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金瓶风月宝鉴:痴心父母古来多(女儿)

Posted by 森林的火焰 on Apr 28, 2007 6:18 AM in 细品红楼

鲁迅说过,未经过圣人之徒作践的农夫,娶妻生子,天然相爱,愿他生存;更进一步的,还要愿他比自己更好。这离绝了交换关系利害关系的爱,便是人伦的索子。

"圣人教化"给人伦爱的索子凭空添上许多枝节,如鲁迅毫不讳言指出的,类似施恩放债,实际上违反了为人父母的真情。红楼梦的贾府是数代簪缨的公候之第,金瓶梅的西门庆是清河县一个富有的财主人家。这两部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和围绕着的亲戚朋友,都一样生儿育女。以读书做官为主要命脉的贾府官人命妇,与吃喝嫖赌的西门庆和勾搭通奸娶进门的妻妾,在如何对待儿女上当然有很大不同。然而即使在礼教和利益的重压扭曲下,人伦之爱仍处处显出它惊人相似的韧性。当然有视儿女为私产,可以呼来喝去,任意榨取的父母,可是更多的父母,一片天然的痴心在儿女身上,令人鼻酸。

公府千金

红楼梦始自甄士隐。甄士隐家在姑苏城内,生性淡泊,与夫人女儿共享平静的天伦之乐。这样的生活是作者的理想,甄士隐是理想中的作者,他最早看破成仙,又作接引的使者。甄士隐在炎炎夏日抱了粉妆玉琢的三岁女儿玩乐,遇见神机莫测的一僧一道,嘲笑他把这"有命远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里。甄士隐那时沉浸在俗世的幸福中,根本不去理会。一个三岁女儿,能不能养大尚未可知,养大了也不能传承香火,还要赔上嫁妆受婆家的气。长远一想,未免心灰。恬淡通达如甄士隐,也想不及这么多。可爱的女儿抱在怀里,那一刻血脉相通的欣喜,抵得后半世漫长的未知数。人对自己的儿女,感情大概如此罢?所以直到英莲走失,家业消散,士隐才惊觉僧道的神通,玩味出"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的深意。如果英莲一直长伴膝下,将来许配个家道中上的诗礼人家,士隐也许永远不能成仙,做个凡俗中的通达老人,宁静一生。仙途要抛家弃子离别高堂,不是不残忍的。惜春说:"不作狠心人,难为自了汉"。

与父母失散的英莲相比,黛玉虽然幼年父母双亡,其实是一个幸运的女儿。林如海探花及第,娶了荣国公长媳嫡出的孙女,夫妇相得,家中少别支房族滋扰。怪不得贾雨村教五岁的黛玉读书识字,已称罕黛玉的行止气度大非寻常。多病的林如海狠心遣黛玉依傍外祖母,便知这个做父亲的处处为女儿设想,周到之极。如果留在自己身边,当时男女阻隔的社会,父亲再关怀也有许多照顾不到的地方;在管家的丫头或侍妾手中讨生活?年小的黛玉未必受得住那种闷气。林如海亦不打算续弦,如果续了正室夫人,黛玉的日子可想而知矣。贾家人多势旺,黛玉又是老祖母最疼爱的女儿所出,去了必不致委屈。林如海自知死期不远,父母双亡的孤女归在父亲家族中,生活凄凉。女儿出嫁要带嫁妆,势必分薄了家族的所得。应伯爵死后,二女儿在大伯手中发嫁,嫁妆就很可怜。虐待克扣孤女是常见的事。 外家的经济力量雄厚,在感情也更靠得住,黛玉反而不会吃亏,将来的婚配也不会成为父亲族人交换利益的筹码。史湘云家中亦是公候,只因父母早亡,在叔婶家住着,外面光鲜,实际就凄凉得很。绮罗丛中,还要为家中做女红针指省针线上人之费。如果不是史太君宠爱,常常叫人接去贾府住着散心,还不知要落到什么地步。宝钗与寡母相依为命,明知兄长是靠不住的,又身为女儿,毫无办法。只有打点女红,夜夜三更。黛玉在外祖母家,吃穿用度比三个亲孙女都强。闲来读书写诗,一年半年做个香袋儿,爱给谁给谁。一多半是因为外祖母,一小半是因为宝玉。贾母和凤姐照料不到的,宝玉都照料到了。 林如海的安排果然对得住黛玉的下半世,却牺牲了自己与女儿的天伦之乐。

同样生在候门,迎春和惜春其实命薄。两人的父母,对她们若有还无,连亲戚家的女孩儿也比她们光彩夺目。邢夫人怨迎春丢了她的脸,或是尤氏抱怨惜春跟她过不去,这两个贾府的正头金枝玉叶才略略露出半边脸。她们的存在,经常是为了凑足全福全喜;并没有人特别欣赏迎春的温柔善良,或惜春的丹青妙笔。她们是父母的一点责任,一点装饰。也仅此而已。所以贾赦葫芦提将迎春许给了无耻的孙绍祖;贾珍毫不过问惜春的出家。一样是祖母,贾母虽知孙家不善,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眼看着孙女儿进了火坑。对女孩子来说,她们的命运被决定两次:一次是出生,一次是嫁人。巧姐是王熙凤唯一的女儿,如果家势一直隆盛,怕不是又一个贾敏。可惜树倒猢狲散,原书安排的结局是下乡嫁与板儿。虽然穷了,总还是个自由身。邢岫烟是贫寒女儿,却因为机缘巧合进了贾府,得到凤姐和青眼赏识;又配与薛蝌,从此脱离酒糟透的家庭。湘云少年虽苦,却配得才貌仙郎。偏又命不久长,纵好,也不过是又一个李纨的收梢。李纨有子,湘云无,前途便苦楚得很了。红楼梦中女儿虽多,一生幸运无所遗憾的,其实只有宝琴一个。

寒门女儿

富贵人家的女儿,受苦再多也有限,仍然有奴有婢。那些生为奴婢的穷人家女儿呢?金瓶梅中,给了武大一个前妻遗下的女儿,被潘金莲日日虐待。武大不是不知道:郓哥道破奸情时,他亦向郓哥后知后觉地表达自己的怀疑,说:先妻丢下一个女儿,朝打暮骂,不与饭吃。潘金莲如何对待自己的亲骨肉,武大是分明心里清楚的。他不管,也不想管,听之任之。一方面是被老婆管怕了,唯唯诺诺,只求息事宁人(可是武松叮嘱他的扎紧篱笆防野狗他却勤谨得很,也不怕挨骂);另一方面,一个女儿在他看来,也不值什么,犯不上为她得罪美貌的,让他爱让他怕的潘金莲。迎儿可能从小不玉雪可爱,不伶俐乖巧。亲娘早死,武大人物猥懦,自顾不及,哪得暇照顾女儿。遇上的后母潘金莲,又是这样一个狠毒女人。多年后长成人,叔父回来杀了后母,为父亲报仇,却丝毫没顾她的死活。孙述宇先生曾经分析过武松报仇一段:他只是为了他自己的英雄好汉行径,小女儿迎儿将沿门乞讨,饿死长街,还是沦为娼妓,他是不管不顾的。虽然叔侄隔从,如果迎儿是个男孩儿,武松可能会带他上梁山去罢?

狠毒的潘金莲,自身也是人家女儿,父亲是裁缝。书中只见她把潘姥姥呼来喝去,丝毫不象对亲娘的样子。潘姥姥得空向春梅哭诉女儿待她凉薄,嫌她是穷亲戚,还不如"那房里姐姐"李瓶儿对她好,给她吃的,给她衣裳。殊不知潘金莲恨的就是潘姥姥受了李瓶儿的好处,处处为李瓶儿说话。瓶儿和她的孩子,本来就是金莲心上一条剌。连潘姥姥也为她说话,更是火上浇油。然而金莲的童年如何呢?书中没有明讲,只说潘金莲从小卖在王招宣家使唤,后来招宣死了,潘姥姥争将出来,重新卖与张大户。招宣太太来西门庆家揭出金莲曾在她家为婢这一段,惹得潘金莲腮上一点红,恶向胆边生,向月娘大骂招宣太太。从张大户家潘金莲才嫁与武大。潘姥姥受了金莲的气,向李瓶儿的丫头绣春和奶妈如意儿哭诉女儿薄情寡义,历数从小送她往余秀才家上女学,识文断字,缠手缠脚,教她学做针指女工,"你天生就是这等聪明伶俐?到得这步田地?"原来潘金莲七岁上父亲死了。贫贱小户,中年寡妇只靠给人浆洗缝补不够过活。除非象王婆,薛嫂儿,冯妈妈,说媒拉纤买卖人口,赚中人钱,才勉强支持得住。若不卖女儿,潘姥姥就过不得日子。金莲从小学读书识字弹琴唱曲,原是为卖得个好价钱。从王招宣家出来,卖给张大户,得了三十两银子。秋菊这样的蠢丫头后来发卖时,只要五两。金莲嫁与武大时,潘姥姥也时常上门走动 。金莲王婆合谋鸠死武大,打算嫁与西门庆,潘姥姥也模糊知道。不过西门庆有财有势,嫁了他,母女衣食不愁。潘姥姥只求一点吃食衣裳,也没什么话说。在西门庆家走动就更频繁了:除了金莲,别房妻妾也招待潘姥姥一点衣食,她总是感激不尽的。潘姥姥当然是可怜人:养女儿就是为了卖给有钱人;有机会也做倒一倒手的"人牙子"。一个女儿卖过几家,还是要上门投靠。在那时,手艺人的寡妇即使盛年也无以维生,如果没能再嫁人,就只能在儿女身上打主意了。袭人家道中落,被卖入贾府。逢年过节一样还可以回家,算是不幸中之幸。袭人家里不是没动过赎身之念,只是赎出来又如何?配个小生意人做正头夫妻,生计也艰难得很,不象在贾府,衣食无忧,在小户人家看来是不倒的大树。更有可能做宝玉的侧室,简直是不敢想像的福份。袭人自己也坚决不肯赎身。父母给择配的丈夫,不可能比宝玉对她好。学唱戏的十二个女孩子,一多半不愿意回家。家中不是父母已亡被族人卖,就是被父母卖掉。这一去,还是逃不脱被他们卖了。旧中国的经济等级差别之大,使处于经济下层甚至中下层的大部分人口,生计都十分艰难。过的是一朝一夕的日子。积累久了,就变成一乱一治的循环。

父母亲情受到经济环境的严峻考验,尤其在女儿身上体现出来。女儿是赔钱货,却也可以卖钱。但父母的感情是天然的,无论有经济条件宠爱女儿的甄士隐林如海,还是经济相当寒薄的韩道国王六儿夫妇。韩道国靠妻子与富人私通赚外快,又拐带了西门庆的家财上东京;王六儿先通小叔后通西门庆,蔡京势败从东京回乡,一路卖笑维生。两个都是没什么骨气德行的人,正好一对。王六儿有一个女儿韩爱姐,西门庆使作媒的冯妈妈看中,要嫁往东京与蔡京的翟管家作小,图生养。王六儿两口子感激不尽,认为是抬举了女儿往旺地上去了,对着西门庆千恩万谢。可西门庆不在时,王六儿对冯妈妈说的话却饱含辛酸:"你看我恁苦!有我那冤家,靠定了他。自从他去了,弄的这屋里空落落的,件件的都看了我。弄的我鼻儿乌,嘴儿黑,相个人模样?到不如他死了,扯断肠子罢了。似这般远离家乡去了,你教我这心怎么放的下来?急切要见他见,也不能勾。"一串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全是一片父母酸热心肠。盼的是爱姐能得荣华富贵,怨的是候门如海从此两隔。就算是荣华富贵,也是盼应在爱姐身上,她能过得好;而不是能分润自己夫妻多少,说" 大人家的营生,三层大,两层小,知道怎样的?等他长进了,我们不知在那里晒牙渣骨去了。"既然如此牵挂不舍,又为什么送女儿进大宅门做小呢?做小从来不是光荣的事。这还要从古代智识阶级与普通人相差甚远的道德观念说起。

中国古代的智识阶级和普通人有巨大的思想分裂,智识阶级认为他们天生是普通人的精神导师,如果有机缘,还是他们身体和灵魂的主人。他们是不能堕落到如普通人的道德水准一样的,哪怕在生活贫困的时候。所以"儒林外史"中,沈琼枝的父亲听说盐商娶了女儿作妾,到县中击鼓鸣冤,沈琼枝从盐商家偷了金银器皿逃到南京,诸名士都同情敬佩她,认为不爱豪奢不作妾侍是受过教育儒教出身的女子的美德,天然地把错处都赖在盐商头上,全不问人家失了多少金银。事实上,凡是读书识字的人,生活水准都不会十分差,坐馆教学生,聘在富户家写来往书信,收入待遇都不错。 虽然读书人总是作诗作文,或叹息或嘲笑自己的穷酸。一样为西门庆家工作,韩道国要远下苏杭,撞府冲州,又要起早贪黑赶路又要灵活机变买货,待遇不过和家里的奴才差不多;温癸轩只掌管书信来往和贴子,都是些格式化的文书,西门庆反而给他房子住,又拨小厮给他使唤。有官员来往,温癸轩可以陪西门庆坐席应酬,与官员从容应对。如果是韩道国,傅自新等伙计,甚至陈敬济,就被认为是不敬了。因为他们没有"功名"。功名是朝廷给的一个小小名号,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不可冒犯的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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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红楼金瓶风月宝鉴:痴心父母古来多(女儿)

Commented by 赵燮雨 on Apr 29, 2007 5:04 AM
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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