里。
宝玉静静地倚在靠枕上,想道——"林妹妹天仙般的人,我终是没福消受的了。"
黛玉斜靠在他胸前,也在默念——"就能这样厮守一生,也是前世的缘分。"
想着想着,又是一汪泪水。
莫非真的应了三岁时来了的一个癞头和尚,疯疯癫癫说了些不经之谈--"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 后来听得他又曾说过"既舍不得她出家,只怕她的病这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是想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听见哭声",可现在这自己的哭声怎生便能听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