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金瓶风月宝鉴:痴心父母古来多(儿子)
如果说女儿可能是父母的摇钱树,攀龙索,掌上明珠;儿子就是家庭的全部希望。在某种意义上说,一旦有了儿子,家庭中母亲的地位就要退后。儿子越长大成人,母亲越成为儿子的附属品,是"家眷"的一员。作为姓氏血脉的继承者,维持生计的主要劳动力,和宗族利益的最大筹码,男孩在家中的地位重要非常。男孩子从小就被加以不成比例的关爱和纪律,反而养出行为匪夷所思的败家子。
在男权社会里,一个家庭有儿子比什么都重要,归根结底,是因为宗族或家庭之间争夺资源,男丁是最主要的力量。农业社会的人们分散而居,并没有太错综复杂的合作利益关系。乡里间家族有利益冲突时,人丁兴旺之家往往得胜。小到一眼井,大至千顷田。在中国社会的大部分时间里,只有男性可以拥有财产,并有权利争夺。 女性或者只被允许拥有有限的财产,或者完全是夫家的附属品。有办法的,可以通过诉讼,贿赂官府;比较直接的,就上演暴力冲突,强夺强占。即使在现代中国农村,有三四个儿子的家庭,哪怕没有权力背景,也不必忍气吞声。
对儿子寄予厚望的母亲也使男孩在家里获得无限特权和宠爱。旧式女人的前半生几乎没有选择的机会:不能选择出身,不能选择配偶,不能选择生活。被父母轻率许配,嫁了不称心的人,被夫家长辈平辈虐待,日夜操劳却对生活没有控制权,这样的日子是十分痛苦的。只有儿子,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粉红的小婴儿日后会长大成顶门立户的汉子,那时自己的苦日子就熬出头,可以休息一下了。尤其是那些为妾,为奴,为婢的母亲,为男主人生了儿子,虽然儿子名义上不算是自己的儿子,她们却永远希望天然血脉亲情能让她们在遥远的未来沾一点光,喘一口气,不再做人下之人。母亲们总认为儿子日后会孝顺——他们小的时候是那么的依恋着母亲的怀抱,寸步不离。男权社会里女人的苦难让女人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男人身上,其实是循环加重了女人的苦难。她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孩子的父亲对孩子可以分为两种态度:一是任由天性的亲爱发展为宠溺,事事由着孩子的性子来,不愿略有拂逆。其心可悯,结果却养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霸王,长成人后胡作非为,父母悔之晚矣。在家里忤逆冲撞,在外面胡花乱用,完全没有谋生维生的本领,如果运气不好,活得比财产还长,不免沿门乞讨;一是把光耀门楣的希望全寄托在儿子身上,中了孔教之毒,认为唯女子与小儿难养,坚信玉不琢不成器,一点点亲情都认为是奢侈,吝于褒勉,勤于打骂。结果儿子不是郁郁早夭,就是长大后只把老太爷当神主牌战战兢兢供起来。亦有不少对儿子要求极严的父亲,自己却是个荒唐人。儿子看多了言行不一,学起样来倒是快。 过去的人不是看不到这些极端的教育方式带来的问题,偶有个别清醒的人提出疑问,但苦于旧中国知识的传播和积累十分不完善,问过了也就算了,旁的人还是千百年延续着荒谬的抚养。旧式家庭最理想的父母与儿子的关系,可以从"儿女英雄传"中的安老爷一家领教一二。当时的人认为父慈子孝,无过于此;现在看来,可取之处乏善足陈。于是逼得鲁迅的新文化运动的初始,便写下了"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宝玉
宝玉在小说开始已经是颇懂事的孩童。他婴儿时代的传奇是通过一个与贾府奴才沾亲带故的市井之人的口讲出来的。宝玉生在贾家这样人口兴旺的大家庭,父亲在他之前已经有了一个嫡妻所生酷爱读书的模范长子。本来很可能只是老太君的另一个孙辈。宝玉生下来口中便衔了一块五色晶明的美玉,大有来历;略长成,又相貌可爱,言语聪明,所以祖母和母亲才如心头肉掌上珠一般。长兄贾珠早夭,更使全家长辈的心思集中在宝玉身上。贾府的管家人凤姐,是宝玉亲生母亲娘家的内侄女,如何不帮着凑趣儿。宝玉在贾家成了事实上的枢纽,为怕唬着他,连每个儿童不能避免的读书写字的功课都可以马马虎虎交差。宝玉虽然是个孩子,却十分清楚自己呼风唤雨的地位,常常利用大人的溺爱为他心爱的姐姐妹妹,丫头奴婢办事说话。因为他的要求,把史湘云三天两头接来与姐妹们一处顽耍,不消在家做女工针线;又为体弱的黛玉每天送一两燕窝熬粥补养。为丫头撑腰的事更有无数。他的这种姿态用在小姐们身上犹自可,却使房中的小女儿丫头们更遭年长媳妇婆子的嫉妒。袭人被公认为柔顺懂事,最为王夫人赏识,也免不了被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当众发作,骂她狐媚,"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袭人只好劝宝玉:"你只顾一时为我们那样,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得好听不好听,大家什么意思。"袭人的劝实是明哲保身之言,保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晴雯麝月秋纹跟她一样地位的丫头:在公子屋里服役,表面风光,其实禁不得一些风言风语摧残。母鸡护雏一般的母亲,没错里也要挑出错来,何况现成的有风有影,不用捕捉?
贾政恰恰是道学一类,认为孩子一定要严加管教,逼勒读书,方能成材。宝玉一直没有从家庭中独立出来,完全少年心性,见了父亲除了怕得要命没有别的感情。父亲一叫,便拉着祖母扭成扭股儿糖。他知道拉着母亲扭是没用的,母亲也得伏父亲管。只有祖母说话才有分量。贾政碍于老母,也没办法。却把本来应该的一段爱子之心转为嫌憎。这个心理转变甚是奇突,在道学先生却容易推想之至:儿子是自己的,本应管教;母亲一味溺爱,自己违抗不得,种种都是因为儿子不好。从宝玉抓周儿抓了脂粉花环起,贾政便认定了他是不肖之子。不爱读书,只在浓词艳曲上下工夫,更不中贾政之意。最勾起贾政一腔怒火的,是贾环告密金钏儿跳井,和忠顺王府访拿琪官,把个宝玉几乎不曾打死,连王夫人都劝不住。这两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归结为一个"淫"字,是贾政最嫌恶的品行。以现代眼光看去,的确是荒唐不齿;可是在花围翠绕的贾府和别的候门府第,似乎又不算什么。贾赦年纪一大把还贪多嚼不烂地收集小老婆,连贾母都看不过眼;忠顺王府养琪官寻琪官,总不是为了艺术。宝玉挨打,其实是贾政平时不得行使父权的 一腔邪火,寻个好由头一并发泄出来而已。若不是,何必王夫人一进去,打得 越发又狠又快?王夫人作为妻子,对贾政的父权毫无影响力。如果没有老母在堂,由着贾政,宝玉恐怕已经没有命了。事后旁人还要赞叹贾政大义灭亲,方刚严正。待到他老来荒凉,才甘苦自知。贾母年纪虽老,这些世情是一路看过来的。因此责骂贾政的几句话,句句敲在实处。贾政惊心,是因为说出了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心底隐秘。贾母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贾母叹"一生没 个好儿子",大儿子举止荒唐,二儿子虽然读书上进,却磨得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了。做母亲的,怎不伤心。然则宝玉如果不是有来历的,不顿悟,不出家,能逃得出这两条路么?
贾政并非没有人之常情,只是全被后天读的"圣贤书"实实地压住了。当自然规律显示力量的时候,贾政也会流露一点感情。看到宝玉少年清秀,贾环委琐荒疏,看到自己颏下苍白的胡须,自也无言。贾政在书中并非反角,他为人忠恪孝悌,是按照"真君子"的标准塑造的,极大可能有作者本人父亲的影子在内。原形的影子,恐怕是严苛的那一面。种种忠良行径,是照着理想添出来的。盖因严父言行非经过不能描画详细,方正君子却有套路可循。此画鬼易画人难之理。紧握不容置疑的父权者,不止贾政一个。赖嬷嬷是贾府老家仆,辈分极高,看过几代主子长大成人。从赖嬷嬷口中,可以得知贾政贾赦的父亲当日的家风。"当日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还有你东府里珍哥儿的爷爷,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没有比父权更高的上一辈母权制约,所谓"钟鸣鼎食之家"的孩子,竟是在这样担惊受怕,天天挨打的气氛中成长起来的。现在读过一点社会或儿童心理学的人恐怕要不寒而栗。
贾母和王夫人对宝玉自然是百般宠溺。王夫人负有教养的责任,又素畏贾政,不敢太显出怜爱。贾政不在跟前时,宝玉下学回来见母亲,规规矩矩说过几句天地君亲师的话,除去冠带袍服,就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搬着脖子说东说西。母子之爱于古今中外,一派天性流露出来,大抵是一样的。贾母是家中至大,在"宠爱宝玉"这件事上更是说一不二。只有贾母敢抱怨旁人调唆着贾政逼宝玉写字念书,逼出病来。士大夫听来虽属奇谭,在老太太却是正常不过的逻辑。能让一个孩子怕成这样的教育,不可能是好的教育。
宝玉和凤姐逢魇镇,一家人颠倒大乱,一小半是乱两个病人,一多半是怕老太太也急出病来。作为生身父亲的贾政,因为这样大乱于礼不合,又无法阻止,起的竟是厌憎之心,埋怨宝玉给大家添了麻烦,很是该死。 反不及大哥贾赦有点平常人性,虽然忙得"倒三不着两",求神问道,不得要领,总是出于本心。如果贾政是一家之主,恐怕早已省却"人力",抬到空房子里由"天意"照顾了。妙在甲戌本侧批道"念书人自应如是语"。可见念书人是没人性的。贾母平素万事眼开眼闭,不揽事生非,心里明镜似的,才是居移气养移体的老祖作派。因为宝玉垂危,亦索性把平时看不惯的人与事大发作一顿,一行哭,一行骂。风头火势,无人敢阻。 平日照顾饮食起居的不论,宝玉一场大病,登时见出全家上下,谁有活人的感情,谁是僵尸君子,谁是借机揩油的乱世英豪。
西门庆
西门庆的角色,既是人子,也为人父。西门庆是个没读过书的,所以本身虽不是好人,见财起意,见色忘义,却在人性上比贾政要自然得多。西门庆不是幼失怙恃,在父母的疼爱和放纵下长大。父母刚好在他成人时去世,给了他偌大的自由空间,一下从人子的角色升级为一家之主,任由他施为的同时,也让他自动地负担起了一家之主的责任。虽然吃喝嫖赌,却没忘了做买卖挣钱,交结官府,酬酢往来,资助兄弟。。。其中有些事情为现在的人所不齿,当时来讲却是"正业"。宝玉不屑为之,贾政还要责骂他。西门庆的父亲西门达,经营的事业韩道国差不多,亲自走湖广下四川,不过本钱是自己的,不消受东家的奴才气。在西门庆手里,家业生发,不仅开生药铺,又开了当铺、绸缎铺,自己还做了官。纱帽补服,鸣锣喝道。与知府、太监、御史,都往来不绝,甚至拜了当朝宰相做干爹。家中先人坟墓,修葺一新,新添锦匾,大书 大书"锦衣武略将军西门氏先茔"。似西门庆这等,便是一等一的孝子贤孙了。西门庆既然是个"肖子弟",就看不惯祖上是汾阳郡王的王三官儿嫖院宿娼。为报复王三官跟他争心爱的婊子,勾搭了王三官儿的娘做他便宜干爹,在家又义愤地对吴月娘说:"人家倒运,偏生这样不肖子弟出来。--你家祖父何等根基,又做招宣,你又见入武学,放着那名儿不干,家中丢着花枝般媳妇儿不去理论。。。年小小儿的,通不成器!"这段评论对照西门庆自家言行,正是孙述宇赞赏的金瓶梅的讽剌艺术之所在。
西门庆怎样做父亲,从生官哥儿起,形象一笔笔描得愈来愈丰满。李瓶儿私语翡翠轩,西门庆得知她已有身孕,大喜,也还只是抽象的"喜"。瓶儿怀胎足月害肚里疼,西门庆尚懵懂不知她到底该哪个月生,被潘金莲三言两语就绕糊涂了。还不如盼儿心切的大妇吴月娘和心细如发的孟玉楼。接下来风风火火,请老娘,准备草纸绷接,西门庆都插不上手。彼时的陋规:女人生产的血光沾了男人要晦气。西门庆在懵懂忙乱的一团喜气中向天地祖先神位下满炉降香,许下一百二十分清醮,要祈母子平安,临盆有庆。此时的西门庆对儿子的感情,更多来自于一个成年人的责任和义务。有了儿子,他算是对祖先有了交代。儿子出生不到三日,东京回来的家人带给他另一个好消息:蔡太师与他做金吾卫副千户,委差在本处提刑所做理刑。从白衣小帽而纱帽圆领,是多少世人艳羡的。西门庆把这归功于李瓶儿养的孩子"脚硬",仍是一副糊涂可笑的心肠。如果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家中便适灾劫,恐怕襁褓中的婴儿会被称为"讨债鬼"、"丧门星"。事实上,有多少孩子一生下来便因为巧合而一生受家中大小上下的白眼,恐怕已经无从得考。通俗小说"三侠五义"中极力渲染开封府包龙图来历奇特,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包拯的母亲在怀孕时,梦见青脸红发的魁星,甚是狰狞。乡下人不识魁星面目,只当作地里的西瓜成精。老爷从小儿不喜欢木讷漆黑的小儿子,若不是得遇明师,包拯恐怕一生只能做一个受气不讨好的儿子,父亲死后分几亩薄田度日。
西门庆为富不仁,在智识上却属于鲁迅说的"未经过圣人之徒作践"那一类。有了后代,天然爱他惜他,愿他比自己还要好。官哥儿好生病,受惊啼哭不吃奶。月娘瓶儿都依着"妇人之见"请半巫半医的刘婆子看。西门庆不乐意,坚持要请小儿科太医。西门庆完全不懂育儿之道,只是一味由着自己性子宠溺他,罔顾中国人普遍相信的折福一说。孩子略有点不安,便打人骂狗,怪奶妈没看护好,怪刘婆子治不好,甚至以官刑威胁。知道猫儿抓破了官哥儿手,唬坏了孩子,铁青着脸进潘金莲房中抓出猫儿活活摔死。这一幕给我的震动很大:如果西门庆清楚地知道潘金莲在家庭中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她的美色能抵消他的怒火么?应伯爵上西门庆家说事情,西门庆在李瓶儿房里看着瓶儿给官哥儿裁衣裳--这是整部金瓶中最平静温馨的一场小戏:西门庆这样狂嫖烂赌在色情上天天翻新花样的人,竟然会主张着打扮才几个月的婴儿。潘金莲为这生了一肚子气,不顾形象地在轿夫和小厮面前咒骂西门庆和孩子。一方面西门庆处处不知该如何宠爱孩子才好,真的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另一方面,儿子是西门庆在祖宗面前的骄傲:在他不长的人生里,他圆满地完成了作为家庭顶梁柱的任务,升官发财,传宗接代。因此即使吴月娘怕惊吓了官哥儿,清明不想带他往坟上去,西门庆却一反常态地坚持,孩子的健康也摆在第二位。
与其他望子成龙的父母一样,西门庆对孩子也是有期望的。但他并非出身贾府式的"书香世家",子弟凡百行动有大串的规矩相随,父兄的责任就是时时提醒监督必要时以惩罚手段提醒子弟们行动有规矩;再者官哥儿从头到尾是个婴儿,言不及远。西门庆、吴月娘、李瓶儿三人坐在一起逗孩子玩,月娘是大妇,在子息上承担的责任和西门庆一样重,所以她说,孩儿,长大了做官,好讨封赠给老娘;李瓶儿是妾,要讨好大妇,因此说,封赠当然从大娘起。西门庆说,孩儿,你长大了做官好做文官,莫要象你爹一样做武职。虽然兴头,却不尊重。西门庆手中奉承过许多文官,他心知肚明那些人是什么货色,受贿嫖娼,根本不比他正直,只是会写长篇大论的奏折装门面--他却偏越不过这个坎儿,觉得文官比武官会读书,有威望。西门庆希望儿子长大能比他强,一片父母慈心。"金瓶梅"作者的慈悲正在于此,他不否定书中人物们的常人美好情感,也不肯定他们的贪婪和浅薄。这一场对话又严重剌激了潘金莲的恨毒:她是书中极少有的没有什么亲情的人。金莲只有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
陈敬济
陈敬济是个不堪的人。我想很多人可能和我一样,越看越不解,为什么这样一个无用的小伙子,有本事搭上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吃她们用她们,还让她们死心塌地。
陈敬济在书中的显性身分是西门庆的女婿,因为父亲家坏事,避到西门庆家,近于赘婿。好在西门庆言语间并未将他当奴才待,见他早起晚睡操劳生意,写算皆精,大喜,说,姐夫,我久后无儿,姐夫便是我的儿一般。这个空头支票开得十分诱人,只是陈敬济并未就敢把自己放到西门庆可能的继承人的位置。他对西门庆的感情只是无能小辈对精干长辈的畏惧,伙计对老板的步步小心,唯唯诺诺。他四处奔波忙生意,照管花园建造工程,门外一遍两遍地讨债。在西门庆面前,陈敬济完全不敢显露自己的本性,吃喝嫖赌,都不敢在大老板前带出来。尚不如玳安儿,恃着跟主子年深月久,偶然也露几句略嫌冒撞的心腹话儿。
然而作者一早已经告诉了我们陈敬济的本来面目:自幼乖滑伶俐,风流博浪牢成。爱穿鸭绿出炉银,双陆象棋帮衬。琵琶笙筝箫管,弹丸走马员情。只有一件不堪闻:见了佳人是命。
陈敬济是个会玩会调笑的,长得面目姣好,很有女人缘。不知是中国古代女人有此倾向,还是男人从男人视角出发想象:嫩生生的小白脸才是大众情人。不仅女人爱,男人也爱。陈敬济的命是在最潦倒的情境下,沦落在苦力叫花子群里做土工时,寺里烧饭的头陀为他算的。陈敬济的容貌"少年色嫩不坚牢",男生女相,一生多得阴人宠爱,靠阴人发迹。春梅把他从乞丐堆里救出来,葛翠屏和韩爱姐都做了他的妻子。只是自己不争气,家业消亡,官司缠身。有风处使尽帆,无钱时作一滩泥。他吸引女人的本领,只有一张脸一张嘴。西门庆对付女人,既从男性本身魅力出发,又从男权社会的财势入手。陈敬济的段位是万万比不上的。他只学了点皮毛,便想江湖行走,又不懂江湖规矩,最终弄了个身死名丧。
这小伙子不是没有过好时光。在他贫困时出手帮他的王杏庵老人,跟敬济父亲相交的时候,他还扎着总角上学堂。起码是十多年的事了。然而学堂上得并不见佳,念个官方抄来的条陈,中间还有字不认识,窒住了,念不下去;倒不如门子出身的童儿,一路读到尾,荡荡如流水不差。陈敬济的文化水准,刚够写信,写书帖,算账目;不能写文章中秀才。然后说亲娶亲,父亲又跟杨戬太尉是亲家,权势如焰。陈敬济与西门大姐成亲时是十七岁,西门大姐十四岁。如果陈家势不败,陈敬济两三年内将是另一个李衙内,王三官,西门大姐也奈何他不得。 在西门庆家里,大姐的威势自然高涨,陈敬济缩了下去。饶是如此,也是得机会便偷情,全不顾一旦事败,立变虎狼之穴。宋蕙莲犹自可,潘金莲可是虎口里的肥肉。西门庆死,潘金莲死,陈敬济从西门庆家出来单过做生意,货物没贩成,把唱的冯金宝花大钱娶在家里,生生气死了老娘张氏。去严州贩布,又妄想勾搭拐带孟玉楼,全不想玉楼从来没跟他有过狎昵言语,又是当地官府的儿媳。这一场大亏吃下来,小命送了半条。却是全由自己身上起,半星怪不得他人。
陈敬济离了长辈管束, 便行事乖张。他为什么会这样?敬济的母亲张氏极软弱,父亲本身趋炎附势,并无什么家教。敬济是独子,在家中自然是要一得十,无法无天。三言二拍及各话本小说里,从来有很多败家子的描画,小时娇养太过,大了以后父母年老,也只能由着他胡作非为。陈敬济父亲死了,家中大小事全凭他说了算。母亲张氏只会哭了骂,骂了哭,险些被西门大姐连累挨敬济两脚。这样的事情如果认起真来,到官府告忤逆,敬济可以被判死罪。如果官哥儿在西门庆的疼爱下长大,会不会象陈敬济一样?吴月娘逗弄官哥儿的时候说:"他老子是哪个?长大了管情也是小嫖头儿。"西门庆也是在放纵溺爱中长大的,却比陈敬济有分寸得多。陈敬济在父母家是娇儿,在西门庆家是乖乖的女婿。他只是打错了一个算盘珠儿:以为自己如西门庆般有顶门立户呼风唤雨的能力。他想跟吴月娘要潘金莲,尚未下手,已经在外面大言炎炎,如何到东京万寿门参一本说西门庆家与坏事的杨戬有勾连,家里收着赃官的箱笼(其实是他自己家的财产),如何把一屋子老婆都刮剌上尽占家财(七八个仆妇拿棒槌就结结实实打了他一顿)。他对自己的估计太高,西门庆一死,其实最受苦的是野心勃勃的陈敬济。在外面受了气吃了亏,只好回家去发。气死老母,与母舅张团练分崩,赶走了老家人,死了丫头,坐吃山空。。。这小伙在二十六七的大好年纪就这样一步步沦为乞丐。今天的很多"啃老族"靠着父母的一点薄产和收入,仍然可以赖在家里不面对竞争;二十年后,这些人会如何收梢呢?
琏赦蓉珍
兴儿对尤二姐话贾府家常,说:"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可见贾琏的少年时期和宝玉差不多,读书写字受管束。冷子兴在开篇说:"这位琏爷现身上捐着个同知,也是不肯读书,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的。"原来也是西门庆一流人物,不喜读书,难甲科第。好在家中有钱,捐官同知。同知是"摇头大老爷",有官衔无实权,除非再进一步使钱,或者有什么丰功伟绩,才能补缺放牌子。贾琏正在自作主张与遵从父命间左右逢源的年纪,建立了他自己的仕途关系网,同时父亲贾赦对他八分半威权,放出一句话来,贾琏不敢不听。但贾赦屋里的姬妾,贾琏也敢眉来眼去。天下色胆包天之人,唯陈敬济一人是欤?
贾家到贾琏是第四代,贾蓉是第五代,家族规矩已经相当完善。把子弟娇纵成陈敬济那样的并不多。面上的礼数规矩总很看得过去,父兄自己再荒唐,教育子弟都是一套一套的。而且只要是长辈,都管教得,特别是家中掌权的长辈,可以随便教导子侄。贾珍自已险不把宁国府翻了过来,过年时发年货,看见贾芹去领东西,倚在大狼皮褥子上着实训斥了他一通,掷地有声,字字在理。只是联系他与邢大舅等挟娈童聚饮一段看,未免好笑。 赖嬷嬷也说:"那珍大爷管儿子倒也象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到三不着两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贾家在子弟少年时都管教颇严,一旦长成人就没有了约束,特别是分房另过的那些,简直就是自己小世界里的王。长成的男丁,或行世人眼中的君子事,或仗着身份无法无天。从书中看来,还是无法无天的多些。宁府为贾敬理丧,贾珍半路接到尤氏捎的信,家中接了尤老娘和两个姨娘来看家,与贾蓉父子相视一笑。万般丑恶不堪嘴脸,俱在一笑中。飞马到家庙铁槛寺,放声大哭,从门外一路跪爬进来,至棺前稽颡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哑了方住。其讽剌礼教,一至于此。贾蓉被派回家收拾指挥一应丧仪之物,余事不管,先去与两个姨妈调笑。丫头们看不过,骂他;贾蓉冷笑着说出一篇话来:" "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讨我说出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姑娘那样刚强,瑞叔还想他的帐。那一件瞒了我!"这样的家庭教育,养出贾珍贾蓉这样的种子,实非奇事。
贾府从赦老身上起,败象已显。贾代善、贾代化正是贾府最为富贵荣盛之时,家里人排场极大。王夫人一辈的贾府小姐,黛玉之母贾敏,比起后来的贾府三艳,更为娇生惯养,金尊玉贵,嫁与探花郎林如海。虽然早逝,却一生无憾。贾赦偏匪夷所思,富贵不仁的行径,连儿子都看不上的,他都干出来。与贾雨村串通一气强抢石呆子的书画扇子,贾琏不满,挨了一顿打,从平儿口中说出。东府隔得远,贾赦是胡子花白了的大儿子,贾琏是成年做了官的孙子,贾母没有象对宝玉一样,亲自走去大发一通脾气;如果得知,就算不把贾赦叫去申饬一顿,也必定大大不以为然。贾赦公然埋怨母亲偏心,却没想过自己的行径完全是豪门败子,为稍有良心之人所不齿。要强娶鸳鸯一节,对鸳鸯父母兄嫂的逼勒,无所不用其极。如果鸳鸯不是贾母身边离不开的人,贾母大发雷霆绝了儿子的念想,鸳鸯若不委屈顺从,就只有一条死路。连平儿袭人等身份的人,在贾赦强逼要鸳鸯收房的时候,也发出以下犯上的议论:"真真大老爷太好色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肯放手了。"贾府祖上的荫庇,从贾赦起便差不多败坏完了。续书中赦珍二人被发往军前效力,是高鹗在"替天行道"。 贾政听说金钏儿跳井尚且大惊,家中何人威逼下人至死,有违宽厚;如果他知道兄长对鸳鸯的作为,恐怕只能叹一口气。
荣国府写女儿,宁国府写男子。宁府的脉络一面刻划大家族的华丽表象,一面细细勾勒这样的家庭是怎样从里到外败坏下去的。官官相护,草菅人命,子弟们吃里扒外,明偷暗拿,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父兄要么沆瀣一气,要么被瞒得铁桶相似,不明内情。平辈晚辈,惟敢怒不敢言耳。这样的子孙,从无条件溺爱之父母来。只看贾府男子十有八九是琏赦蓉珍而非宝玉,就知大势所趋,不可逆转。可是满世界 传说的,贾家被惯坏了的败家子儿是不肯建立尊卑之分的宝玉,而不是琏赦蓉珍。这一路下坡的大势,失败的父母产生出恣睢的儿孙, 终于弄到不能收拾。宁荣二公空自在宗祠中叹息,其实从他们开始命运就已经注定了。而纵览红楼梦,又岂止是贾家?薛蟠、冯紫英、柳湘莲,还有奴才一辈的赖尚荣。 这软红十丈,花花世界,终逃不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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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官相护,草菅人命,子弟们吃里扒外,明偷暗拿,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父兄要么沆瀣一气,要么被瞒得铁桶相似,不明内情。平辈晚辈,惟敢怒不敢言耳。这样的子孙,从无条件溺爱之父母来。只看贾府男子十有八九是琏赦蓉珍而非宝玉,就知大势所趋,不可逆转。可是满世界传说的,贾家被惯坏了的败家子儿是不肯建立尊卑之分的宝玉,而不是琏赦蓉珍。这一路下坡的大势,失败的父母产生出恣睢的儿孙,终于弄到不能收拾。宁荣二公空自在宗祠中叹息,其实从他们开始命运就已经注定了。而纵览红楼梦,又岂止是贾家?薛蟠、冯紫英、柳湘莲,还有奴才一辈的赖尚荣。 这软红十丈,花花世界,终逃不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