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卿和湘云

Posted by 王晓彤 on Dec 1, 2003 12:00 AM in 细品红楼

石头所记,乃千古一梦。

(一)

可卿房中,有一幅《海棠春睡图》,旁有秦太虚的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值得注意的是,在红楼中,“秦”通“情”;而宝玉神游“太虚”,又是关键的一笔。这个“秦太虚”,倒是大有意趣。

在第五回中,宝玉进入了“太虚幻境”(即梦境)。在警幻的引领下,品尝了“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又翻了“薄命司”中的册子,听《红楼梦》曲。最后,就邂逅了可卿。正当二人柔情缱绻、难分难舍时,宝玉又身陷“迷津”,而可卿则不知去向。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可卿是宝玉的“梦中情人”;而在现实中,他们却没有什么瓜葛,只不过是“独我痴”罢了。

“海棠春睡”,其中暗含了玄宗和贵妃的故事。可卿死后,宝玉之痛、贾珍之悲,都是非比寻常的。在我看来,宝玉和可卿的故事,可比《长恨歌》;而贾珍和可卿,亦是如此。只不过,一个雅(“意淫”),一个俗(“滥淫”);一个是梦境,一个是现实。

既云是“梦”,也就不必过于当真。有人根据宝玉的那场梦推测两人之间有过暧昧。可卿房中的陈设,也常被作为可卿品格有“污点”的证据之一。其实,这不过是在极力渲染那种“春梦”的气氛罢了。在我看来,是极有美感的。

宝玉与可卿,因其“淫”到极致,而成千古绝配。既是“千古情人”,又在梦中成姻,可谓情缘和姻缘兼有,所谓“兼美”也。

(二)

作为举足轻重的人物,湘云却出场较晚(虽然她比黛玉更早地遇见宝玉),而且已在可卿死后了。

宝玉显然是喜欢湘云的,而湘云却“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湘云对宝玉,显然并不是爱情;而宝玉对湘云,我想也不是爱情,因为黛玉是他的唯一。

有一种说法,带“玉”的与宝玉有情缘,而带“金”的与宝玉有姻缘。湘云的麒麟是“赤金点翠”,既有金,又有玉。也许,她与宝玉之间,既有情缘,亦有姻缘,则是另一种“兼美”了(当然,这里的情缘和姻缘,都不是现实意义上的)。

对湘云的容貌,书中没有看到正面的描写,但却提到过这样一个细节:湘云穿男装时,曾被贾母误认为是宝玉。可以推测,湘云的状貌大约与宝玉相类,区别只在“阴阳”而已。湘云曾有阴阳之说,这也许意味着一段麒麟仙缘。雌雄麒麟,阴阳和合,自然也是绝配了。

有人说,湘云后来了嫁给了别人,比如说卫若兰。这其实并不矛盾:可卿不也没有嫁给宝玉么?从前认为,湘云后来会嫁给“才貌仙郎”(只是好景不长罢了);但一想,以她在叔叔家的境遇,他们会费心给她找这么好的姻缘么?我想,现实中湘云的姻缘,恐怕不见得会比可卿好多少。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湘云堪配神仙,在人间却是难偶(可卿虽为人妇,内心恐怕也是一样的孤独)。“自是霜娥偏爱冷”。如同那月中的嫦娥,寂寞而又凄凉。海棠秋意,岂不悲哉!

(三)

如果把湘云和可卿联系起来,可能会显得有些匪夷所思了。但是,像钗、黛这两个天差地别的人物,都有“合一”之说,这也就不算得什么了。细究其理,则颇有趣味。

下面,则一一说明其联系:

(1)“梦”的感觉。宝玉梦遇可卿,是襄王春梦;而“云散高唐”,亦是巫山神女。由湘云的“香梦沉酣”,很容易联想到湘云的醉卧芍药。这就是湘云的意象:伴着花香与酒香,美好而虚幻。而可卿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也表达了类似的感觉。这是一个令人沉醉的“梦”。

(2)花名。在“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湘云掣到海棠,签上有苏轼的诗“只恐夜深花睡去”;而可卿是“海棠春睡”,也是类似的。海棠是“花中神仙”。可卿是警幻之妹,自然也是神仙了;而湘云的风度和神采,也容易让人联想到太白、东坡这样神仙般的人物。

(3)容貌。湘云的容貌很模糊,可卿的容貌很抽象。这也很符合梦中人的感觉。

(4)情感。可卿和湘云,与宝玉都是兼具情缘和姻缘,但却是在“梦”中,而非现实中的结合。在我看来,这种情感就是书中所谓的“古今之情”,而不是“爱情”。说到“爱情”和“婚姻”的主题,自然离不开黛、钗,而可、湘则与此无关。

(四)

对于可卿和湘云,我们常常可以感觉其重要性,以及作者对其寄托的深情,但却很难处理她们与钗、黛的关系:如果把可、湘放在那么重要的地位,那么钗、黛的地位安在?比如宝湘重会,就曾引发了不少争论。

其实,只要把作者的两种情感区分一下,这种矛盾是不难解决的。曾经说过,钗、黛属于“幻”的系列,而可、湘则属于“梦”的系列。说的是两回事儿。作者在她们身上,寄托了两种不同的情感。

宝玉刚入“太虚幻境”,就看到了这样一幅对联:“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以我的理解,第一联,谈的就是“古今之情”;第二联,说的就是“爱情”(黛玉“还泪”,其实还的就是“风月之债”)。这是红楼中所要表达的两种情感。

红楼中“大旨谈情”,却不是只谈“爱情”。“千红一哭”,“万艳同悲”,都表现了一种比爱情更为博大的情怀。在我看来,在可、湘身上,就寄托了作者的这种情感。所谓的情缘和姻缘,只不过是一种象征罢了。

书中所谓的“情种”,可分为狭义(爱情)和广义(古今之情)两种。宝玉和黛玉,是“爱情”;而宝玉和可卿,则是“古今之情”。所谓“千古情人”,却不是我们通常所理解的那种含义。

曾经说过,可卿是一个象征性的人物。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一节,可能就是红楼一梦的缩影;而可卿,就是作者所经历的无数女子的缩影。可卿在现实中的遭遇,也许正象征着所有薄命女子悲剧命运。作者对可卿之情,则是对古今天下所有女子之情的总和。难怪作者会把所有的“情”(字)都给了可卿。

以前还颇觉困惑:黛玉是“情情”,怎么判词和曲子中却无一个“情”字?大约就是因此缘故了。

(五)

说到“情”,就不得不提另一重要人物:秦钟(情种)。他是可卿的弟弟(这也表明了两者之间的渊源)。如果说,可卿之死象征着“情殇”。那么,秦钟之死,则意味着宝玉思想的一个重要转折。

秦钟临死,费了半天周折,原来就是为了告诉宝玉这段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然后,“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一个情种讲出这样的话,是令人惊讶的;但仔细一想,则颇觉沉重:秦钟之言,其实饱含了作者的一把“辛酸泪”。

也许,这并不符合我们的某些“期望”,但却是真实的人生!

湘云劝宝玉的“仕途经济”,似乎是她唯一的“污点”了。有人甚至说湘云也是“禄蠹”。岂不知,作者因无才补天,才寄情闺阁的。为此,常“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的。

秦钟之死也许是一种象征。从此,真、假二玉才分道扬镳:此前,两个“宝玉”没有什么差别;此后,假玉仍是执迷不悟,而真玉却已跳出情海。这是人生的两难抉择。无论选择了哪一个,都同样是悲剧!

人间最苦是情种。秦钟的命运告诉世人,情种的结局是怎样的。但是,作者终归是那块石头(假玉),堕落情根,而无法自拔。

可卿和秦钟是相辅相成的。两人的相继死去,是作者思想历程中重要的一笔,颇具象征意味:“情殇”之后,“情种”亦不复存在。

两人如此的早逝,则是预示了一种悲剧的宿命,如同那些判词和曲子。

(六)

红楼一“梦”,为的是“情”。

可卿和湘云,一个是“嫩寒锁梦”,一个是“香梦沉酣”。她们都是宝玉所倾慕的对象。宝玉与可卿,在梦中相逢,但很快就天人相隔;而宝玉与湘云,也终成双星,可望而不可及(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在梦中,他们是如此亲近;而在现实中,却又那样遥远。

可卿是“情天情海幻情身”,而湘云则是“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如果说可卿是“幻情”之身,那么湘云就是“不情”的象征。这个“不情”(不同于宝钗的“无情”),是对“情”的超越与解脱。这是一种更为宽广的胸怀。就像湘云那样,“霁月光风”,如秋日的晴空那般爽朗、开阔。

在第五回末,宝玉堕入迷津,叫了一声“可卿救我”,却不知可卿最后是否会来救他呢?据我猜想,来救他的,倒有可能是湘云呢!所谓“迷津”,就是“情海”;而可卿自己就是“幻情”之身,自是无法救他的――唯有以“不情”来救之。

可卿和湘云,是两个象征性的人物。从可卿到湘云,代表了作者一种曲折的心路历程,即由“情”而“不情”(可卿和湘云的出场次序,也隐隐体现了这种联系)。

在我看来,警幻的“春梦随云散”,说的就是可卿和湘云。春梦成空,此恨绵绵;秋云散尽,此情难了。

一场难圆梦,千古未了情。


2003年12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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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评论:可卿和湘云

Commented by 家家 on Dec 11, 2003 12:00 AM
不同

令人折服!

Commented by 十分之八点九 on Dec 13, 2003 12:00 AM
也许,红楼梦的原著就要详细体现上文的意思的,可惜续本却把湘云给淡化了.让人遗憾!上文作者真是读透了红楼梦,佩服!!!

可卿

Commented by 无风脉脉 on Dec 16, 2003 12:00 AM
看次文大有感触
我是偏爱可卿的 她是现实的 理智生活的人
也是没有偏离世俗常态生活的人
但这不影响她的脱俗 仙姿
人没有必要向黛玉一样清高 大可向可卿脱尘出世却又容于世俗































































Commented by deng219 on Apr 16, 2004 12:00 AM
湘云的不敢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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