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第四章（4）
李氏内房。
李氏侧卧着，身上盖着绣有金凤的青绿色缎被。
睡梦中，李氏看见一个姑娘走进房里。
姑娘笑吟吟地行着礼说："奴婢给老夫人请安。"
李氏微笑着点头，目光仍在姑娘的脸上移动。
"老夫人，"姑娘伤心地说："您，您老人家好像不认识我了？"
李氏："面相挺熟，一时想不出名字。"
"我是杏儿。"姑娘流着泪说。
"你是杏儿？"李氏瞪着眼睛，冷冷地说："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我是特意来，来看您的。"杏儿嗫嚅着说。
"特意来看我？"李氏冷笑着说："你是不是来找我算账？"
"不是。"杏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噢"，李氏眯缝着眼说："你起来吧。"
"谢老夫人。"
"那边好吗？"
"跟人间一样。"
"跟人间一样？"
"有权、有钱的，花天酒地；没权没钱的，当牛做马。当奴才的若是遇到了好主子，还能过上人模狗样的日子；若是遇到了不好的主子，也是整天受罪、受气。"
"你那边的主子好吗？"
"还说得过去。不过，跟您老人家比，差得太远了。"
"你当初不该寻短见跳井啊！"
"当时，我以为您老人家不要我了。"
"我哪里是不要你呢！去年，内务府逼着我们家还亏空，頫儿又因当今皇上嫌进的缎匹薄了，罚了一年的俸禄，家里已到了'子'用'丑'银的地步。所以，我才打定主意，给几个大一点的丫头找个婆家，一来我这里省点开销，二来你们以后也有个靠头。我还打算把府里的园子、田地分给愿意干的仆人们管，按仆人得七分我要三分分成，由于我嫂子她们在这里，害怕她们有想法，直到她们秋里走了才开始办。即便是这样，还有人背地里说曹家装穷，说我会算计。其实呀，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谁不知道有粉往脸上擦？这会算计，也不是坏事。俗话说，吃不穷，喝不穷，不会算计才受穷。"李氏叹了口气，"那一次，我给你找的那个商家，家产还可以，年龄也不不算大，老婆刚死不久，你过去是做大，不是做小。你为什么连话都不给我回一句，就去寻短见跳井呢？"
"因为，以前我嫂子给我找过一家，我说我不嫁人，伺侯老夫人一辈子，即便是老夫人走了，我也跟着陪伴。奴婢觉得，说出口的话跟泼出盆的水一样。如果这一次嫁了人，等于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与其让他们嘲笑，还不如带着干净身子跳井。"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你不想走，我也不会硬赶你走，我少吃一点、少花一点，就够你用了。"
"我原以为人一死就不受罪啦，没想到在阴间照样受罪。"杏儿擦着眼泪说。"老夫人，我求您给我拿个主意，行不行？"
"你先说说是啥事。"
"还有两年我就能托生了，您说我托生成什么好？"
"你自己想托生成什么？"
"托生成鸟。当鸟儿自在，想到哪里就飞哪里。"
"万一被人捉住了，怎么办？遇到了好人，还可以进笼子，不缺吃喝；遇到了孬人，几天就把你摆弄死了。"
"托生成鱼，藏在水里，人不好逮。"
"万一被人网住了，要不了几天就被人吃到肚子里了。"
"当牛，得犁地，犁慢了挨鞭子；当马，得拉车，拉慢了也挨鞭子；"杏儿想了一会儿，仰脸看着李氏说："老夫人，您说我托生成什么好？"
"依我看，还是托生成人好。人，活得长。"
"活得长，受的罪多。"
"不论托生成啥，都得受罪。即便是托生成石头，在山上风吹日晒，雨打雪冻；做房子底基，埋在地下，压得喘不出气；铺垫在路上，人踩马踏，弄不好还得挨敲打。你说受罪不受罪？"
"要是能托生当皇帝的女儿就好了！"杏儿摇了摇头，"可惜我没那福气！"
"你以为当公主真好？"
"当公主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怎么不好？"
"皇上需要和亲时，把你嫁到远远的地方，住不惯，吃不惯，还听不懂话，若是遇个疼你的男人，还不会受多大罪；若是遇到个不好的男人，顶多喜欢你几个月，而后把你冷在一边，独守空房，跟笼子的鸟一样。"
"那我就托生成男的，当皇子。"
"当了皇子，就老想着当太子；当了太子，又老想着当皇上；整天苦思苦想，绞尽脑汁，弄得不好，连命都保不住。"
"我如果能当皇子，啥也不想，总可以吧？"
"那也不行。胤祉是康熙皇帝的三皇子，他倒是啥也不想，一心做学问，还跟人合编了一本《古今图书集成》。可是，四皇子当了皇上后，照样不放过他，把他圈禁高墙。"
"照这么说，我没有可托生的啦！"
李氏抬眼一看，杏儿突然变了模样－－脸色乌青，两眼圆瞪，头发散乱，肚子凸涨，一面扑身而来，一面咬牙切齿地说："你偿我命，你偿我命！"
"你自己跳井，为何要我偿命？"李氏哆嗦着身子说。
杏儿口中喷出一股黑水，"我是你害死的，就是你害死了我！"
李氏擦着脸上的水，"我，我没害你；你，你，你不是我害死的！"
"就是你！就是你！"杏儿边叫边伸手掐李氏的脖子。
李氏一边挣扎，一边喊叫："救命啊！快来人啊！救命！"
桃儿翻身下床，披上夹袄，快步走到李氏床前。
"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了？"桃儿轻轻地晃着李氏说。
李氏睁开眼睛，定了定神。
"您是不是魇着了？"
"好像是。"李氏皱着眉头问："杏儿死了快一年了吧？"
"还有七天满一年。"
"过几天，你去替我给杏儿烧一刀纸，叫她别胡思乱想。"
"奴婢记住了。"桃儿答了话，接着在心里说："明明是您自己胡思乱想，反倒说鬼在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