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多远
Posted by 洋葱 on Jul 25, 2003 12:00 AM in Article
走了多远
窗外的农田迅速退去，火车行使在关中平原。坐火车有点奢侈，花更多的时间在路上。在路上，意味离开，又没到达，在缓慢中感觉自己的存在。
以下四个故事是邻坐告诉我的，关于生活。
（一）
暮春一个下午，阳光灿烂的日子，槟骑车回家。在铺着碎石路旁停下，他看到菀独自走着。
“上哪？”
“哦，是你。随便走走，看看这南方小城，在春末的样子。”
“有意思。吃碗面怎么样。前面有一家。我没生时店就在那。”
“好吧”
槟没想到这辈子请女子吃的第一顿是拉面，在南方小城，还是不太正宗的兰州拉面。
午后两点店里没多少客人，他们临店门坐下。
“几两，”阿婆问
“二两，怎么样。”
“噢。”
“香菜要吗”
“你呢”
“要一点”
“要得”
菀注意到桌子泛黄，那是常年咖喱的结果。四壁灰黑。
面上来了。上面盖着薄薄均匀的牛肉片，只是淡而无味。
“咖喱太重，正宗的汤是白色的，不放咖喱。”
“上好黄牛腿肉，切丁，拌干椒花椒，面分开下。重而不腻。”
“行啊。”
槟想今碰到行家了，这年头女子会吃拉面的没几个。就差勇气问电话了。
那年夏天，槟撑着黑色长柄雨伞路经麦当劳，雨在玻璃上化开，他看到菀啃着。菀也发现了他。相视瞬间，菀继续啃鸡，槟重新上路。
故事结束。
二
大宝一早来就向同桌萌哭诉悲惨遭遇，声泪俱下在场者无不动容。
“昨停车时被两兔崽子敲了。”
“在家门口？”
“楼下”
“一赤佬问老子有钱吗，我说有在楼上，要不一起去拿。
他说少罗嗦把口袋掏出来。”
“你自己动的手？”
“本来想拼的，一想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妹妹你今后怎么办就忍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那你也不叫他们留个电话，说句山不转水转后会有期什么的。”
“说了。我叫他们好好过。你到是危险了，到时候碰到劫财又劫色的。”
“萌三分愠色七分喜复杂地看了大宝一眼，“你是夸我漂亮呢还是大清早的找碴？”
大宝原本不爽，早上又受一小女子气，好在暑假到了。
暑假一开始大宝就骑车在小镇上转悠，专往偏僻的地方跑，活像打劫的。他找他们把事结了。一来治病救人，二来九月份开学给萌一个交代，否则下学期这日子没法过了。
四天过去了，越来越热，没碰到他们也就罢了，问题是连艳遇什么的都也没碰到，想来也是，大热天全在家保养呢。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特别行动的最后一天在塘路上碰到了。
“今算见到了。”
“一直在找我们？想怎么着？”
“你说呢？”
“就你一人？”
“没错。”
“我们可是二位。”
“我出来钥匙就留在家里，没打算回去。”
此时，有如大民1916年林徽因的一少女搀扶花白头发的奶奶从弄堂口出来，擦肩而过。
三人注视她们远去，都忘了要干什么。然后各自回家。
三
大民属于那种活得不很成功过得很不失败的人。相貌也能凑合，成绩一般碰上难题也能做做。坐在教室角落沉稳内倾注视着这世界又不轻易发表言论。
他和奶奶一起住在一小院，很窄的弄堂连接起一座座院子，粉墙黛瓦，石灰墙经历岁月显得班驳，他和奶奶在院子里种了些蔬菜瓜果，花花草草。
小暑，农业上忙于夏熟作物的田间管理和秋熟作物的播种，丝瓜藤攀延在屋顶和墙上，开着淡黄的花，没谁问它们为什么开，它们愿意开就开。
大民为小苒阴干了些金银花，在含苞未放时采摘的，小苒有些风热。大民想她定是太用功，她成绩好得让大民心寒，或者说大民成绩差得让她绝望。
去年大民种了些西瓜，今年雨水太多，瓜不甜，奶奶将吃剩的瓜皮去瓤削翠衣（瓜最外层），放在酱油里，第二天早饭菜就有了。
晚饭后大民常与李叔在香樟下下棋，李叔三十有五了还王老五一个，几个对象都嫌弃这房子，死活不嫁。大民觉得李叔不错，只怪这世间女子不好。
这一片房子上了年数，有清末民居的遗风，就是冬凉夏暖，卫生设施差些。
过了几天，大民带小苒来拿金银花，后来小苒就转不出去了，大民送到弄堂口，再往前就是车水马龙不属于他的世界。大民欲言又止，可笑的自尊啊。
霜降，气肃而凝，露结为霜。大民摘取菊花，去枝叶，烘干。他喜欢冬天喝菊花茶，放在雀巢咖啡玻璃瓶中。
后来热闹起来，测量员进进出出，政府旧城改造。
小寒，十二月节，月初寒尚小。邻居们聚在一起晒太阳，说住这里的好，这是他们在这的最后一个冬天。
二月节，万物出乎震，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大民再次来到这里时已一片废墟，香樟还在。有些东西，生千年不死，死千年不朽，朽千年不倒，就这样屹立于天地之间。
（四）
[谨以此文献给《我爱我家》剧组工作人员，材料综合《新民晚报》“女性世界”等。]
那年冬天格外湿冷，快过年了，秀兰想过了年老伴就73了，也算过了道坎，他患慢性病5年了，行动不便。
小年夜前三天，久违的阳光重回人间，一扫多日阴霾，子莘坐在阳台上看书，腿上盖着秀兰做的毛衣。秀兰思索还缺点什么年货，听到“啪”一声，秀兰冲到阳台，书在上，子莘永远睡了。秀兰扑到子莘怀里，抽泣起来。
儿女们总算在小年夜都赶了回来，做法事的和尚说像他这样没什么痛苦地走是几世修来的。
儿女决定过年不走了，男的在客厅里打地铺，女的和孩子睡在书房。大年业联欢晚会后，女儿媳妇陪老人家聊天，直到12点爆竹声渐远。
秀兰睡着后又醒来，感觉40年来第一次身边没人，没人和她一起捂着耳朵听爆竹。
她想起他们刚认识时，他向她求婚时，确切地说他踌躇拿不拿时她说快拿来吧我等着回家看连续剧大结局。吵架时，为孩子的教育，为家务，为鸡毛蒜皮的事。
相濡以沫走过四十多个春秋，一起慢慢变老，收藏一路上的微笑。一起蹒跚在夕阳下的林荫小道把往事慢慢聊。
他们成为模范夫妻去居委领洗衣粉被领导捉住拷问秘诀，他说她急着嫁的不是他骗来的，被她用奖状打，然后改口对主任说吵架时其实让她说最后一句话。
十年后，秀兰也仙逝了，和子莘葬一起。
邻坐上上下下，换了一张张面孔，最终火车进了终点站，此时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我想起几米所言，人一再上错车又一再下错车。
谢幕。
窗外的农田迅速退去，火车行使在关中平原。坐火车有点奢侈，花更多的时间在路上。在路上，意味离开，又没到达，在缓慢中感觉自己的存在。
以下四个故事是邻坐告诉我的，关于生活。
（一）
暮春一个下午，阳光灿烂的日子，槟骑车回家。在铺着碎石路旁停下，他看到菀独自走着。
“上哪？”
“哦，是你。随便走走，看看这南方小城，在春末的样子。”
“有意思。吃碗面怎么样。前面有一家。我没生时店就在那。”
“好吧”
槟没想到这辈子请女子吃的第一顿是拉面，在南方小城，还是不太正宗的兰州拉面。
午后两点店里没多少客人，他们临店门坐下。
“几两，”阿婆问
“二两，怎么样。”
“噢。”
“香菜要吗”
“你呢”
“要一点”
“要得”
菀注意到桌子泛黄，那是常年咖喱的结果。四壁灰黑。
面上来了。上面盖着薄薄均匀的牛肉片，只是淡而无味。
“咖喱太重，正宗的汤是白色的，不放咖喱。”
“上好黄牛腿肉，切丁，拌干椒花椒，面分开下。重而不腻。”
“行啊。”
槟想今碰到行家了，这年头女子会吃拉面的没几个。就差勇气问电话了。
那年夏天，槟撑着黑色长柄雨伞路经麦当劳，雨在玻璃上化开，他看到菀啃着。菀也发现了他。相视瞬间，菀继续啃鸡，槟重新上路。
故事结束。
二
大宝一早来就向同桌萌哭诉悲惨遭遇，声泪俱下在场者无不动容。
“昨停车时被两兔崽子敲了。”
“在家门口？”
“楼下”
“一赤佬问老子有钱吗，我说有在楼上，要不一起去拿。
他说少罗嗦把口袋掏出来。”
“你自己动的手？”
“本来想拼的，一想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妹妹你今后怎么办就忍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那你也不叫他们留个电话，说句山不转水转后会有期什么的。”
“说了。我叫他们好好过。你到是危险了，到时候碰到劫财又劫色的。”
“萌三分愠色七分喜复杂地看了大宝一眼，“你是夸我漂亮呢还是大清早的找碴？”
大宝原本不爽，早上又受一小女子气，好在暑假到了。
暑假一开始大宝就骑车在小镇上转悠，专往偏僻的地方跑，活像打劫的。他找他们把事结了。一来治病救人，二来九月份开学给萌一个交代，否则下学期这日子没法过了。
四天过去了，越来越热，没碰到他们也就罢了，问题是连艳遇什么的都也没碰到，想来也是，大热天全在家保养呢。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特别行动的最后一天在塘路上碰到了。
“今算见到了。”
“一直在找我们？想怎么着？”
“你说呢？”
“就你一人？”
“没错。”
“我们可是二位。”
“我出来钥匙就留在家里，没打算回去。”
此时，有如大民1916年林徽因的一少女搀扶花白头发的奶奶从弄堂口出来，擦肩而过。
三人注视她们远去，都忘了要干什么。然后各自回家。
三
大民属于那种活得不很成功过得很不失败的人。相貌也能凑合，成绩一般碰上难题也能做做。坐在教室角落沉稳内倾注视着这世界又不轻易发表言论。
他和奶奶一起住在一小院，很窄的弄堂连接起一座座院子，粉墙黛瓦，石灰墙经历岁月显得班驳，他和奶奶在院子里种了些蔬菜瓜果，花花草草。
小暑，农业上忙于夏熟作物的田间管理和秋熟作物的播种，丝瓜藤攀延在屋顶和墙上，开着淡黄的花，没谁问它们为什么开，它们愿意开就开。
大民为小苒阴干了些金银花，在含苞未放时采摘的，小苒有些风热。大民想她定是太用功，她成绩好得让大民心寒，或者说大民成绩差得让她绝望。
去年大民种了些西瓜，今年雨水太多，瓜不甜，奶奶将吃剩的瓜皮去瓤削翠衣（瓜最外层），放在酱油里，第二天早饭菜就有了。
晚饭后大民常与李叔在香樟下下棋，李叔三十有五了还王老五一个，几个对象都嫌弃这房子，死活不嫁。大民觉得李叔不错，只怪这世间女子不好。
这一片房子上了年数，有清末民居的遗风，就是冬凉夏暖，卫生设施差些。
过了几天，大民带小苒来拿金银花，后来小苒就转不出去了，大民送到弄堂口，再往前就是车水马龙不属于他的世界。大民欲言又止，可笑的自尊啊。
霜降，气肃而凝，露结为霜。大民摘取菊花，去枝叶，烘干。他喜欢冬天喝菊花茶，放在雀巢咖啡玻璃瓶中。
后来热闹起来，测量员进进出出，政府旧城改造。
小寒，十二月节，月初寒尚小。邻居们聚在一起晒太阳，说住这里的好，这是他们在这的最后一个冬天。
二月节，万物出乎震，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大民再次来到这里时已一片废墟，香樟还在。有些东西，生千年不死，死千年不朽，朽千年不倒，就这样屹立于天地之间。
（四）
[谨以此文献给《我爱我家》剧组工作人员，材料综合《新民晚报》“女性世界”等。]
那年冬天格外湿冷，快过年了，秀兰想过了年老伴就73了，也算过了道坎，他患慢性病5年了，行动不便。
小年夜前三天，久违的阳光重回人间，一扫多日阴霾，子莘坐在阳台上看书，腿上盖着秀兰做的毛衣。秀兰思索还缺点什么年货，听到“啪”一声，秀兰冲到阳台，书在上，子莘永远睡了。秀兰扑到子莘怀里，抽泣起来。
儿女们总算在小年夜都赶了回来，做法事的和尚说像他这样没什么痛苦地走是几世修来的。
儿女决定过年不走了，男的在客厅里打地铺，女的和孩子睡在书房。大年业联欢晚会后，女儿媳妇陪老人家聊天，直到12点爆竹声渐远。
秀兰睡着后又醒来，感觉40年来第一次身边没人，没人和她一起捂着耳朵听爆竹。
她想起他们刚认识时，他向她求婚时，确切地说他踌躇拿不拿时她说快拿来吧我等着回家看连续剧大结局。吵架时，为孩子的教育，为家务，为鸡毛蒜皮的事。
相濡以沫走过四十多个春秋，一起慢慢变老，收藏一路上的微笑。一起蹒跚在夕阳下的林荫小道把往事慢慢聊。
他们成为模范夫妻去居委领洗衣粉被领导捉住拷问秘诀，他说她急着嫁的不是他骗来的，被她用奖状打，然后改口对主任说吵架时其实让她说最后一句话。
十年后，秀兰也仙逝了，和子莘葬一起。
邻坐上上下下，换了一张张面孔，最终火车进了终点站，此时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我想起几米所言，人一再上错车又一再下错车。
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