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话
谁都知道,我是个酒鬼,一见了酒,就没命地喝。这不,趁着今晚没事,我就着一盘猪头肉,二两花生米,又"吱儿吱儿"地喝上了。
"笃、笃、笃",门外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对门家的老吴。
"啊呀,老吴!难得你来串一次门,请进请进!"我热情地把老吴拉进屋,随即给他倒了一杯酒。
"不不,我不会喝酒"。老吴执意推辞。
"不会喝?"我大所失望,"那就抽支烟"。
老吴接过烟,点上,然后闷声不响地坐在一边,看我喝酒。
"老吴,怎么嫂子没跟你一起来?在家干啥呢?"我没话找话。
"她能干啥?退了休,成天在家打麻将。"
"那你得陪陪她。两口子面对面,一搭一档,多美。"
"我陪她?真是......。她巴不得我这窝囊废早点死才好。"老吴声音突然颤抖了,眼里闪出了泪花。
"老吴!"我一看大事不好,知道他两口子又闹矛盾了,赶紧好言相劝,"嫂子这人,刀子嘴豆腐心,爱叨叨。你就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装没听见,不就没事了?有啥好认真的呢。"
老吴神色凄楚地摇了摇头,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说。他把头沉重地耷拉在自己的手掌中。
我知道,老吴是个老实厚道之人,在家多少有些惧内。过去,他是我厂工会副主席,因为工作出色,深得上级领导及全厂职工的厚爱,眼看着升官有门,将平步青云了,谁知半空中却打下一柄重锤,厂子突然间破产了,他被买断工龄,现每月只拿两百元的失业救济金(而且,最多只能领两年)。相比之下,他老婆因单位效益好,不到五十岁,便提前退了休,每月退休金,能拿个一千二三。这下子,老吴在家的地位,不单是一落千丈,简直是雪上加霜。他老婆虽说大字不识一筐,又有点"二百五",可挡不住命好。凭着高工资,她在家里,绝对是个太上皇。老吴面对他老婆,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儿了,每天在家,洗衣做饭,至于挨骂、受气,更成了家常便饭。
我对老吴,充满了同情,但并不敢干涉他家内政,只能婉言劝老吴,凡事想开点。我说,"老吴,哪家夫妻不吵架?不都床尾吵,床头合嘛。说起来,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有什么事值得放在心上?哈哈,你看我,虽说在厂里上班,可哪一天不累个臭死?报酬呢,也就每月五六百元。现在,厂子是私人老板的,只要看你不顺眼,随时可以把你一脚踹出厂外。你知道的,我老婆跟人跑了,儿子扔给我抚养,可我把它放在心上么?去毬!我哈哈一笑,小酒一喝,啥愁事也没了!相比之下,老吴,你可比我幸福多了!"
老吴微微地点着头,眼含泪花,一言不发。
"来!老吴,你不能喝白酒,我给你倒杯红葡萄,咱们今晚,一醉解千愁!"
我见老吴并不推辞,心想调解有门,立马把一杯红葡萄酒,递到老吴手里。
老吴慢斟细酌,然而不胜酒力,才一杯"红葡萄"下肚,他脸也红了,话也多了。
"我说,虎贲,你是不知道哇,我今天,实在是有点忍无可忍了。我家龙儿,今年多少?二十五了!在外到处给人打工,可挣不了几个钱。他谈了个女朋友,想结婚,但没有房子咋行?你要靠龙儿买房,那根本没门,我啊,就琢磨着跟你嫂子商量商量,我们老两口子,凑些钱,在城乡结合部,给龙儿买间房。唉,你猜怎么着?你嫂子偏就不同意!她非要把儿子住房买在市里不可!市里房子,当然好,可我们怎么买得起?三言两语的,我们吵起来。作为我,当父亲的,把买断工龄的养老钱都豁上去了,要我再拿钱,除非去偷,去抢。我这话一说,可了不得了,你嫂子一整天了,不停口地骂我窝囊废、窝囊废、窝囊废!你说,我没能耐、窝囊废么?想当初,我在厂子里,也算个数一数二的有才能的人了吧?厂工会里,写写画画,也全由我一人担承。唉,怪只怪我命不好,生不逢时。眼看着快熬到退休了,却落得个买断工龄的下场!"
我心里,真为老吴的命运鸣不平,可转念一想,这样的人,世上多了,我又有何办法?记得白居易有诗云,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尽管老相识,但也只能同病相怜而已。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凝重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不安的气氛。终于,老吴猛喝了几口酒,又接着说下去,"现在,市里房子贵得吓人,全国各个城市,情况也都如此。我父母,兄弟,还有好多亲戚,原都在上海市中心住,现在你去看,都一个个地搬到了荒郊野外。我想,用不了多久,他们得搬到沙漠里去住了。还有,我怪自己命不好,可为什么有些人的命就那么好呢?社会财富,是全体劳动者共同创造的,可分配却极不合理,这就像一块大蛋糕,少数人拿得多了,多数人就必然拿得少,可这多与少,差别简直是太大了。十倍?二十倍?我看有时候三十倍四十倍都挡不住。现在,贫富差别不是在缩小,而是越拉越大。我就不相信,我们当工人、农民的劳动所得,会是那么一丁点儿!"
老吴满脸通红,浑身散发着酒气,说话也显得越来越不靠谱了。我怕老吴酒后失态,赶紧把老吴的酒杯夺下,劝老吴我们明晚再喝。谁知老吴冲我发起火来,吼道,"你......,怎么地?!怕我喝醉酒不成?跟你说,我再喝半斤白酒都不成问题!拿来,白酒拿来!"说着话,他把一瓶白酒抢在手里,仰脖就往嘴里灌。说时迟,那时快,我把老吴手里的白酒瓶一把夺下,"老吴,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老吴哆嗦着嘴,惨然一笑,"我醉了?告诉你,我清醒得很。厂子里那帮王八蛋,把一个亿的家当,作价不到三千万,连卖带送给了人,国家资产,滚进了私人腰包。可我们,该得的医疗劳保也没拿上,得自己去交十五年基本医疗保险!十五年,十五年哪!!"
我知道,酒已经没法再喝了,我仗着年轻力壮,把老吴强行架到老吴家。他老婆、孩子,一看犯了傻,不由分说,把老吴按倒在床上。
老吴家的麻将桌,毫无疑问宣告暂停。"麻友"问我咋回事,我实话实说:老吴滴酒不沾,稍微多喝两杯,就成这熊样。其实,老吴是心里有事,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明天一早,保管就好。
按理说,我小说写到此,也该完事了,谁知第二天一大早,老吴便把我的房门敲开了。他白皙的脸庞上酒意全消。略微踌躇了一下,不无歉意地对我说,"虎贲,真对不起,我昨天晚上多喝了几杯,尽说酒话,你可千万不能当真,更不能......"
我急忙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我知道,酒话嘛,谁去把它当真?当然,我更不会去外面瞎传。老吴,尽管放心!"
老吴拍了拍我的肩膀,微笑着连连点头,随后他连着跟我说了好几个"对不起",便转身走下楼梯,到街心公园散步去了。
我看着老吴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感慨万千。我不知道眼面前的老吴是我熟悉的老吴,还是昨天晚上喝醉了酒的老吴,才是现实生活中真真切切的老吴。
鸳鸯剑
二OO七年四月一日 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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