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金瓶风月宝鉴:君生日日说恩情
男主外女主内的旧式家庭,二门以外是男人和他们的宾客僮仆来往络绎不绝之地,以内则是女主人的权力范围。女主人严格来说只有一位:即正房妻子。男主人的妾和奴婢丫环、家人媳妇,都是她与男主人的奴仆。
中国的多妻制实行了许多年,仿佛从有文字记载以来就是多妻的。地方诸候在甲骨文时代就进献美女给皇帝图他高兴。妹喜、褒姒、妲已,都是送得正中下怀的"礼物"。皇帝们在接受这些礼物的时候,有否后宫三千,不得而知。但应该是有皇后的,皇后可能是其他强大部落首领的女儿。婚配一直是结合部落家族力量的最直接方法。 汉代的几位皇后,一旦坐正,娘家兄弟满朝便野,皇帝权臣不得不顾忌三分,却也是招祸灭门之始。一旦时移势易,原有的权力联盟变为脱累,妻家登时变为烫手热山芋,急脱不得。有自命为识时务的,杀机顿起。吴起杀妻,就是活生生写照。权力联盟在多妻制中也有多方向延伸,家中有女儿在皇宫中做得宠的妃子,"外戚"也跟着权势熏然。贾元春才选凤藻宫,贾府合家上下当作一件大喜事。
男人的理想家庭是娶妻娶德娶妾娶色,几角俱全。这样的豪阔生活不是个个男人支撑得起,或者说,支付得起。西门庆交结官府,把持诉讼,开着生药铺,绒线铺,当铺,家中有六房娘子,呼奴使婢,插金戴银,无人敢道半个不字。贾赦袭着祖父的功名,文不用提笔,武不用上马,一生吃喝淫乐,房里的小妾不计其数。贾政自幼酷喜读书,入仕途后又操心政务常不在家,妾不过是装点门面,一个赵姨娘上不得台盘,专会惹闲气;一个周姨娘战战兢兢,仅求自保。贾政于妻妾全不上心,只要给他生了儿子,全了他的礼数。李瓶儿做花子虚家大老婆时,花子虚房中有年少有颜色的丫头让西门庆羡慕,却并无一个半个有名分分明的妾--也许是花子虚还年轻,被过世老公公花太监管束得紧?应伯爵、常峙节、韩道国,都只有一个屋里的妻子。时常还不能周全了衣食,或靠言语行骗过日子,或被老婆日日不绝埋怨,或者还要靠老婆与别的男人通奸赚钱养家。陈敬济在丈人家住着哪敢讨妾侍,贾琏惧怕凤姐儿的威风也没有姨娘。平儿名义上是通房大丫头,其实和凤姐一鼻孔出气,贾琏轻易不能到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偷偷娶了尤二姐当正式的二房,又被凤姐更大的毒计治死了。
男权社会,对女人有诸多要求。妻要稳重持家,妾要柔顺妩媚,妓女更要识风月,通弦索,能歌善舞。然而一味索取是行不通的。把女人一个个都逼成苦瓠子,男人也兴味索然。男人要女人帮助他们成全无上的权力,也必须给女人一定的人格上的尊重或物质上的好处。女人看似柔弱无助,然而有办法的女人,或者能用她们的节操感动男人,或者用她们的柔媚迷惑男人,多多少少也能达到她们的目的。两性的互动自古以来谁也离不开谁。尽说红颜是祸水骷髅,男子皆浊臭逼人,到头来,谁又能青灯古佛地守身如玉?免不了还是要与男人,或女人,爱恨痴缠一辈子。
妻子的主内地位理论上来说只比主外的丈夫低一等,仍然是"敌体"。虽然乾为坤纲,到底无坤不成乾。因此妻子的地位受社会道德和法律的保护。娶妻的仪式丝毫马虎不得,必须六礼俱全。男方纳征问名,女家发嫁妆沿街夸示;新娘上轿,新郎亲迎。一个不谨慎,会被认为是对岳丈家的轻慢。清朝的皇帝大婚, 哪怕是国力已衰的同治、光绪,仍然排场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筹备数年,耗银千万。妻子娶到家中后,是除丈夫外绝对的主人身分。即使是丈夫再宠爱的妾侍,在不得宠的正妻面前也不能明着撒野。"宠妾灭妻"是个不大不小的罪名。如果某官员、某秀才刚好遇到有势力的人找他麻烦他又有这个把柄等着人捏,丢官罢职,革去功名,也不是没有可能。至于妻子是否会在家成为出气筒,秉公执法的铁面包公们是不理会的。
男子的妾侍,多是买来。或娶得青楼名妓,或是美貌丫头收房,或看中小户人家女儿,多给金帛彩礼,一乘小轿抬了去。贾赦求鸳鸯不得,花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个女孩子收在房内。 赵姨娘想必是丫头出身,与一干家人媳妇扳厚,遇上了就眉开眼笑地说话儿搬弄是非,也许是一处长大的"家生子儿",有的"命好",配了主子;有的嫁与奴才,虽然名分不高,却有实惠。赖大家的排场就很不小。贾珍的姬妾也极多,佩凤偕鸾等皆常随尤氏起坐。她们的名字象是进门后另取的,出身不得而知,极可能是买来。孟玉楼和李瓶儿都本是别人家大娘子,看中西门庆的堂堂相貌,体态风流,自愿嫁去的。孟玉楼进了门才知家中已有大娘子,只能做第三房。所以西门庆死后再嫁时对着媒人说 "你这媒人说谎的极多,奴也吃人哄怕了。"孟玉楼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这句话却是真心流露。
与正房妻子相比,娶妾的仪式缺少严肃,女家亲眷在男方眼里的地位也矮一头,近于仆从。台湾以"野翰林"闻名的高阳,写胡雪岩的女人们,在妻妾之分上细细争夺一分一寸,男方也往往不将妾侍娘家人认为亲戚。将女儿嫁为贵媵,在父母而言,或是变相地卖女儿,或是为女儿谋个物质丰足的未来生活。女儿作妾,在有功名的读书人是不可接受之事,小户人家却往往不在乎--反正他们在有钱有势的人面前服低做小惯了的,女儿做妾也不见得折辱了身分。贾蓉贾珍父子作主将二姐说与贾琏做了二房。尤老娘见二姐浑身上下换了首饰新装,比在家时打扮得大为不同,便乐意了。在国孝家丧里静悄悄地置了房产,入了洞房。尤氏虽知不妥,也未便深管,只得由他们闹去。大气的玉楼虽然嫁为侧室,却是光明正大。孟家亲戚张四舅要玉楼出丑未遂,全被西门庆家派来的快手闲汉摆平了。出嫁时小叔送亲,成亲后杨姑娘还时常上门行走。潘金莲只有一乘小轿偷抬进门,王婆送亲,被人讥剌"轿中坐着浪淫妇,后边跟着老牵头"。赵姨娘对探春说自己的兄弟赵国基是"你舅舅",探春大怒。并非探春无情,这个卑怯的"舅舅"对她实在也没有什么亲近。更何况主仆之间的巨大鸿沟,又岂是洞明刚强的她和她愚庸贪狠的亲生母亲所能填平的。
妻既然有独一无二的内室主人身分,略讲体面的男人也还不得不尊重她。揪着老婆头发在街上打的男人,在外面也混得十分潦倒。西门庆对李桂姐夸耀自己"治家有方:" 你还不知我手段,除了俺家房下,家中这几个老婆丫头,但打起来也不善,着紧二三十马鞭子还打不下来。好不好还把头发都剪了。"西门庆与吴月娘合气,最严重不过是门里门外不相逢,月娘赌气说"我只当守寡在这里"。在人格尊严上要给面子,在床第之间亦要给面子。床下君子,床上亦是君子。西门庆跟月娘云雨,低声求月娘叫达达。在旁的女人床上可没有这般好声气,连贵妇招宣夫人林太太在内。贾琏悄悄埋怨凤姐,不过要换个样儿,就扭手扭脚的。若是别的女人,怕是不敢扭的。有尊重却少了枕席之间的乐趣。张敞为夫人画眉传为佳话,后来的男人三妻四妾,妻子不一定是被画眉的那个。更大的可能是"自怜碧玉亲教舞",要撑妇德架子的妻子迫于身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丈夫与别的女人风流。贾政与王夫人相敬如宾,却常在赵姨娘屋里歇下,说些咸淡话儿,给宝玉和贾环屋里置丫头。有人尝作诗讥讽贾政的伪道学,收赵姨娘这么一个不堪的人在屋里,因为"下体可采"。妾妇之道,正妻所不屑为。可男人最为受落的常常是妾妇之道。
在一个"体面之家",妾于妻的面前礼数上有种种规矩,处处强调着她低一等的地位。贾政王夫人在上房炕上对坐,迎探环三人坐在地下的椅子上。宝玉进来,赵姨娘打起帘子,探春和贾环连忙站起来,待宝玉行完礼说完话方才一同坐下。赵姨娘原来连儿辈都不如。金莲玉楼出门赴席,回来要先到上房拜见月娘,说一番话再走,行礼自是不能缺。"吴月娘扫雪烹茶",小老婆们明暗撮合着庆贺月娘与西门庆和好,家里重新过上了正常生活。席间玉楼等强着月娘受了半礼,月娘下席来递酒,除孙雪娥跪着接酒以外,其余皆平叙姊妹之情。月娘只受半礼因为她是宽厚的大娘子;孙雪娥跪着接酒因为她原是前头娘子的婢女。赵姨娘在王夫人面前,就没有这种待遇了。贾环起心把油汪汪的蜡灯推向宝玉脸上,赵姨娘跟着贾环一起挨骂,且骂得还毒些。赵姨娘再嫉恨怨毒,也不敢当面向大太太发难。赵姨娘的身份跟孙雪娥差不多,似妾而婢。 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是荣府家仆,似乎暗示赵姨娘曾经是贾政的丫头。只奇怪的是她多少也算是父执辈之侧室,为何凤姐也敢大声训斥她如对待奴才一般?也许赵氏是王夫人陪嫁带来后才被贾政收房的,一向是王家的奴才,所以凤姐也以奴才视赵姨娘。倒解释了为何贾环探春都比宝玉还小。正因为自己的丫头凫了上水,所以王夫人格外的讨厌赵姨娘。如果是贾政的"房里人",近水楼台,生儿育女却比正室夫人靠后,也是命苦。平儿侍候凤姐吃饭,旁边没人,凤姐拉平儿同桌吃,平儿只屈一腿于炕上,半身尤侧立炕下,吃完了饭。平儿只是通房丫头,尚比妾低一等,鸳鸯发急的时候说平儿袭人"自以为将来都是做姨娘的份"。但平儿是凤姐唯一的心腹,情同手足,自是与众不同。大太太的架子如果摆足,小妾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一部聊斋,倒有一半在讲大妇对小妾的迫害。
妻子的地位是用责任换来的。妻子必须能容下丈夫心血来潮往家讨的小老婆。西门庆一家最早两个小老婆都是院中供唱的妓女娶了来家。卓三姐重病不起,月娘还时常不放西门庆出门要他留在家中看着卓三姐--到底还是死了,西门庆烦闷中转眼就勾搭上了潘金莲。潘金莲进家门之前,月娘已经从小厮处得知了金莲的底细:原来是卖炊饼武大的老婆。人命官司应该也有耳闻,月娘通一字未提,可见为人厚道。后来金莲嫁不成张二官,就是李娇儿说了谋死武大之事。金莲因为会献勤儿,颇得月娘欢心。玉楼潇洒大度,与月娘更是平静无波。只为李瓶儿闹了一场,还是因为金莲从中挑拨。月娘初时看不上李瓶儿,因她是守孝寡妇,孝服不满已经在月娘家里公然与西门庆饧成一块,不符合月娘的道德观。落后进了门做第六房娘子,月娘将前事一笔抹倒,不曾为难过瓶儿一字,别人取笑奚落瓶儿,月娘护在头里。甚至娼妇进门,月娘一样以礼相待,摆酒设茶,临走都不空了手,不是点心就是糖果。月娘以她韧而钝的善良,维系着西门庆的家。相比之下,贾府的太太奶奶们似乎都没有这么宽容。凤姐的醋妒是出名的,王夫人的严冷令人望而却步。邢夫人对老爷一味愚懦,待下又刻薄。唯一宽厚近似月娘的是贾珍的妻子尤氏。贾珍是袭职长孙,只精吃喝玩乐,侍妾极多。尤氏有时带了过荣府来玩耍。佩凤偕鸾两个在大观园打秋千,听见宝玉叫"耶律雄奴",笑成一块。侍妾如此活泼,大妇平时应该相当宽厚。后文中秋,宁府贾珍与尤氏自行摆酒赏月,贾珍令佩凤吹箫,偕鸾唱曲,喉清嗓嫩,令人魄醉魂飞--说明佩凤偕鸾是外面讨回来的,不是妓女就是女戏。鸳鸯一般的"家生子儿",或小户良家卖女儿作妾的,并不会弹唱。曲中无非都是诉衷情的相思事,近于狎邪,良家女儿是不准学的,怕邪了心动了春情。王夫人对唱戏的女孩子偏见极深,一有机会,一概发落出门,也是为此。
正妻还有管理家政的责任。西门庆央王婆说媒,理由是妻子多病不管事,家无主屋倒竖。先妻陈氏百伶百俐,件件替得他。西门庆多少是个念旧的人。当时是李娇儿管家用账目,但东西都是月娘收着的,到底是正头妻子。等月娘熬过了"磨合期",西门庆认识到了月娘的好脾性,对月娘的敬重便多了几分,"家无主屋倒竖"的话也不再多提。凡有大宗银两、贵重细软、要紧文件,都交到月娘处,需要时月娘找出来交给西门庆或小厮伙计。李瓶儿偷偷转移来的花家财物,陈敬济和大姐从东京带回来的箱笼,也全收在月娘上房。王夫人上房里有大箱大柜,收着一切贵重的、希奇的、珍异的东西。大至金银,小至吃用,无所不包。柜门开了少了一罐子玫瑰露和别的什么东西,彩云和玉钏儿对着吵,虽然明明是彩云偷了给贾环。宝玉挨了打想吃清香的东西,王夫人忙找出来进上的木樨清露、玫瑰清露,都是玻璃小瓶鹅黄笺子。抄家时种种高利贷的文契都从凤姐屋里抄出来,虽然平儿知道要紧东西在哪里,百忙中却无计保护。老太太积聚了一辈子,家当更是了不得。刘姥姥眼里看出来,老太太正房的大箱大柜要梯子搭着才能上去拿东西。想起来要替宝钗布置屋子,拿那个水墨字画的白绫帐子和墨烟冻石鼎,不知在东楼上哪个箱子里收着。
大娘子管家,更象是司库、掌印。 不爱劳神,具体银钱收支家务细账等琐碎操心事,尽由小老婆或儿媳辈办理。凤姐儿虽然料理家务争强逞能,还是要事事请示王夫人,特别是官府间往来酬酢的礼物交通,都要王夫人点过了头儿才可。送礼之事非同小可,送得轻了得罪人,送得重了,也得罪人。西门庆家初时是李娇儿管账,小气寒薄,小厮们背地里抱怨,金莲和玉楼也看不上李娇儿的孤寒样儿。毕竟是青楼出身,把银钱看得极重。不过几十两银子有机会也要偷起,丫头夏花儿偷了东西,只怪她不来报自己知道。后来一向是玉楼管。玉楼本来是卖布大生意人家娘子,丈夫在外面做生意,家里主内主外都是玉楼一人。说媒时杨姑娘说,一时常有二三十染的吃饭,都是这位娘子主张整理。虽然不是亲操井臼,也很可观--玉楼改嫁时只带了两个丫头一个小厮,原来家中应该还另留下人包括厨子给小叔子使唤。 玉楼管理家中钱账井井有条,玳安醉中向傅伙计称赞,三娘手里讨生活爽快。因此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西门庆真正管家的是玉楼。"妻妾戏笑卜龟儿"一回,玉楼笑说道"刚才为小厮讨银子和他乱了这一回,是顶缸受气"。 玉楼曾是商人妇,以成事为本,少生嫌隙。潘金莲看着不以为然,肆意放言,其实已经暗暗得罪了玉楼。西门庆都叫玉楼多包涵金莲,说"理那小淫妇儿"。潘金莲虽然得西门庆的宠,人前人后的西门庆口里却总拿她当个淘气的孩子,处处让人多担待她,少理会她的种种恶行。潘金莲天生是合气星,她的精力和聪明全用在人际间相互折磨斗心计,是个只有毁坏能量的女人。她却也不屑于从家用账上为自己偷偷积攒一点私房。只是看不得诸事顺溜,诸人欢喜,非要刁难一番才趁心意。
小妾如果没有治家本领,就只能靠美貌维持在家庭中的地位。得到夫主宠爱,即使大娘子嫉恨,多少也要投鼠忌器。以凤姐之狠辣,收拾一个外来无名的尤二姐也只能暗中使软刀子。另一个眼中钉,大老爷赏的秋桐,至死也未能拔去。然而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色衰而爱驰,爱驰而恩绝,似乎是汉唐明清颠扑不破的真理。偏偏男人长命而好色,白居易诗酒风流,一把年纪了还作诗道自家歌伎事"三嫌老丑换蛾眉",不敢相信那是写 "上阳人,红颜暗老白发新"的同一个白居易。美貌易逝,能为妾侍保住男人的宠爱和大妇的敬重的,只有儿女。美艳狠辣的潘金莲,把生了儿子的李瓶儿恨得牙根痒痒,成天指桑骂槐,连自己的娘也扫在里面,却暗里求尼姑为她偷偷地找头生孩子的衣胞和丸药以求生子。孟玉楼大方不在乎,月娘却忍不住替她问卜龟儿的婆子往后有没有儿子。赵姨娘因为有了儿子,自己觉得气粗,自以为算计翻了凤姐和宝玉,一分家私尽能归了贾环,她从此有福分当老太太。
妾的敌人不一定是大妇,一般大妇自重身分,亦不肯放下身段来与妾明着撕破脸皮,丈夫面前不好看。再者深闺寂寞,通共只有眼前几个女人日常说闲话做生活,才打发得日子。旧时的妻妾之间并非完全是情敌关系,有时常有一种奇异的"闺蜜"情结。那个男人反正不是自己挑拣回来的,又因为礼教拘着,性的吸引力并不强,连带着同性的嫉妒心也不强。妾的敌人反而是丫环婢妇,外路妓女,一切还没挣上妾的身分的却有机会接近丈夫分去注意力的女人。多一个相同身分的妾侍在同一屋檐下,旁人的宠爱不免就被分薄了去,象摆在一角积灰的半新不旧的古董。又不象正妻,地位相当稳固。失宠的妾空房独守还要侍候人脸色,一个不好,不免下堂,甚至被卖。 续书中袭人借宝玉专心攻书为由,向宝钗进言隔离宝玉与他的旧丫环麝月等人,只让宝钗的心腹莺儿带着小丫头们侍候书房。高鹗言里言外嫌恶袭人,特地安排她出此言行,但未晋姨娘卧榻侧不容他人酣睡,也是人之常理。李桂姐初与西门庆欢好,与潘金莲两下里吃醋。金莲拦了门不出来见桂姐,桂姐撺掇西门庆剪了金莲的头发来,暗暗垫在鞋里踹踏诅咒。李桂姐的姑妈李娇儿已经是西门庆家的人,桂姐不可能再进门;虽然如此,桂姐也帮着姑妈树立家中的地盘。桂姐不忿姑妈在人家不争气:"你看看孟家的和潘家的,两个就似狐狸一般,你怎斗得她过!"此话从娼妇口中说出,真真可发一笑。妾侍间不见硝烟的战争,静悄悄却惊心动魄。潘金莲在西门庆家几年,最大的威胁是家人媳妇宋蕙莲,因为西门庆真的为她动了心,打算拿钱出来让来旺再娶一房老婆,立起蕙莲来做第七房,买对过的房子与她住,拨两个丫头侍候。西门庆嘴上再宠春梅,也只许她生了孩子才收房。春梅后来在周守备家怒打孙雪娥,说:"不是你西门庆家抬举我这般大!"如果蕙莲不是嘴快骨头轻,先说得一家子知道,给了金莲下手的机会,还不知道一家人的小历史将如何改写--蕙莲在所有人蒙在鼓里的时候已经拿住了金莲与陈敬济调情的把柄。因此蕙莲在元宵夜出门走百病儿,才故意与敬济嘲戏不住,也是对金莲的一种挑战:你能得到的男人,我都可以手到擒来,别以为谁怕了谁。正因为看似轻浮没见见识的蕙莲对男人有这么大的魅力,金莲才不惜施了毒计,远发来旺,更逼得蕙莲上吊。从此家中没有人是金莲的对手,除了金莲自己。
续书中黛玉对袭人说:"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风里来风里去,总属无根之物。旧家庭的垓心是男子,享尽温柔艳福,更可以在妻妾之争中扮演大度的"主人"角色。多妻制带给男人从生理到心理的好处可谓言之不尽。只是最大的心病是:女人都无谋生的能力,一旦"家庭核心"有个三长两短,不免"君死又随人去了"。"君生日日说恩情",不过是说的"为稻粱谋"的恩情。把女人和她们的感情变成随时可以买卖之物,男人真的舒心么?

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