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金瓶风月宝鉴:幽期私订荼蘼架
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着不如偷不着。这句话完全是在一个中国古代男人的角度上说的--身边的女人有多种角色扮演选择,根据不同的需要:庙堂上的,闺房里的,月黑风高夜的:他可以如意地选择哪一种,并酒足饭饱后惬意地作出评论。当然,女人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总要付出点金钱和心血才能获得。
妻子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回来的,要门当户对,贤良淑德;容貌可以不论。这是因为男子随时可以娶美貌妾侍买年少丫头,眼皮供养肌肤温存,不必苛求妻子相貌。妻子的"德"便是不为丈夫的拈花惹草吃醋,甚至还要出一把力。
除了妻以外,妾侍可能是从小户人家娶来,是从人贩子手中买来,从行院教坊赎来。丫环仆妇基本是买下,或卖身投靠的。如果家庭足够大,维持足够长,那么奴仆生的孩子也自动成为奴仆。
这些女人都是来得容易的,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白花花的银子,金晃晃的插定端出去,什么样的好颜色女儿都任挑肥拣瘦。听上去很称心,可古代的男子未免无趣了:寻找和追求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乐趣和享受,送上门来的再好,也不免少了剌激,失之味寡。于是便有了开头的那句俗话。
偷情亦有偷情的艺术。三言里"陆五汉硬留合色鞋"那种,鼠窃狗偷,血溅三尺,是无本钱光棍的行径。"拼了一身剐"去强暴一个女子,虽然那被暴力毁却的女子的命运在残酷的世界上将更长更悲惨,用暴力的男人也只有一时之快。再光棍,再好汉,也硬不过王法。在太平盛世,动不动用强力,为人所不取,所谓"不解风月,辣手摧花"也。
然即少年男女,出于天性恋爱,两情相悦,也是为世道礼法所不容的。旧时的男女之事,充满规矩地做亦可,充满道德感地做亦可,充满利欲地做亦可,惟有充满感情地做是不可的。为人表率、端正世风、或是令人羡慕是正当的行事目的,为一男子或女子神魂颠倒,迷了性情,是软弱易乱性的表现,非严加教导不可。因此读过书的父兄都严正教导子弟: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父兄挑的妻子尚如衣服,况"道路以目"素昧平生之女子哉!顽可以,乐可以,只是心心相印不可以,罪名是"玩物丧志"。
总而言之,为了人伦(繁衍后代)或功利要得到女人,可以堂皇正大地或聘或买;如果私相恋慕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就只好偷了。既然用个"偷"字,就是见不得光的意思;但"雪夜闭门读禁书",其中更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乐趣。男女之情本是天性,虽然大道理上不许,但偷情的人多了,也偷出一套行为艺术,美学准则。旧小说旧戏看多了的人,都能会意什么是"神案底下叙恩情"。公子小姐一单独相处的时候,空气忽的就变了粉红色的雾,公子一双眼直直地瞟过去,小姐的一双眼左顾右盼,无处躲藏,拉拉扯扯几番,终于成其好事。
宝玉在第六回已经跟袭人"成其好事"。这一行为本身并无惊险,宝玉做了绮梦,强袭人同做梦中之事,袭人先是羞得掩面伏身而笑,后觉得亦不为越礼,于是二人后来越发亲密,无人处言谈调笑,近于小夫妻口角。宝玉与袭人的私情,当时虽说无人撞见,天下却没有不透风的墙:晴雯话里话外讥剌的不外是这一回事,半是心直口快,半是拈酸吃醋。最后被赶出怡红院的却是清白的晴雯而非失身的袭人,令很多怜惜红楼女儿的书迷们痛骂袭人之奸。其实袭人免难,并非因为她是告密者,而是因为她是忠顺的婢妾,早早清楚了自己的定位;她之于宝玉就象忠臣之于昏君, 把姿态放得低低的,眉头锁得紧紧的,主子有点不轨言行,她比谁都忧心如焚在头里。晴雯如果也是个顺从的丫头,未必不能如袭人般得到妾的地位。只是晴雯的目标不在此,她对宝玉的感情出乎自然,象她跟别的丫头之间的关系一样自然,喜则笑,怒则骂。晴雯先天的性格和后天的际遇使她不必过早地小心学着做一个小奴才--十岁就到贾府老太太的身旁当小丫头,老人喜欢儿童的聪明伶俐解闷消乏,早已经不急于建立规矩。可是晴雯长大以后,这么一个目无上下,妖媚娇俏的女孩子,难免不入宝玉母亲的眼。
宝玉与袭人是顺理成章,顺水推舟的--只是宝玉的年纪也未免太小了一点。黛玉进荣国府时年纪虽不详,据研究才五六岁,宝玉不过六七岁。省亲时宝玉才十二三,在此之前已经与袭人有了"云雨之事",不知是否大家公子补药吃多了。红楼梦因为要突出大观园的清净美好,不得不将众人的年纪一再改小。金瓶梅也有这种年纪不对榫的事。除了作者本人的马虎以外,传抄者的自作主张,刻版者的别字连篇,都有可能造成漏洞。
西门庆在潘金莲身上下的功夫是最多的,从与王婆定计起,到入港成双,西门庆费了许多心思,作者花了许多笔墨。后文西门庆搭上招宣府遗孀林太太,都是一拍即合,没有费恁些力气。可见潘金莲与别个女子不同。潘金莲未必是西门庆之真心所爱,她却是他世界里的红粉知已,肚里的蛔虫。西门庆往往在猝不及防间被潘金莲说穿心思,或老羞变怒,或呵呵而笑。西门庆最后死在潘金莲手上,潘金莲何尝不是死在西门庆手上?如果没有那一叉竿跌下来打着西门大官人,西门大官人不曾勾引她,不曾与她谋死武大而是等待时机逼出一纸休书,武松再英雄,再凶悍,也不能去平白杀死别人的小妾。
过去的男女偷情,最难的是见面的机会。大家女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居九重院落。不要说是寻常男子,就算是王孙公子,求人家太太小姐见一面也极少,也总在众目睽睽的礼节场合。林黛玉进京,下船上轿,轿夫从荣国府西角门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便退出去,另换上三四个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又抬至垂花门前。小厮们退开,黛玉才下轿。这是远来之人的登堂入室,才见到有男女交接之处。小门小户没有这么深地地理分隔,社会规矩下,女人也不常出来走动。潘金莲王六儿,家务事理完,不过是在帘下站站,看看往来人。潘金莲五百年孽缘遇上西门庆,是放帘子的时候叉竿失了手,打了西门庆的头。一次万中无一的意外:潘金莲慌忙赔笑,西门庆回身正要发作时,一见是个美貌娇娘,已自酥了半边,一腔怒气都丢向爪洼国里去了。失魂落魄,街前转了几转,来找王婆东拉西扯,商量计策。
王婆是个世情老辣之人,城镇贫苦人家一路挣扎上来,三十六岁丧夫,以孀居之身养活大儿子。现在说起来容易,当时一个妇道人家可着实艰难。她卖茶,说媒,接生,浆洗缝补。。。有什么生意做什么。纵观金瓶梅的社会,很多中年女人如果不暗作私娼,谋生方式跟王婆差不多的苦,姿态差不多的难看。然而当时的社会当时的人可没对她这样的人有什么同情:"金瓶梅"中说她的一张嘴能让"阿罗汉抱住比丘尼,李天王搂定鬼子母",言下世道人心之坏,皆从此辈起。真是如此吗?把男女偷情怪在媒人身上,恐怕是一种"拉不出什么来怨什么"的逻辑。
王婆与西门情细细分说"潘驴邓小闲"的五字挨光要诀,是古代小说中少有的令人拍案叫绝的段落,皮里阳秋,字字如冷锋。西门庆不论自觉与否,从此偷情技术都有了哲学上的提高。讲完了总纲,再讲具体案例。潘金莲虽然身世起伏,诸般风月之事都有数,也难保便能上西门庆的钩。她是"良家妇女",有丈夫的人;武大虽然贫穷丑 陋,好坏也是自由身,不是西门庆家的奴才。最难一关,便难在有机会见面,同斟共饮,又说得她心活。因此王婆密密定计,如何买下绸绢好绵,如何请金莲过来做针指,如何西门庆撞上门来,如何坐定吃酒,如何留他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何入港成双,王婆最后再闯进来敲钉转脚。这条计果然行得顺畅无比,步步皆在王婆算中。
与内室妇人搭话送信,媒人不可缺少。媒人可以是媒人婆,卖花嫂,尼姑道姑。她们走家串户,男女都说得话,传言递语最是便利。西门庆搭上王六儿是通过冯妈妈,搭上王招宣的遗孀林太太是通过文嫂儿。有那一等深宅大院,须得走惯路熟的媒人方可,别人走不通。林太太做些神女会襄王的勾当,全赖文嫂儿牵线搭桥。西门庆一问口风,文嫂儿便笑道:"你老人家怎的晓得来?"蛇有蛇路,鼠有鼠穴,纹丝不乱。媒人两下里沟通好,男女见面时,连废话都可以免了。三言两语,便两情相悦起来。古代男女见一面机会难得,压抑许久,难免要迅速不理智地释放出来。再则,对一个男人来说,生米煮成熟饭,反而比讲礼数得手的机会大些。最低限度他占了便宜,喜出望外一点还可能白拣个老婆或二房,因为女方的家长抱着 息事宁人忍气吞声的态度,只要求一个"名分"。再加上生理的快乐,让他们在与女子单独相处时能"以礼相待",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清末出洋的公使,在红毛之国,见少年男女得以在大庭广众下相见相处而竟未当场涉于乱,大跌眼镜。
李瓶儿反而比潘金莲要容易。瓶儿是西门庆结拜兄弟花子虚的娘子,本来是深宅大院,等闲不得见面的。西门庆去花家,不防与瓶儿撞个满怀,就只一瞥间,已经看清了瓶儿容貌,上下一身妆扮:五短身材,瓜子面儿,细湾湾两道眉儿。夏月间戴着银丝鬏髻,金镶紫瑛坠子,红鸳凤嘴尖尖翘翘一双小脚。容貌亦不十分出众,不及金莲笔墨多矣。西门庆魂飞天外,不知何解,想来是前生夙孽。李瓶儿自从花子虚死后,单门独户过日子,自己说了算。所以偷情一点障碍也无。两个丫头都被西门庆收了,行事毫不避忌。单等孝服一满(其实是未满的),就嫁进西门庆家随便做他的第几房。李瓶儿对付花子虚、蒋竹山,弄性使气,手段不输金莲;只在西门庆这里,化为绕指柔。李瓶儿一早心系在西门庆身上,墙头密约,私送箱笼,满心只要嫁他。那边厢西门庆为李瓶儿嫁了别人打人骂狗,与月娘翻脸不说话。西门庆与李瓶儿,一段情起得不可告人,结得可怜可叹。
尤二姐虽然未出闺门,小户人家姑娘在贾家住着,男性亲戚走动亦不能避。 虽有个老娘,却日日昏聩,全不管事。年轻不知世事的姑娘家,架不住风流清俊的男人几句甜言蜜语就心下甜美起来。贾蓉是子侄辈,口舌上讨点便宜罢了,尤氏姐妹虽笑骂也不怎么当真;贾琏几次眉来眼去,尤二姐早已动了心。贾琏到东府上房略坐,见房中无人,丫头倒茶去了,便向尤二姐讨槟榔吃。讨槟榔是假,一亲芳泽是真,不然也不用专门"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吃了"。 因此贾琏又把身上的汉玉九龙佩拴在手绢上扔给尤二姐,二姐含羞推让一番,终还是收了。 男方向女方求亲,例必下插定。女方收了,就表示许了。"海上花"里,朱淑人新入洋场,从清倌人周双玉做起,虽是"白相",两个人童男处女,虽然也做张做致,却比其余的拆梢、老头、闲官要可爱许多。朱淑人学着情场老手,汗巾上系个翡翠猴儿扔给双玉,不慎落在地上。双玉假作不看见,急得淑人一身汗,生怕被同游看到笑话。落后双玉还是神不知鬼不觉收了,淑人才松一口气。双玉头一次为长三堂子赚进一笔钱,也跟老鸨周兰讨一番奖赏之言。贾琏见尤二姐收过了九龙佩,一颗心立即放下,回头与贾蓉贾珍求娶二姐,买房产打首饰置奴婢,天花乱坠一篇话哄过尤老娘,国孝家孝下把二姐偷娶过门。旧时男女私相授受,便是以身相许了。男方有事物在女方手中尤自可,女方的物事到了男方手中,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因此陈敬济上严州府去冒名求见孟玉楼,突发奇想地要玉楼与他私奔,就凭着某年月日在西门庆家花园里拾的玉楼的簪子。以玉楼之聪明,知道当面嚷开于己有损无益,于是设成圈套将陈敬济论为盗贼。敬济遭遇虽惨,却是咎由自取。
酒为色之良媒。男女双方有意,彼此看不出来;一旦能同桌吃酒,其事必成。 男女共一桌吃酒,始而心猿意马,继而倚红偎翠。到最后,一定是风流故事。西门庆与王婆定计,若是潘金莲肯与西门庆同席吃酒,此事便光已八分。李瓶儿做了寡妇,上西门庆家拜会诸位娘子,西门庆借机坐下来同饮。两个人吃得"饧成一块"。吴月娘看不上眼。李瓶儿从此怕了吴月娘,说大娘有些快眉眼里扫人;西门庆了解自家妻子,说,俺这个房下,她倒是好性儿,不然手底下怎容得这些人。 陈敬济在码头大酒楼容易搭上韩爱姐,因为爱姐母女从东京逃回原籍,一路做暗娼维持生活;见陈敬济是个小主人家,做东请他,两老借个关目回避了,单留爱姐和敬济一桌说话。金瓶梅中的这一段,从韩道国王六儿夫妇搬家伙入酒楼借宿起,到陈敬济与韩爱姐上楼"成其好事"止,几乎全抄"喻世明言"中的故事"新桥市韩五卖春情",除了人名相貌略有改动之外。怪不得金瓶梅的作者,除王世贞说外,亦有人说是冯梦龙。金瓶梅借三言故事装点,非此一处。特别是书近结尾处,故事情节多从"三言"脱化而来。也许是作者意图收尾,下笔草草,也许是作者确为冯梦龙,一段故事分几家用,省些心力。可惜传下来的资料不够,作者为谁终成千古之谜。
眼馋别人妻女而偷是一等,少年男女两情相悦,却苦于没有机会又是一等。大观园里的丫头们似都比主子略大些,方便服侍;带来的问题是大龄少女如私盐包儿,大不中留。管家夫人最严防死守的是丫头们有私情,带累坏了少爷小姐。雷厉风行查禁,一旦有涉,决不轻饶素放。一场轰轰烈烈的抄检大观园,风波起自园内山石上拾的十锦春意香囊,再加上无事生非的老婆子王善保家的凭空架上一番舌头。结果被拿住真赃实证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司棋。从司棋的箱子里搜出了男子的锦带袜和一双缎鞋,应该是司棋做下送给情郎的针线。同心结儿和大红双喜笺帖,是潘又安的私情表记。二人在园内私会,被鸳鸯撞见,司棋忧急成病。如果不是鸳鸯亲去探望,指天发誓,司棋的病恐不得好。凤姐虽贪婪小器,在此事上却有些肝胆担当,独能欣赏司棋的情深一往,毕竟还是做了害死这对小情人的帮凶--在这件事上又有几人清白?
良人妻子,未嫁云英,得来费些力气。垂涎家人妻子,不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亦庶几近之。只要破几个钱,似乎没有办不到的。男主人也开门见山,上来就掏钱掏物,问肯不肯。西门庆初在宋蕙莲身上留心,借酒盖脸,喃喃呐呐地说"若依了我,头面衣服随你拣着用。"然后送了一匹翠蓝兼四季团花喜相逢缎子,约蕙莲在山子洞里相会。果然不费吹灰之力,轻轻得手。宋蕙莲也不曾轻轻放过西门庆,每次相会,总是要东要西的,鞋脚香茶,什么都是好的。却是同一个轻浮的宋蕙莲,听说丈夫被陷害,远远地充发沙门岛;一丈青劝她"守着主子,强如守着奴才",只是摇头痛哭,趁着人乱不理会时,寻了自尽。作者也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宋蕙莲在红楼梦里,化身为"鲍二家的",在凤姐生日时与贾琏演一出丑戏。贾琏趁着凤姐儿坐席吃酒,开箱拿两块银子,两匹缎子,两根簪子,叫小丫头送与鲍二家的,叫她进来。鲍二家的与贾琏说闲话被凤姐儿听着,与宋蕙莲与西门庆在藏春坞里说话被潘金莲听着,何其相似乃尔。鲍二家的被凤姐儿骂破,畏惧凤姐手段厉害,一声不响地便上了吊。自始至终,这个跟主子睡觉换一点银钱的媳妇子,连个侧影儿都没露。贾琏许了鲍二二百两银子,答应另替他娶一房好媳妇。鲍二家的便觉得很有体面了。后来拨去伏侍尤二姐的,应该便是鲍二和他的后妻。贾琏有了尤二姐,鲍二和他后娶的"好媳妇"可以过几天安生日子罢?凤姐一番大闹,连贾母在内,都说凤姐儿吃了酒便泼醋;并无人同情凤姐儿心中之苦。
圣人之言端正教化,嫂溺叔援以手尚引出一番争论,桑间陌上的风情,更为大儒不敢言,不忍言。庙堂官场上的人们,偏有许多不堪入目之事行出来。蔡状元见了西门庆奉承叫来的当地妓女董娇儿,认作天仙一般,一手携着妓女,一手携着西门庆,再不肯放。幽期密约荼蘼架,于有权势的男子而言,皆是风流佳话。荼蘼架下的女子,她们是愿意不愿意,是生活所迫还是贪慕风流,自古以来,关心的人并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