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也说林黛玉(下)

Posted by 黄祖泗 on Feb 27, 2007 4:10 PM in 细品红楼

四、"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林黛玉的"嘴"

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是大观园的"第一美人",她的美"是描不出画不出说不出的"美"。曹雪芹没有工笔细描她的形貌,但却用"虚笔"让读者尽量把林黛玉的"美"往"极美"处想,任你怎么想也不过分。林黛玉是个才女,有人认为她是集中国三千年文化于一身的理想化身,她的才气是天然的,是与身俱来的。可以说,林黛玉完全称得上是"绝才绝色"的才貌双全的女子。作为荣国府的至亲贵戚,又被老祖宗贾母疼着,被小祖宗宝玉爱着,她的日子应该滋润得让人嫉妒,她的生活应该美满得让人羡慕。但她却没有打算采用这样的""活法",把这样的日子掌握在自己手里。她与宝玉虽心心相映,但在梦寐以求的婚姻问题上,却最终败在薛宝钗的手里,落得"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的悲凉结局。追究其中原因,除了她向往爱情自由,追求婚姻自主等行为而为贾府高层决策者所不容之外,一个重要的原因,还与她那孤高自诩、目下无尘、气量狭小、猜忌多疑、随情任性、尖酸刻薄的性格有关。林黛于是个美女,是个才女,但确实算不上"淑女",她有的是"貌",有的是"才",但却绝少人们常说的"德"。

林黛玉的母亲死后,她原本是打心眼里不愿意到外祖母家的,一个原因固然是不忍心抛弃父亲让他膝下连承欢的孩子都没有,第二,是因为对她来说,外祖母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她对未来的日子非常担忧,可以说完全没有底甚至是害怕,但因贾母连连捎信"致意务去",一再催促她上路。三是父亲也极力让她进京都,希图女儿此后有个好的生活环境,未来有一个好的发展。林如海对她说:"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父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云不往?"林黛玉听了不敢或不愿再忤逆父亲的意愿,虽有千般不乐意,也只得流着眼泪拜别了父亲,身边只带着一个极老的奶娘王嬷嬷,一个极小的十岁小丫头雪雁两人进了贾府。初进贾府时,她的确没有忘记母亲的遗言,无时无刻不叮嘱自己"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小心谨慎地观察贾府上上下下的人们所有的言行举止,周旋在这个"与别人家不同的外祖母家"。邢夫人留她吃晚饭,她婉言谢绝道:"舅母爱惜吃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另日再领,未为不可。望舅母容谅。"这既表明了她对邢夫人的尊敬和感激之情,又表现出自己顾全大局在礼节上的周到,待人接物是"处处留心",话说得滴水不漏。在王夫人房中王夫人让她东坐,因她料定那是贾政平时所坐的位置,便向挨炕的椅上座了,王夫人再三让她上炕,她才挨王夫人坐下。这表明了她为人处事是"时时在意",行为举止彬彬有礼。但这种刻意做出来,甚至可以说是"装"出来的"谨小慎微",显然与她那我行我素、目下无尘、随情任性的孤傲性格是相违背的。短时间的委屈自己还行,但要长久这样"在意留心",她不能做到或者说她不愿做到。因此当她稍稍熟悉了周围的人和事后,"地皮还未踩热",父亲的话,曾经的自我叮嘱便全都抛在了脑后。让读者们第一次见识并领教她的狭小气量、尖酸刻薄是在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里。

周瑞家的进来笑到:"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与姑娘戴来了。"宝玉听说,便先问:"什么花儿?拿来给我。"一面早伸手接过来了。开匣看时,原来是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也不言语。

很多评家认为,林黛玉对周瑞家的不领情并捅破这层窗户纸,不过是借机说出了事情的真相,道出了自己寄人篱下被忽视的感觉,她不想给周瑞家的见人下菜碟的奴才留面子,更显示出她个性的耿直和纯真。其实,与其说是显豁出她的"耿直和真纯",到不如说更显豁出林黛玉的"气量狭小"。对于送来的两枝宫花,她关心注意的不是宫花本身维妙新巧,而是计较先送与谁的问题。这样的"气量"显然与平日里被人们所推崇称颂的美德"宽容""厚道"是想违背的。古话有这么一句:"惟厚可以载物,惟宽可以容人。"人性中之所以具有魅力,就在于人具有这种美德,有了这种"德",人与人之间才有可能和睦相处。

爱热闹的贾母"集资"要给薛宝钗做生日,原本就是借这名大家一起乐和乐和,是一件喜庆的事情,但却使林黛玉很不开心,独自一人"歪在炕上"不去参加。宝玉前来请她,她还对宝玉一阵冷嘲热讽。

在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里有这样一段情节:

至晚散时,贾母深爱那小旦的与一个做小丑的,因命人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见,因问年纪,那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叹息了一回。贾母命人另拿些肉果与他两个,又另外赏钱两串。凤姐笑道:"这孩子扮上活象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只有湘云接着笑道:"倒象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一时散了。

就这么一种人们常见的聚会时相互之间的打趣逗乐,一般人完全可以一笑了之,大量点的人甚至还可能凑兴说上几句,自我贬损一下以博大家一笑,但林黛玉却认为这是对她的轻蔑和侮辱,极为不满,恨恨在心。聚会散后她先是把前来安慰她的贾宝玉关在门外,让其呆呆地站在屋外,宝玉进屋以后,她又不理睬他,"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问她:"凡事都有个缘故,说出来,人也不委屈。好好就恼了,终是什么原故起的?"林黛玉冷笑道:"问得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原故。我该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答道:"你还要比,你还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厉害呢!"林黛玉不仅对众人把自己比做戏子怒形于色,尤其对贾宝玉为阻止史湘云开玩笑而使眼色的动作耿耿于怀。"你为什么又和史湘云使眼色?这安的什么心?莫不是她和我玩,她就自轻自贱了?她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她和我玩,设若我回了口,岂不自惹人轻贱呢。"

象这样心胸狭窄、气量极小、鼠肚鸡肠的,和人怎么相处?为这事,连一向大度的史湘云也看不惯了林黛玉的为人处事。林黛玉跟贾宝玉怄气,史湘云心里也闷了一肚子火,叫人收拾东西说:"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做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贾宝玉就跟她解释,甚至赌咒发誓,说:"我倒是为你,反而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化成灰,叫万人践踹。"史湘云也是个存不住心事,毫无城府的人,她听了贾宝玉的话就说:"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事、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

"小性儿""行动爱恼""会辖治宝玉"这三点对林黛玉的"操行评语"可以说概括得非常准确、精当,它应是代表了大观园里太太小姐这"强势群体"的成员们对林黛玉的评价。

假如把林黛玉放在今天的时代里,她恐怕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会没有的。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过程中,人们,尤其是年轻女性们,就更应该以"大度"为怀,以宽容为胸,对事看得开一点,对人,宽容一点。就如前几年因电影《手机》的走红而流行的一句话:做人要厚道。林黛玉耍弄刘姥姥,把刘姥姥称做"母蝗虫",还给惜春的画预先拟好了《携蝗大嚼图》题目。刘姥姥听了戏班子演奏的音乐后,又有酒助兴,"越发喜得手舞足蹈起来。宝玉因下席过来,向黛玉笑道:'你瞧刘姥姥的样子。'黛玉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众姐妹都笑了。"作为一个很有艺术修养、很有诗情的、也算"大家闺秀"的女孩子,用这样尖酸刻薄得已近恶毒的语言来"丑化"、贬低、侮辱一个农民,而且是一个已经七十五岁的老年农村妇女,心地离"厚道"实在差得太远了。俗语:"刀子嘴豆腐心。"是说嘴巴不饶人,但心地却很好很柔软。林黛玉的"嘴"如刀子,但心却未必如"豆腐"那样柔软。

关于林黛玉的"嘴"。宝钗有过一句未必就是由衷之言的评论:"真真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不是,喜欢不是。"按薛宝钗的为人处事性格,她所要表达的真正意思,是对林这张利嘴的"讨厌",是一种"恨"。林黛玉说话无所顾忌;想说就说,想挖苦谁就挖苦谁,想忽悠谁谁就逃不脱,从来不考虑后果。无论对方是谁,是男是女,年长年少,她都舌不饶人。说出来的话极其尖酸刻薄,要伤人她就把人伤透,常使人面红耳赤下不得台来。袭人与宝玉有那么一种"云雨"的暧昧关系,这原本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大家却都放在心里面从来不当"绯闻"传来传去,更不会在当事人袭人、宝玉面前提起这事。但林黛玉却不分场合,当着袭人的面说:"你说你是个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这句话的潜台词谁都懂,弄得袭人无地自容。以后袭人向王夫人的几次"密奏",不能不说与这些相关联。从某种角度上说,这也是林黛玉的"嘴"惹的。

在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里,薛姨妈留宝玉黛玉吃饭饮酒;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心甜意洽时,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那肯不吃。宝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李嬷嬷道:"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提防问你的书!"宝玉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黛玉先忙的说:"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她吃了酒,又来拿我们醒脾了!"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咕哝:"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那李嬷嬷不知黛玉的意思,因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犯不着助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也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算什么。

林黛玉的这一连串快言应对,确实显示出了她的能言善辩,她浑身上下都是嘴,"理"全在她那里似的。一些评家认为,林黛玉这随机应变,巧舌如簧的神态举止和对宝玉无微不至的关爱被刻画得活灵活现。认为,从小说中看到的,也不尽是林黛玉的气恼、矫情、任性和眼泪,还有她的活泼、调皮和专会"刻薄"人的"巧嘴"。在我们平常人看来,这也太"拔高"了她。无论你怎么天真活泼、调皮任性,但总还是要注意自己一定的修养,虽不说非要培养、陶冶一种恬静、温柔、端庄的性格,但怒狂刁蛮是要忌的,更不能尖酸刻薄,尤其是对老年人更应以礼相待。那种争强好胜、专揭别人疮疤、得理不饶人、无理则胡闹的女性是很难和周围的人处理好关系的。林黛玉随情任性,尖酸刻薄,容不得人,特别是容不得丫鬟奶娘,关于这一点,第二十七回里,荣府中小丫头红玉和坠儿在滴翠亭里对她作了一种代表大观园"弱势群体"中人们的评价: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等宝钗去远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坠儿听说,也半日不言语。红玉又道:"这可怎么样呢?"坠儿道:"便是听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倒还罢了。林姑娘嘴里爱刻薄人,心又细,她一听见了,倘或走漏了风声,怎么样呢?"

由这已可以看出,林黛玉的为人处事,待人接物是很差的,其名声在大观园里是很糟糕的。她的随情任性,她的尖酸刻薄已经到了让人难以接近的地步。端庄贤淑的薛宝钗被她讽刺过;毫无城府的史湘云被她奚落过;纤弱温顺的惜春被她讥笑过;连夜赌的老婆子也被她揭露过,至于贾宝玉则更是她日常里泄闷出气的"小菜一碟"。

林黛玉的随情任性被很多论者已"拔高"得成了"自由"的同义语。其实正如我们前面说过的那样,她的随情任性是要"看人而使"的。

第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里,妙玉拉了宝玉和林黛玉到耳房里品茶。林黛玉问了泡这杯茶的水"也是旧年的雨水"这句话,因为之前大家和贾母一起喝茶时,贾母也问过用什么水泡的,妙玉说是旧年储存下来的雨水,这是烹茶使用的很高档次的水了,林黛玉因此有了这一问,不料"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林黛玉清高孤傲,对她而言可能最容忍不了的是认为她"俗"吧。但妙玉不仅说她"俗",而且还是"大俗",面目表情是"冷笑",其语言语气轻蔑的味道很浓,想来林黛玉终于也有了"山外青山楼外楼"的感叹,爱使小性儿且尖酸刻薄的她竟被妙玉弄得没有了脾气,书中写道:"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在妙玉面前,她只有"惹不起,躲得起"了。

"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里的"多一窍",我们认为,除其夸赞林黛玉的聪明伶俐之外,其实同时也指出了她的"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毛病。贾府,这个外祖母的家,其实并没有对她显出厚薄,一切都待她以小姐之礼。贾母对她的疼爱和关心还在对"三春"的关心以上。"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家也从来没有把她的吃穿用度一类放在心上。但是林黛玉却多疑之至,对于人际关系敏感得令人难以相处。她曾对宝钗这样说道:"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木,皆是和他们家姑娘一样,那起小人们岂有不多嫌的?"

有一次,她去怡红院,晴雯误以为是丫鬟,拒绝开门,说:"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这个纯粹的误会,想不到竟如此严重地伤了她的心,假若她能在门外高声再叫,问题肯定就迎刃而解了,可猜忌多疑的她却认为是宝玉让丫鬟这样作的。这一夜她"依着床栏杆,两手抱膝,眼睛含着眼泪,好似木雕泥塑一般。"

林黛玉就是用这太多的猜疑和过分的偏狭,疑神疑鬼的折磨着她自己,同时也折磨着贾宝玉等人。久之,连紫娟、雪雁都把她这样看惯,由她闷座在那里哭哭啼啼呜呜咽咽。神经质般的无"因"生疑、无事生"非",实际上也把她自己圈在了一个"怪圈"里,让人们与她更加生分。

李希凡先生在谈到"真真这颦丫头的一张利嘴"时,是赞不绝口,并引用了宝钗的一段评论"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世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她用'春秋'的法子,将世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烦,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来说明他对这张嘴的认识:"这并非是林黛玉比之王熙凤'技高一筹'。而是因为她们文化品位和内在气质的差异。最本质的是,黛玉心地光明,从没做过'有心藏奸'的事情,所以,不论她的'嘴'怎样的刁钻刻薄,巧舌如簧,其言行都蕴含着她所特有的纯真少女的稚气之美,唤起人发自心底的爱怜。"

颦儿是小说中人,评论者是现实中人,因为生活中互不往来,互不相干,赞她颂她于己自是没有什么妨碍,假如这"促狭嘴"所吐之言是冲我们的论者而去的话,我想,大概他们是不会"发自心底的爱怜"吧。

第三十九回《村姥姥是信口开合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里,曹雪芹写到了李纨从平儿身上摸到一串钥匙后而发出的一番感慨:"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挂总钥匙,还要这钥匙作什么?"宝钗接着李纨的话头也有了这么一番赞同之语:"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来挑不出一个来,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接着李纨又赞扬鸳鸯,说她"心地厚道",并不仗恃贾母的信任依赖而"依势欺人","倒是常替人说好话儿"。惜春也赞扬鸳鸯,宝玉又赞彩霞"是个老实人",李纨还把对这些人的肯定上升到理论的高度:大小都有个天理。

宝钗所说的"我们"是指贾府她们那一群太太小姐们,是"强势群体"中人,"你们"则是指平儿、鸳鸯、彩霞等丫鬟们,是"弱势群体"中人,从某种角度而言,"大小都有个天理",就是指的人无论高贵如贾母、王夫人、宝玉等人,还是低贱如平儿、彩霞、小红等人,他们的存在,自有个最基本的道理,是"各人有各人的好处"。在人际交往中,尊重、宽容、善待他人,褒扬其善良,赞颂其美好,文其小"过"饰其小"非",人与人才能和睦相处,社会才能是一个"和谐"社会。世人都刻薄如黛玉,"促狭"似顰儿,这个世界岂不"哭声"一片,这个世界岂不天天"战争"?

我们同情聪明可爱,美丽多情,才貌双绝的林黛玉的悲惨遭遇,但我们也决不"爱屋及乌",连她身上原本该鄙弃的缺点也成了我们赞美的东西。

五、"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如梦遥"--林黛玉的"爱"

著名红学家蒋和森认为:"在我国文学史上,曾经出现过不少的闪烁着爱情光彩的女性形象。但无论是待月西厢的崔莺莺,无论是泣血还魂的杜丽娘,无论是焚香拜月的王惠兰,或者是扑坟化蝶的祝英台以及仙山盗草的白素珍等等,一与林黛玉比较起来,就不禁在艺术上黯然失色而显得缺乏饱满的血肉。它们不仅没有能够像林黛玉这样的向我们展示出一个轮廓分明,概括深广,有着丰富内在精神面貌的性格;同时,这些形象在思想内容上显然也没有达到林黛玉这样的高度。《西厢记》《牡丹亭》所表现的爱情,基本上还不是与封建制度,精神道德发生根本冲突的爱情。所谓'她有德言工貌,小生有温良恭俭','六宫宣有你朝拜,五花诰封你非分外'等等,都是把爱情建筑在'夫贵妻荣'的思想基础和生活追求上。"

被毛泽东同志称为"小人物"的,于1954年向"新红学"发难的"社会评论派"的李希凡先生在谈到林黛玉时,这样说道:"林黛玉--一个美丽、真挚、为爱情理想而生的叛逆女性的典型形象,必将永生在中国和世界文学艺术史的宏伟殿堂里,也必将在无数热爱《红楼梦》千秋万代的读者心中走向永恒......"

几乎所有的论者都认为林黛玉和贾宝玉心心相印的爱情是建立在共同反对封建主义、带有鲜明的叛逆性质的人生道路的基础上的,认为他们是那个时代进步力量的代表,是一代新人。更有著名评论者还断言,假如那个时代有"共青团"组织,林黛玉和贾宝玉肯定是率先申请入团的两个青年男女。

有一点可以肯定,恋爱自由,爱自己所爱,婚姻自主,选择所爱之人共同步入婚姻的殿堂,是这两个青年男女所追求和向往的。但仅凭这,便笼统地给他们贴上"反封建""贵族家庭的叛逆者"的标签,确确实实是人为地"拔高"了他们的觉悟档次和先进性。贾宝玉所厌恶的、对抗的,只是那个社会的属于"政治"范畴方面的东西,"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他最怕的"文章"是四书五经及时文八股之类的书,他所不通的"世务"是指官场上那些繁文缛节的世俗杂务。但是,对于不属于"政治"不涉及官场的封建社会诸如伦理方面的观念,贾宝玉不但不厌恶,不反抗,反而倒是心悦诚服并身体力行且乐于其中的。小说中有关他对孔孟之道的"仁""爱""礼""义""智""信"等的认同甚至是赞赏的描写是很多的。而作为也属"钟鸣鼎食"之家而且是当朝"探花郎"的独生女儿的林黛玉,她与贾宝玉一样,从小便受到了贵族大家庭的特殊教育。在这样的家庭里,是吹不进来外界的什么"清新的风",也不会因什么"炮声"而送来什么"主义"。从林如海夫妻二人把她"假充养子之意",年幼时就招聘像贾雨村这样的儒生作家庭教师来看,林黛玉所读之书也只能是封建社会正统的儒家经典,是国家教育部门所规定的"教科书"一类。林黛玉在大观园里偶然从宝玉手中得到《西厢记》,一读,便如痴如醉:"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像《西厢记》这一类被当朝文化教育机关视为"邪书"其唱词视为"淫词浪曲"的"黄色读物"是青少年不能阅读的,是"禁书"。但被认为"反封建"的林黛玉却是第一次接触到,被认为"顺封建"的薛宝钗却对书的内容非常熟悉某些词句甚至烂熟于胸。宝钗告诉黛玉:"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在看所谓"邪书"读所谓"淫词浪曲"方面,薛宝钗读的时间比林黛玉早了许多,在种类方面,也比林黛玉多了许多,可以说"探花郎"家的"家教"比"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家教"要严得多。在封建伦理钢常礼数方面,林黛玉遵从、恪守得比薛宝钗要严格得多。连贾雨村这样的老师都对冷子兴表达自己的诧异:"怪道这女学生读至凡书中有'敏'字,皆念作'密',每每如是;写字若是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听你说的,是为此无疑矣。怪道我这女学生举止另是一样,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年仅五岁的林黛玉便自觉地把"敏"读作"密"以避母亲贾敏的名讳,其封建礼教的影响可见一斑。想来从小就教她"笑不露齿,语莫掀唇,坐不动膝,行不摇裙",教她见人应该怎么行礼,怎么请安,怎么把话说得别人喜欢听,教她懂得尊老爱幼,善良待人,......用我们今天教育领域里的一句流行语,就是进行全面的"素质教育"。贾雨村说的"另是一样"便肯定是指林黛玉在"妇德、妇言、妇容、妇工"方面遵从得比一般女子更为严格而绝不是"叛逆"。林黛玉进贾府时,"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玉答道:'只刚念了《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这"四书"是元、明、清三代科举考试的必读之书,而林家让林黛玉从幼年便开始读,已可看出,林黛玉的"启蒙"教育便是正统的封建教育,在这方面,与在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贾母所"顾问"的贾府里成长起来的贾家"四春"姊妹相比,林黛玉离"封建思想"更近,而不是更远,更不是叛逆。

如果要说,林黛玉确有"叛逆"的思想行为,那也只能说是仅仅体现在她对爱情自由的追求上,体现在她对婚烟自主的向往上,而这种"追求""向往"也只是她毫无"意识"地一种不自觉地对封建婚姻制度的"反叛"。与大观园小丫头红玉对婚姻的追求相比,林黛玉的勇敢程度就差得太远了,因为林黛玉所受到的封建礼教要正规得多,所遭到的思想禁锢要厉害得多。她爱贾宝玉,她更憧憬婚姻的美满,但又总有心理障碍,不仅不敢主动表达,当宝玉明白地表达出来,她还往往假装气恼。

林黛玉是个痴情女子,脂砚斋的批语不止一次地提到。她在"警幻情榜"的评语是"情情"二字:"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此二评自在评痴上,也属囫囵不解,妙甚!""情不情"是说贾宝玉用情广泛,也可以说他对天地间所有有情及无情的人或事物也能赋予真挚的感情,是一种"泛爱",他不仅爱青春女性,甚至对大千世界里有生命无生命的东西,只要他认为是美好的,他都给予情谊:看见燕子,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情情"是指林黛玉用情专一,也可以说她是对天地间于自己有感情的人或事物才回报于诚挚的情意,是一种"专爱"。与"情不情"相比她就爱得更深,爱得更"痴",正如脂砚斋所夹批的一句话所说的那样:"写黛玉又胜宝玉十倍痴情"。

不少评论者都认为,为情所困的林黛玉的生命,似乎只是为她向往的爱情理想而燃烧,她为爱情而生,又为爱情而死,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对贾宝玉的"爱"似乎已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几乎所有的论者都把更多的同情倾注到了林黛玉身上,把能够用得上的颂扬之词都送给了这位"情情"的多情女子。

其实,当我们走出"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的潇湘馆而静下来认真思索一番时,我们便有了另一番见解。

林黛玉对贾宝玉的"爱"自是毋用置疑,她一心要与贾宝玉步入婚姻殿堂的追求就更不用怀疑,但其"动机"未必就那么"高尚"。

林黛玉在进贾府前,已从她的母亲嘴里知道了她的这个表哥是"最喜在内帏厮混"的人。未见宝玉之前,王夫人又告诉她宝玉是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再三叮咛不要亲近他、理睬他。这一切都给林黛王造成了"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的印象,打心眼里"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谁知当宝玉来到面前时,林黛玉"大吃一惊",原来这却是一位"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的风流倜傥、潇洒俊如的年少小公子,"眼中的宝玉"与"心中的宝玉"的反差是如此巨大。

中国古代小说和戏剧中的男女主人公的"爱情"几乎都是"一见钟情",因为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她们大多都遵从"德言工貌"和"女性禁忌",被"锁在深闺人不识",日常接触的男性要么是父辈一类的人物,要么是"冬烘"般的家庭教师,要么就是小厮仆役一类,没有像现在这样为青年男女提供约会相聚的舞厅、酒吧、茶楼一类场所,因此,当"红楼"的小姐们与书房里的公子们有了那么偶然相见的机会,便会产生眼前一"亮"的感觉,于是"一见钟情""私定终身"的故事就发生了。

"宝黛相会"其实也是很"老一套"的,只是曹雪芹没有把它写得那么露骨,那么俗气,他很聪明地用"还泪"这一神话,强调了两人都有"似曾相识"的意思,肯定了这一"木石姻缘"是前生注定的罢了。小说跳出了古代小说和戏剧里那种立刻倾心相爱、以身相许虽历经坎坷但最终"有情人皆成眷属"的窠臼,而严格按照现实生活的逻辑展开情节。宝玉和黛玉被贾母安排在一个房间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止同息",他们的爱情萌生于长期相处的日常生活中,在老祖母的身边,最初还是在贾母的房里,由两小无猜发展到男女情爱。

贾府这个没落的贵族之家,是真正的"阴盛阳衰",所有男性,基本上没有什么作为。贾政在外官做得不顺,在家连儿子也管不好管不了,回家便躲在书房下棋。贾珍、贾琏正事不做、邪而有余,成天吃喝嫖赌。挨着个儿数,成器的、有作为的是一个也没有。"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是曹雪芹为贾家中男人的无用而感叹。只有一个能提得上台面的就是怡红公子贾宝玉,尽管这还是一个有太多女性化、脂粉气的男人,但"物以稀贵",他仍然成了大观园女子以及史湘云、妙玉等眼中的情人。林黛玉除了把自己的"情"献给贾宝玉之外,还能有谁?

林黛玉从扬州奔完丧而再次"进"到贾府时,她是真正的如一首摇滚乐曲唱的那样"一无所有",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只有依傍外祖母家的孤女了。尽是"富贵眼"的贵族之家所给予她的压力是太大了。

蒋和森先生说:"在那个墨黑如漆的历史长夜里,一个少女除了从自身引出爱情的火光,来照亮她的人生之外,她能够更多地想到和做到什么呢?爱情,是她在生活激流里所碰到的一根浮木,她不能不用全部生命的力量抓住它,并且一旦抓住之后就怎么也不能松开手来了。"

蒋和森先生用很"诗意化"、很"艺术化"的语言解读了林黛玉为何爱贾宝玉爱得这样如痴如醉,爱得这样生生死死,要"将爱情进行到底"的原因。为了这一根"浮木",心高气傲、目下无尘,"追求纯真爱情"的林黛玉真是太委屈了自己。

林黛玉与那个时代的所有女子一样,都不可能懂得什么"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些所谓的现代真理。"爱情"与"婚姻"相比,她们看中的显然更是后者。林黛玉她也免不了这个"俗",从某种角度而言,她于后者的追求显得更为迫切、执著。她与宝玉由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爱,但这一"相爱"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她所盼望的婚姻,登上荣国府"宝二奶奶"的宝座?这个随着她"一来二去的大了"的年事增长而尖锐地提出来的问题,几乎成为每天都在折磨她的事情。由于薛宝钗的"插足"、史湘云的"加塞"、薛宝琴的出现,林黛玉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敏感甚至心情紧张,乃至于陷入极度的神经衰弱之中,窗外一个老婆子一声完全不相干的叫骂都会使她昏厥过去。

为了"婚姻",心胸狭小的林黛玉在对待贾宝玉时其气度"大量"、胸怀"宽阔"竟到了我们甚至怀疑这个林黛玉还是"林黛玉"么?

贾宝玉这个脂粉气太浓、娘娘腔太重的男子倘是放在今天,放在"社会"这个"大观园"里的话,而且他又没有"宝二爷"这个令多少女人艳羡的位子,我们相信是没有几个女人会把他纳入"择偶"的视线里的。贾宝玉爱红,爱吃丫鬟嘴上的胭脂。曹雪芹写得隐晦,大观园中人说得含蓄,而读者却不是傻子,谁都知道贾宝玉那是在干什么。第二十四回《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里,鸳鸯奉贾母之命来怡红院传话,让贾宝玉去看望、问候并代表贾母去表示关切生了病的贾赦。

袭人便进屋去洗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天,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在他脖颈上,闻那香油气,不住地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着:"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

这显然是一种严重的性骚扰,假如放在今天且当事人又报了警的话,这流氓罪名是定得下来的,至少会给以治安拘留的惩罚。鸳鸯没有像金钏这样轻佻的丫鬟一样任其轻薄,而是坚决地拒绝了宝玉的性骚扰,高声叫来了袭人,宝玉才中止了他的下流行为。

不少的论者都以林黛玉从没有用仕途经济之类的"混帐话"规劝贾宝玉来论证他们的相爱是贵在叛逆理想的相知。"相知"是事实,但"叛逆"却未必。"心较比干多一窍"的林黛玉是太"知"贾宝玉喜欢什么憎恶什么。只要她不想贾宝玉与她"生分",她就尽量地容忍贾宝玉的"为非作歹"。林黛玉对贾宝玉的"下流痴病"是"耳闻目睹"过的,对贾宝玉实际上在干什么是"心知肚明"的,但她从没有教育训斥过贾宝玉,因为她知道贾宝玉不想听也不会听,除了惹贾宝玉嫌之外,不可能有其他作用。贾宝玉和袭人有性行为之事,林黛玉也是早就知道,但她只是看在眼里想在心里,尽管她心里堵得比谁都慌,但她也不把这事挑明说,也从不规劝贾宝玉该如何如何,因为她知道,"规劝"除了让宝玉反感之外,贾宝玉和袭人的性关系是不会终止的,因此哪怕是在不得不发泄心中的不满时,她也把话得很"含蓄":"你说你是个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远远不及晴雯来得痛快淋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崇崇干的那些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我们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 。"

贾宝玉与秦钟、蒋玉菡、柳湘莲这些"社会边缘人"的感情,除了定为"同性恋"之外,还能给这种感情冠以一个什么样的"高尚"词语呢?

贾宝玉因为戏子蒋玉菡的事情而挨贾政一顿狠揍以后,薛宝钗托着治疗棒疮的丸药来看望贾宝玉,痛惜地对他说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薛宝钗其实不懂贾宝玉,她以为宝玉挨打跟她平日里劝说宝玉读书求上进有关系。偌大的贾府里真正把贾宝玉"读"懂了的除了林黛玉再没有其他人,"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止同息"的林黛玉太知道贾宝玉想干什么或已干过了什么,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不敢说宝玉什么,只能对贾宝玉抽抽噎噎地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吧!"贾宝玉当然知道林黛玉让他"改"什么,宝王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即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一个真心且悲情地带有"祁求"的口吻劝对方"改",一个却斩钉截铁地予以回绝,"死不悔改"。林黛玉对贾宝玉不可能达到爱宝玉所爱恨宝玉所恨的地步,但她却做到了对贾宝玉的下流痴病、与丫鬟乱搞、流荡优伶、调戏母婢等下流行为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那是因为她太怕失去贾宝玉,太怕失去她生活激流中的这一根"浮木"。在这点上,林黛玉和邢夫人很有"相通"之处。贾赦侍妾成群,被他收为屋里的人都说他"贪多嚼不烂",连从来不说主子闲话的花袭人都说"这个大老爷太好色了,略平头整脸的,他就不放手了"。贾赦看上了贾母的大丫头鸳鸯,要娶她作小老婆,"禀性愚犟"的邢夫人对这表现出了一种毫无嫉妒之心的"贤德",她不仅满口答应,而且还亲自出面说媒,对鸳鸯作了好一番细致的"思想工作"。王熙凤把邢夫人这种"贤德"看得个透彻通亮,说她这是"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是要保住那个诰命夫人的位子。把林黛玉与邢夫人作这一比较,确实也看不出多大的差异,如有,也就是"五十步"与"一百步"吧!"小心眼儿"的林黛玉"宽容"地看待贾宝玉与丫鬟们的"下流"行为,实际上也是"只知承顺宝玉以自保",但她在"原则问题"上却绝不让步,她绝不容许贾宝玉将这些下流行为"复制"到薛宝钗以及史湘云身上。林黛玉懂得,袭人、晴雯一类,随你怎么折腾,你最多也只能挣得一个"姨娘"的位子,随你怎么腾达,你也就是一个"小妾"的名分。但至于薛宝钗、史湘云,那就绝不可等闲视之,因为她们才是"宝二奶奶"这个位子的有力竞争者。于是,住在潇湘馆里的女诗人潇湘妃子的眼睛和心思已不在诗歌上了,她对贾宝玉和薛、史之间往来的关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上心过。

第四十四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里,大家看戏,正演到《荆钗记》里《男祭》一折,贾宝玉带着茗烟偷偷去私祭金钏刚刚回来,这次私祭,贾宝玉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跟去的茗烟也不知道这受祭的阴魂是谁。贾宝玉自认为掩饰得很好,但这一切却没能逃过林黛玉的"法眼"。林黛玉借戏里的情节如此"敲打"宝玉说:"这王十朋也不通得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归总归为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了情了。"可怕的不是林黛玉这酸溜溜的"醋味",因为林黛玉原本就不是太在意贾宝玉和丫环们的"绯闻",这"醋"泼得很假,可怕的是在于,如此机密的行动她竟然也能知晓一切,这哪里还是探花郎的独生女儿,哪里还是大观园的贵族小姐,哪里还是潇湘馆的女诗人,分明是一个"女特工人员"、一个"克格勃"间谍了。

在第三十二回里,史湘云来到大观园宝钗处,贾宝玉便急急地赶了去。其行动自然在林黛玉的掌握之中,她知道宝玉有麒麟,很是担心二人"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这种"跟踪""盯梢"行为也太失贵族小姐的身分了,即使放在现代社会的今天,似乎也拿不到桌面上来吧!

林黛玉深爱着贾宝玉,不仅爱贾宝玉的貌、才、情,而且也爱着附属在贾宝玉身上的所有,自然也包括那令人艳羡的"宝二爷"这个身份。林黛玉爱贾宝玉爱得专一,但也爱得"排他",爱得自私。

在第二十回《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里,写林黛玉知道贾宝玉在薛宝钗屋里顽笑后,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来了。"尔后也不听贾宝玉解释便离开贾母房赌气回到自己房里。贾宝玉也只得跟了她来,见林黛玉越发抽抽噎噎地的哭个不住,便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还以"亲不间疏,先不僭后"加以解释,而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地?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

在第二十九回《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里,因为史湘云的金麒麟,几个人又起冲突,林黛玉先是讽刺薛宝钗:"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继尔又指责贾宝玉:"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

在林黛玉看来,不管是薛宝钗的金项圈,还是史湘云的金麒麟,都对她的爱情尤其是婚姻造成了最直接最严重的威胁。在爱情上,她"排他"排得难以抑制强烈的妒意,所谓"未形猜妒情犹浅,肯露娇嗔爱始真"。宝玉挨打后,黛玉自己因为心疼宝玉,两眼哭得肿成桃儿一般,但她看见宝钗也因为宝玉挨打而"眼上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原本悲伤异常的林黛玉在看见"情敌"时居然能抑制止悲情而能"笑"着讥嘲宝钗,其妒火确实太大了,其攻击语言也太恶毒了。林黛玉和薛宝钗没有在"封建"这所谓的大是大非问题上形成哪怕是一次的正面冲突,她们之间的正面冲突都表现在因对贾宝玉的感情、婚姻而引发的短兵相接中,而且每一次都是林黛玉率先发难的。

我们说林黛玉的"爱情"未必就像评论者们所说的那样高尚,那样伟大,那样可歌可泣,那样感天动地,还在于,她的爱显得极为自私。林黛玉身体有病,尽管她不知道这病是传染性很强的肺结核,在青链霉素还没有研制出来的那个时期它还是一种"不治之症",但她却知道"自己恐不能久待",并常常悲叹自己"命薄"。但她仍然死死抓住这根"浮木","怎么也不能松开手来",当她意识到自己这日趋恶化的病已不能得到同情,反而招来更多的厌烦和嫌恶时,她就极力隐瞒病情,她对探春说:"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里,只道我请安,身上略有点不对,不是什么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烦心的。"

古今中外有不少可悲可叹可歌可泣的伟大高尚的爱情,当深爱对方也被对方深爱着的恋人知道自己因患某种绝症将不久人世时,为了不拖累对方而断然地主动离开对方,那才是高尚、伟大、无私,与这样的爱情相比,林黛玉的爱显得太过自私和渺小了。

不懂得隐瞒、只会说实话的傻大姐在林黛玉面前说出事情的全部真相时,林黛玉身子竟有千百斤重,两只脚像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迷迷痴痴"地要"问问宝玉去"。林黛玉气绝之前"直身叫道"的"宝玉,宝玉,你好......"省略的究竟是什么?除了气、恨、怨、悲、悔之外,还能会是什么?评论者们难道真能给它下一个"对宝玉深深的祝福"的结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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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Re: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也说林黛玉(下)

Commented by 桂圆 on Jun 19, 2007 8:00 PM
说实话虽然写得多,但感觉是拼凑之作。没有什么意义。

黛玉是阁下想象中的那样?

Commented by 小朱 on Oct 27, 2007 4:03 PM
阁下洋洋洒洒几千言,

真不知所云。

曹雪芹笔下的潇湘妃子神采飞扬,

到了阁下的笔下,

难道就一个“俗”吗?

阁下一个人寄人篱下,

会怎样?

在探春眼里,

黛玉可是很不错的。

湘云到最后还不是理解了黛玉?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多读读《红楼梦》,

再在这里“品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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