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第四章(3)
"慈善堂"堂房。
李氏坐在圈椅上。她头上的白发多了,脸上的皱纹深了。
李氏不停地捻着念珠,依然觉得心里面堵得慌:"康熙五十二年十二月,明明是胤祀派太监阎进到苏州,命哥哥(李煦)为他买五个苏州女子;可是,那查弼纳为了讨好当今皇上,故意颠倒黑白,落井下石,说哥哥为了向胤祀表示衷心,特意花八百两银子买了五个苏州女子敬送给胤祀。雍正皇帝一看奏折,怒上加怒,下旨将哥哥放流'乌拉'。这个查弼纳,先前被雍正'锁拿'进京时,就为了保住狗命,出卖了好多至亲好友,受到雍正的奖赏,当上内务府总管后,更是变本加厉,无恶不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查弼纳肯定不得好死!"
捻着,捻着,李氏不知不觉的眯盹着了。
--茫茫大漠,黄沙无垠。烈日炎炎,热风扑面。
傅鼐迈着大步走在前面,仆人喘着气在后面跟。
皂隶们脸上流着汗水,走几步骂一句。
傅鼐突然停住脚,抬手抹着脸,一面吟道:
胡马,胡马,
远放燕支山下。
跑沙跑雪独嘶,
东望西望路迷。
迷路,迷路,
边草无穷日暮。
李氏:"他姑父,这是我特意给你送的下火茶。"
"谢谢嫂子。"傅鼐接过皮囊。
"皇上为什么放流你?"
"皇上怀疑我是隆科多的人。"
"你是不是隆科多的人?"
"皇上说我是,我不是也是;皇上说我不是,我是也不是。"
"'乌拉'乃苦寒之地,方圆千里,渺无人烟,连鸟兽都难生存。你好像一点都不怕?"
"怕有何用!怕死的人,说不定死得快些;不怕死的人,说不定还死不了!"
李氏擦着眼睛说:"他姑父,你多保重。"
"嫂子,你也多保重。"傅鼐笑着说。
--讷尔苏背着双手,站在院中。
月光撒在他的身上,投下一片影子。
他凝视着月亮,在心里吟着李煜的《捣练子令》:
深院静,
小庭空,
断断寒砧断续风。
无奈夜长人不寐,
数声和月到帘栊。
李氏:"尔苏,这是佳儿爹写的《续琵琶》、《太平乐事》,你急的时候看看,解解闷。"
讷尔苏:"谢谢娘。"
"皇上为什么圈禁你?"
"胤(礻題)当抚远大将军,我是副大将军;胤(礻題)被皇上解除兵权,贬爵圈禁后,我曾代署大将军。皇上怀疑我是胤(礻題)的党羽。"
"你是不是胤(礻題)的党羽?"
"皇上说我是,我不是也是;皇上说我不是,我是也不是。"
"你整天呆在这高墙里,闷不闷?"
"心静自然不闷,闷是心里不静。"
李氏抬手擦着眼睛。
讷尔苏:"娘,您去看看我舅舅吧。"
李氏:"他在哪里?"
讷尔苏:"快到清兴街了。"
--匹瘦马拉着囚车缓缓地行进,李煦站在囚车里,脸上的皱纹,像一条条干涸的小沟;蓬乱的白发,被风吹得更乱;垂在干瘪下巴上的白胡子,随着囚车的摇晃而抖动。
清兴街东头,闻讯赶来为李煦送行的人们,拥挤着站在街道两边,有人唉声叹气,有人用衣袖擦泪,有的指手画脚,有的交头接耳。突然,一位手提竹篮的老头,拨开人群,走到街中心,跪在地上喊道:"李佛爷,前年扬州发大水,是你开设的赈灾粥棚救了我一家老小七口人的性命,老夫听说你被发配乌拉,特备上一坛老酒、一只烧鸡,供你路上食用。"
李氏跑到囚车边,喘着气喊了声"哥哥"。
李煦:"妹,妹妹,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你,这是你爱吃的'金华火腿'。"
李煦捧着火腿,双手颤抖,泪如雨下。
"哥哥。你对皇家忠心耿耿,殚精竭虑,拼着命忙活了一辈子,没想到你竟落得这样一种下场。"
"早知如此,倒不如多给老百姓做些好事。"
李氏看着李煦,流着泪在心里说:"老皇上啊!您显显灵,睁开眼,看看你儿子是怎样对待你的忠臣!看看百姓们是怎样对待你的良臣!"
"皇上圣明,免我一死。"李煦苦笑着说。"哥哥已是七旬之人,黄土已经埋到脖子梗了,妹妹不必为我担心,你只要能收留、善待我的妻室和后代,我就放心了。"
"哥哥放心。只要有我吃的,就不会让他们饿着。"
这时,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李佛爷,你多保重",人群中一声接一声发出"你多保重,李佛爷"、"李佛爷,菩萨会保佑你"的喊声,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挤出人群,走到街心,把手中的提篮放在囚车后面的行李车上。
囚车走了。李煦流着泪拱手致谢。
李氏跟着囚车跑,一边哭喊:"哥哥,你多保重!"
桃儿抱着夹被,蹑手蹑脚地走到李氏身边,轻轻地把夹被盖在她身上。
李氏突然惊醒了。
"我眯盹了多长时间?"李氏揉着脸问桃儿。
"好像有一盏茶的功夫。"
"人一老,毛病也多了。该睡的时候睡不着,不该睡的时候又常打盹。"
"老太太是操心操的。"
"不是操心操的。人老了,都是这样。走,陪我走走,走一会儿就好了。"
"等我给烧碗热茶,您喝几口暖暖身子,免得出去凉了风。"
李氏捻着念珠说了句"好吧",微闭着眼睛回忆梦中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