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别传（7）穷途传书
第七场：穷途传书
场景：仁清巷口/急流津觉迷渡口草庵前
时间：上场若干年之后
大幕拉开。
贾雨村上场，再次穷途落魄，衣衫褴缕。
贾：仁清巷啊仁清巷，贾雨村我又回来了。至今还记得曾经栖身的那座葫芦庙－－
（接唱）
往事焉能化云烟，
宦海荣辱伴升迁。
忆昔赠银赴金陵，
我一介寒士上青天。
官场风波甚险恶，
要比江湖更凶险。
焦首朝朝并暮暮。
煎心日日又年年。
贾长沙朝封太傅宣九重，
韩退之夕贬潮阳路八千。
贾王史薛四大家，
复巢零落堂前燕。
黄粱枕沉梦虽方醒，
仁清巷废墟犹似前。
娇杏她侥幸却不幸，
我孑然一身几曾变。
葫芦僧被发配西域无音讯，
葫芦庙竟遭逢回禄断香烟。
人生堪比一台戏，
我几度浮沉知深浅。
雷霆雨露皆皇恩啊，
今逢大赦褫籍为民－－
苦熬光阴度日如年。
甄士隐道家打扮上场。
隐：雨村兄，别来无恙？
村：啊呀，自上次回转仁清巷得知士隐兄业已看破红尘，欲图报恩四方寻访终无缘一见。幸得在此相逢，想仙翁道德高深，奈鄙人下愚不移，致有今日落魄。
隐：富贵穷通，亦非偶然，复得相逢，也是一桩奇事。
村：此番仁清巷巧遇，莫非仙师预知在下来此凭吊？
隐：也不尽然。只因小女英莲不堪虐待吞金自尽，警幻仙姑特命我前来接引她重返金陵以便回归太虚幻境注销尘缘。
村：唉，连你甄士隐这个真仙人都救不了你的女儿，何况我贾雨村这个假道学！
隐：值此一节，不提也罢。仁清巷惨遭回禄，家产贻尽，困居岳家。百般无奈之中，适遇渺渺真人指点出家引登彼岸。今日有幸得遇雨村兄，且听我道来。
（接唱）
世人都晓神仙好，
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
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
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
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
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
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
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
孝顺儿孙谁见了？
好了一曲真人唱，
逐令士隐悟大道。
村：果真是－－好便是了，了便是好！
隐：兄台能识得"好""了"两字，即有慧根。可能再予详析？
村：这有何难？听我道来！
（接唱）
现今陋室是空堂，
岂知当时笏满床。
眼前衰草并枯杨，
昔年曾为歌舞场。
蛛丝结满在雕梁，
绿纱偏又糊蓬窗。
说什么脂浓粉正香，
却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
今夜红绡帐底卧鸳鸯。
金满筐来银满箱，
转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
那知自己归来丧！
五代书香训有方，
保不定日后他作强梁。
门当户对择膏粱，
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
致使锁枷杠；
昨怜破袄寒，
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
反认他乡作故乡。
尘世一番甚荒唐，
到头来－－都为他人作嫁衣裳！
隐：注释得好！想你我当年惺惺相惜，于今仍是所见略同啊－－
（接唱）
一样注释好了歌，
回头是岸具根由。
从前你身后有余忘缩手，
但愿得眼前无路想回头。
村唱：
想回头，难回头，
自有那花花世界来引诱。
想回头，怕回头，
舍不下酒色财气岂肯丢！
思回头，愁回头，
虽说是回头是岸哪有救？
思回头，怎回头，
张果老倒骑毛驴依然往前走。
四大皆空何曾空，
仙师你仍牵挂英莲她在心头。
凡夫俗子无奈何啊，
魂绕梦游在朱楼。
黄土一垄未埋首，
红尘十丈把人勾。
三寸气在千般用，
一旦无常方是休！
隐：既然雨村兄六根未净，某尚有一事相烦。
村：说嘴打嘴，仙翁你岂不照样是俗事缠身。不过话又说回来，在下自当效力，仙翁便说无妨。
隐：是我师兄空空道人所录有《石头记》传奇一部，需待红尘中人替他传世。据他言来，其中连你我亦一并收录在内。故而委托雨村兄代劳，前往寻访曹雪芹传书。
村唱：（接过书稿）
妙啊，
天外书传天外事，
两番人作一番人。
你自去将真事隐，
我且来把假语存。
（接白）仙翁但请放心，贾某决不辱命！
甄士隐和贾雨村作别分头下场。
灯暗转，复亮时为急流津觉迷渡口草庵前。
贾雨村上场。
村：叫我着实好找！请问，此地可是悼红轩，里面有人吗？
曹雪芹上场。
曹（念）：
屋后急流津，
门前觉迷渡。
悼红轩内坐，
衣食两不顾。
（对贾雨村）请问尊驾何人，因何到此？
村：在下贾雨村，蒙甄士隐仙师之托，特来投送《石头记》一书。
曹：初次识荆，不敢造次。只是小可并不认识甄氏仙师，何故委以重托？
村：内中情由，我亦不详。只是仙师言道去到一个悼红轩中有位曹雪芹先生，只说贾雨村言托他如此如此，即便大功告成。
曹：原来如此，先生请进。（两人作进屋状）但请宽坐，且让我从头看来。（从贾雨村手中接过书稿认真翻阅。）
村（见他津津有味）：莫非此书果真有些意思？可见所托适逢其人！或许连得曹雪芹先生你也身居其内躬逢其盛？
曹（笑）：这恰便就是"甄士隐去贾雨村言"了！然则既是真事隐去假语村言，但并无鲁鱼亥豕以及背谬矛盾之处。似你这样寻根问底，只是刻舟求剑胶柱鼓瑟。
村：若说他是"真事隐去"我是"假语村言"，那你可不就是"抄写勤"了吗？对了，日后万一真有稿费版权一说，到时千万不能撇了我等。"莫失莫忘，......
曹（紧接）：仙寿恒昌。"
两人相视大笑：哈哈哈哈！
贾雨村与曹雪芹作别下场。
曹：（拂袖）哼，真是一个功名利禄之人！（捧起书稿）这书嘛，倒果真是天下第一部奇书！待我于悼红轩内披阅增删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奋笔疾书一番）只见内中尽 是一些异样女子，不妨将《石头记》书名改作《金陵十二钗》。（停顿，再思索）只是十载辛苦，此书并非单为闺阁昭传。唉，不妥啊，不妥。（念诗句）"昨夜朱 楼梦，今宵水国吟"－－想来还是定名《红楼梦》为好！
曹雪芹又开始在书桌上忙碌。
幕后合唱：
满纸尽说荒唐言，
一把都是辛酸泪！
世人皆道作者痴，
谁又能解其中味？
天幕上出现一本巨书，封面"石头记"三字，隐没后重新代以"金陵十二钗"；再次隐没，定格在"红楼梦"三个大字。
合唱声中大幕合拢。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