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邪两赋”、“意淫”及其它
Posted by 王晓彤 on Nov 14, 2003 12:00 AM in 细品红楼
在《红楼梦》中，有两个非常独特的说法：“正邪两赋”论和“意淫”说。
1 “正邪两赋”论
作者曾借“假语村言”（贾雨村的话），道出了自己对人的看法，即所谓的“正邪两赋”论。书中的主要人物，大抵都逃不出这几个字。“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说得非常形象。钗黛之争之所以那么白热化，正是因为她们都是“正邪两赋”来的。无论拥钗还是拥黛，都很容易找出正面或反面的理由。
“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云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从作者列举的人物来看，这“正邪两赋”来的，大抵是一些非常独特的人物。既非大仁，亦非大恶，但却独具个性与魅力。“古来圣贤皆寂寞”。反倒是这样的人，受到人们更多的喜爱，并为人所津津乐道。他们往往有着这样或那样的毛病，但这反倒使人感觉更加亲切（因为颇合情理）；而对于大圣大贤，“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一个过于“完美”的人，反倒让人有些敬而远之的）。
宝玉也正是这样一个人。他的“聪俊灵秀”是不必说的；但也不脱纨绔子弟的一些习气。比如说，宝玉踢袭人之事。尽管有很多人为他辩护，但终究还是难逃其咎（他当时踢人是成心的，只是没有想到会踢到袭人而已；若是踢了一个小丫头子什么的，则正是他的初衷呢）。他只是一个“异样孩子”罢了。作为一个贵公子，能做到那样的细致与体贴，已属难能可贵了。尽管他有这么多的毛病，做过这么多的错事，却也不掩其独特的光彩。宝玉就是宝玉，他绝非圣贤！
常常很佩服作者的勇气。虽然不能说作者就是宝玉；但在宝玉身上，应该或多或少有着作者自己的影子。但是，他能够不“饰非掩丑”，应该说是相当真诚的。该书“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这不禁让人想起卢梭在《忏悔录》中的那段话：
“我现在要做一项既无先例、将来也不会有人仿效的艰巨工作。我要把一个人的真实面目赤裸裸地揭露在世人面前。这个人就是我 L L 不管末日审判的号角什么时候吹响，我都敢拿着这本书走到至高无上的审判者面前，果敢地大声说：请看！这就是我所做过的，这就是我所想过的，我当时就是那样的人。不论善和恶，我都同样坦率地写了出来。我既没有隐瞒丝毫坏事，也没有增添任何好事；假如在某些地方作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修饰，那也只是用来填补我记性不好而留下的空白。其中可能把自己以为是真的东西当真的说了，但决没有把明知是假的硬说成真的。当时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就写成什么样的人：当时我是卑鄙龌龊的，就写我的卑鄙龌龊；当时我是善良忠厚、道德高尚的，就写我的善良忠厚和道德高尚。万能的上帝啊！我的内心完全暴露出来了，和你亲自看到的完全一样，请你把那无数的众生叫到我跟前来！让他们听听我的忏悔，让他们为我的种种堕落而叹息，让他们为我的种种恶行而羞愧。然后，让他们每一个人在您的宝座前面，同样真诚地披露自己的心灵，看看有谁敢于对您说。‘我比这个人好！’”
读这本书时，就被它深深地震撼了。一个人不可能做到毫无掩饰，但能这样已经很不容易――这需要相当的勇气。而红楼梦的作者，似乎也在做着类似的努力。
即便是对作为全书之魂的黛玉，作者也并不“护短”的。对她性格的不足，也是秉笔直书的。从身世来看，黛玉与湘云类似，但有着贾母的疼爱、宝玉的体贴。湘云呢，则是无人娇养，在家里过着丫头一般的生活，也没有得到宝黛那样的爱情。在生活上和情感上，黛玉都比湘云优越得多。可是，她却不像湘云那样心胸开阔，反而常常顾影自怜，抑郁伤怀。作者给她的评价：“莫怨东风当自嗟”，确实是十分恰当的。
想想，我们常常为自己喜欢的人物辩护。喜欢黛玉的，为黛玉的小性儿辩护；喜欢宝钗的，为滴翠亭等事辩护。很多激烈的争吵，大约就是由此而来。现在想来，这其实是没有必要的。“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们也就不必以“班姑蔡女”的标准来要求她们。对其缺点与不足，也不妨抱着坦然的态度――这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也不必想着要“兼美”。如果一点毛病都没有，岂不又落入“才子佳人”的旧套？！千人一面，不仅是不近情理，同时也无趣的紧。
2 “意淫”说
从书中可以看出，作者对“意淫”二字是颇为推许的。警幻因此而欣赏宝玉，并将其妹可卿许配于他。那么，这两个字该怎么理解呢？作者提出这个概念，又有什么意义呢？
关于“淫”，警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绔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可见，“色”与“情”都是“淫”。若不承认这一点，那就是“饰非掩丑”了。宝玉是情痴，自是“淫”到极致了。对此，警幻送他两个字：“意淫”。
“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
脂批说：按宝玉一生心性，只不过是体贴二字，故曰“意淫”。
这个解释很精到。从古至今，对于女子的态度，高雅一点呢，是把女子作为欣赏的对象，在一边品头论足，以获得美感；粗俗一点呢，就是把女子作为玩弄的对象，所谓“皮肤滥淫”之物罢了。所谓“好色不淫”、“情而不淫”，也不过是借口罢了。有几人能真正关心女子的命运，了解她们的喜怒哀乐，真正体贴、怜惜她们，并对她们的遭遇怀抱深深的同情呢？
宝玉，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被警幻推为“天下古今第一淫人”。像宝玉这样的人物，确实是古今少有。
作者为什么如此钟情于女子呢？
封建社会是男权社会，女子地位很低，命运多半不能自主。对于女子，常常是过分的苛求和不公（比如要人做烈女，“红颜祸水”论等）。有多少女子，便惨死在这种“吃人”的礼教下。这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便是秦可卿（只可惜，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指责她，甚至把她骂得猪狗不如）。同时，“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也束缚了很多女子，使得她们无法施展自己的才华与抱负：比如凤姐、探春等。对于她们，最多也不过是管管家罢了。
在封建社会，女子属于弱势群体，是最需要体贴与怜惜的。
作者显然是看到了这一点。此书“为闺阁昭传”。“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均是悲叹女子的命运。不难看出，该书的一个重要的观点就是“重女轻男”。这其实是对封建社会中“重男轻女”观念的一种反叛，所谓矫枉必过正也。
除了“重女轻男”外，红楼中还有一个重要的反叛，那就是“大旨谈情”。封建社会“存天理，灭人欲”，这往往压抑了人的正常情感与需求。作者推崇“情”，也是一种矫枉过正了。有人说，红楼中写的无非是“性情”二字，也颇有道理。崇尚自然，任情任性，这大约也正是作者所追求与倡导的。宝玉近黛玉而远宝钗，也体现了这种意识。
宝玉有着自己的思考。他有许多鲜活有趣的思想，而不为书所拘。他并怎么不认同封建社会正统的那一套。可以说，他的思想属于“非主流”。黛玉与他的思想是有些呼应的，但远没有他所体会得那样深刻。
警幻道：“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宝玉固可为闺阁良友；但这种独特，却很难为人所理解。他对女子的好，也常被人“错以淫魔色鬼看待”（贾雨村看到了这一点。也许，在红楼中，就只有他懂宝玉了）。他也因此挨了父亲不少打；但他却不改初衷，“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他是无怨无悔的。
我想，警幻规劝宝玉走“仕途经济”，只是为了惜宝玉罢了。是不忍他“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可是，宝玉终究还是没有听警幻的劝，最后为世所弃；而作者，则是著书十载，泪尽而逝。嗟夫，君惜古今薄命女子，独不惜己身乎？！
3 结 语
在我看来，无论是“正邪两赋”还是“意淫”，从更深的层次来看，都是一致的。它体现了一种对人、对物的体贴与关怀。对人不苛求，不作“圣人”看。“圣人”的台阶太高，而且有违自然的人性，一般人是够不着的；若是勉力为之，往往会事与愿违、南辕北辙，反而会导致伪善或是心口不一。因此缘故，有人提出了所谓的“道德底线”问题――就是觉得这个门槛太高了。其实，还是自然而然的好。一个人也许有时是“神”，有时是“魔”；但更多的时候，终究不过是一个“人”罢了。
红楼一梦，虽近荒唐，却也颇合“事体情理”；虽“将真事隐去”，但其中的人物却分外真实。它打破了“才子佳人”的陈腐旧套，以全新的、更加人性化的观点去看待、分析人，从而显得新奇别致、颇有趣味。令人把玩再三，不忍释手。
写于2003年11月12日
1 “正邪两赋”论
作者曾借“假语村言”（贾雨村的话），道出了自己对人的看法，即所谓的“正邪两赋”论。书中的主要人物，大抵都逃不出这几个字。“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说得非常形象。钗黛之争之所以那么白热化，正是因为她们都是“正邪两赋”来的。无论拥钗还是拥黛，都很容易找出正面或反面的理由。
“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云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从作者列举的人物来看，这“正邪两赋”来的，大抵是一些非常独特的人物。既非大仁，亦非大恶，但却独具个性与魅力。“古来圣贤皆寂寞”。反倒是这样的人，受到人们更多的喜爱，并为人所津津乐道。他们往往有着这样或那样的毛病，但这反倒使人感觉更加亲切（因为颇合情理）；而对于大圣大贤，“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一个过于“完美”的人，反倒让人有些敬而远之的）。
宝玉也正是这样一个人。他的“聪俊灵秀”是不必说的；但也不脱纨绔子弟的一些习气。比如说，宝玉踢袭人之事。尽管有很多人为他辩护，但终究还是难逃其咎（他当时踢人是成心的，只是没有想到会踢到袭人而已；若是踢了一个小丫头子什么的，则正是他的初衷呢）。他只是一个“异样孩子”罢了。作为一个贵公子，能做到那样的细致与体贴，已属难能可贵了。尽管他有这么多的毛病，做过这么多的错事，却也不掩其独特的光彩。宝玉就是宝玉，他绝非圣贤！
常常很佩服作者的勇气。虽然不能说作者就是宝玉；但在宝玉身上，应该或多或少有着作者自己的影子。但是，他能够不“饰非掩丑”，应该说是相当真诚的。该书“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这不禁让人想起卢梭在《忏悔录》中的那段话：
“我现在要做一项既无先例、将来也不会有人仿效的艰巨工作。我要把一个人的真实面目赤裸裸地揭露在世人面前。这个人就是我 L L 不管末日审判的号角什么时候吹响，我都敢拿着这本书走到至高无上的审判者面前，果敢地大声说：请看！这就是我所做过的，这就是我所想过的，我当时就是那样的人。不论善和恶，我都同样坦率地写了出来。我既没有隐瞒丝毫坏事，也没有增添任何好事；假如在某些地方作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修饰，那也只是用来填补我记性不好而留下的空白。其中可能把自己以为是真的东西当真的说了，但决没有把明知是假的硬说成真的。当时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就写成什么样的人：当时我是卑鄙龌龊的，就写我的卑鄙龌龊；当时我是善良忠厚、道德高尚的，就写我的善良忠厚和道德高尚。万能的上帝啊！我的内心完全暴露出来了，和你亲自看到的完全一样，请你把那无数的众生叫到我跟前来！让他们听听我的忏悔，让他们为我的种种堕落而叹息，让他们为我的种种恶行而羞愧。然后，让他们每一个人在您的宝座前面，同样真诚地披露自己的心灵，看看有谁敢于对您说。‘我比这个人好！’”
读这本书时，就被它深深地震撼了。一个人不可能做到毫无掩饰，但能这样已经很不容易――这需要相当的勇气。而红楼梦的作者，似乎也在做着类似的努力。
即便是对作为全书之魂的黛玉，作者也并不“护短”的。对她性格的不足，也是秉笔直书的。从身世来看，黛玉与湘云类似，但有着贾母的疼爱、宝玉的体贴。湘云呢，则是无人娇养，在家里过着丫头一般的生活，也没有得到宝黛那样的爱情。在生活上和情感上，黛玉都比湘云优越得多。可是，她却不像湘云那样心胸开阔，反而常常顾影自怜，抑郁伤怀。作者给她的评价：“莫怨东风当自嗟”，确实是十分恰当的。
想想，我们常常为自己喜欢的人物辩护。喜欢黛玉的，为黛玉的小性儿辩护；喜欢宝钗的，为滴翠亭等事辩护。很多激烈的争吵，大约就是由此而来。现在想来，这其实是没有必要的。“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们也就不必以“班姑蔡女”的标准来要求她们。对其缺点与不足，也不妨抱着坦然的态度――这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也不必想着要“兼美”。如果一点毛病都没有，岂不又落入“才子佳人”的旧套？！千人一面，不仅是不近情理，同时也无趣的紧。
2 “意淫”说
从书中可以看出，作者对“意淫”二字是颇为推许的。警幻因此而欣赏宝玉，并将其妹可卿许配于他。那么，这两个字该怎么理解呢？作者提出这个概念，又有什么意义呢？
关于“淫”，警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绔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可见，“色”与“情”都是“淫”。若不承认这一点，那就是“饰非掩丑”了。宝玉是情痴，自是“淫”到极致了。对此，警幻送他两个字：“意淫”。
“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
脂批说：按宝玉一生心性，只不过是体贴二字，故曰“意淫”。
这个解释很精到。从古至今，对于女子的态度，高雅一点呢，是把女子作为欣赏的对象，在一边品头论足，以获得美感；粗俗一点呢，就是把女子作为玩弄的对象，所谓“皮肤滥淫”之物罢了。所谓“好色不淫”、“情而不淫”，也不过是借口罢了。有几人能真正关心女子的命运，了解她们的喜怒哀乐，真正体贴、怜惜她们，并对她们的遭遇怀抱深深的同情呢？
宝玉，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被警幻推为“天下古今第一淫人”。像宝玉这样的人物，确实是古今少有。
作者为什么如此钟情于女子呢？
封建社会是男权社会，女子地位很低，命运多半不能自主。对于女子，常常是过分的苛求和不公（比如要人做烈女，“红颜祸水”论等）。有多少女子，便惨死在这种“吃人”的礼教下。这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便是秦可卿（只可惜，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指责她，甚至把她骂得猪狗不如）。同时，“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也束缚了很多女子，使得她们无法施展自己的才华与抱负：比如凤姐、探春等。对于她们，最多也不过是管管家罢了。
在封建社会，女子属于弱势群体，是最需要体贴与怜惜的。
作者显然是看到了这一点。此书“为闺阁昭传”。“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均是悲叹女子的命运。不难看出，该书的一个重要的观点就是“重女轻男”。这其实是对封建社会中“重男轻女”观念的一种反叛，所谓矫枉必过正也。
除了“重女轻男”外，红楼中还有一个重要的反叛，那就是“大旨谈情”。封建社会“存天理，灭人欲”，这往往压抑了人的正常情感与需求。作者推崇“情”，也是一种矫枉过正了。有人说，红楼中写的无非是“性情”二字，也颇有道理。崇尚自然，任情任性，这大约也正是作者所追求与倡导的。宝玉近黛玉而远宝钗，也体现了这种意识。
宝玉有着自己的思考。他有许多鲜活有趣的思想，而不为书所拘。他并怎么不认同封建社会正统的那一套。可以说，他的思想属于“非主流”。黛玉与他的思想是有些呼应的，但远没有他所体会得那样深刻。
警幻道：“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宝玉固可为闺阁良友；但这种独特，却很难为人所理解。他对女子的好，也常被人“错以淫魔色鬼看待”（贾雨村看到了这一点。也许，在红楼中，就只有他懂宝玉了）。他也因此挨了父亲不少打；但他却不改初衷，“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他是无怨无悔的。
我想，警幻规劝宝玉走“仕途经济”，只是为了惜宝玉罢了。是不忍他“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可是，宝玉终究还是没有听警幻的劝，最后为世所弃；而作者，则是著书十载，泪尽而逝。嗟夫，君惜古今薄命女子，独不惜己身乎？！
3 结 语
在我看来，无论是“正邪两赋”还是“意淫”，从更深的层次来看，都是一致的。它体现了一种对人、对物的体贴与关怀。对人不苛求，不作“圣人”看。“圣人”的台阶太高，而且有违自然的人性，一般人是够不着的；若是勉力为之，往往会事与愿违、南辕北辙，反而会导致伪善或是心口不一。因此缘故，有人提出了所谓的“道德底线”问题――就是觉得这个门槛太高了。其实，还是自然而然的好。一个人也许有时是“神”，有时是“魔”；但更多的时候，终究不过是一个“人”罢了。
红楼一梦，虽近荒唐，却也颇合“事体情理”；虽“将真事隐去”，但其中的人物却分外真实。它打破了“才子佳人”的陈腐旧套，以全新的、更加人性化的观点去看待、分析人，从而显得新奇别致、颇有趣味。令人把玩再三，不忍释手。
写于2003年11月12日
宝玉意淫出于"无奈"
与宝钗 黛玉之所以没事，是因为她们自重，不然的话，宝 黛 钗的关系会怎样呢？
宝黛钗
宝黛钗
现在
错以淫魔色鬼看待
原来如此
"意淫“
沉迷于欲望的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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