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曹雪芹的“补天”与“天”不可“补”的矛盾及其他(三)
本文选自张兴德著《红楼梦的第三种读法》一书。
作者创作《红楼梦》意在"以文代石""补天",但《红楼梦》告诉人们的却是"天"已不可"补" 。
如前所述,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本意在于"以文代石补天",可以说《红楼梦》是他的"补天"之作。他想"补"的"天",自然是他赖以生存的封封建社会。然而,《红楼梦》最终告诉人们的却是"天不可补"!--《红楼梦》的主题是写的以贾府为代表的封建贵族之家的衰落,"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而这种衰败又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对这个思想,毛泽东在1964年的一次谈话中,曾有个十分精辟 的分析评论:
......曹雪芹《红楼梦》里还是想补天,想补封建制度的天,但是《红楼梦》里写的却是封建家族的衰落,可以说是曹雪芹的世界观和 他的创作方法发生矛盾。(注 18 )
对毛泽东同志的这个观点,在"文革"后,曾经一度被一些人彻底否定,认为是红学研究中应该打破的"禁区"和摆脱的"最高指示"云云。
笔者认为,这种认识和说法,不大符合红学史的实际情况。我们不妨对毛泽东的谈话中的论点,逐一进行一番历史沿革的考辩。先说"想补封建制度的天"。有人对这句话最反感。认为曹雪芹是代表萌芽的资本主义思想的先进者,是"拆天"派--拆封建社会的天,怎么能想"补"封建制度的天呢?这样说不是贬低曹雪芹了吗?其实,前文分析的《红楼梦》开头的顽石故事和作者以顽石自况,已十分明确的表示作者写书之意在补天。那"补天"自然是作者赖以生存的封建社会了。这是合乎逻辑和顺理成章的事。况且,此观点也并非是始于毛泽东。早在六十多年前,我国著名作家张天翼就著文分析:
作者尽管尽情暴露,把那些不肖子孙刻画得无所不至,早就预伏了宁、荣二府之必败,可是字里行间,总仿佛露出了一种惋惜之情,表示不胜遗憾......
至于作者--我看他也还不免有焦大那么一个立足点。......他能够把这衰败的因子具体表现出来,而且毫不容情地写出了那里面的丑恶。不过他仍旧是没有从其中逃出来,似乎他不但不能忘情,甚至还有点留恋的样子,所暴露种种,在他是有点儿类乎所谓自我批评了。意思仿佛是说:"咱们可不这样!"在痛惜之余,还提出了一些好办法,使这个世界得以"常永保全"。(注 19)
同张天翼发表的文章同时期、在桂林出版的《野草》杂志第五卷第二期(1943年1月)署名"金果"的文章《杂谈红楼梦》中,文章一开头就引述俄国作家创作《死魂灵》情况,来类比曹雪芹和《红楼梦》的关系:
"据说《死魂灵》的作者深切地感到自己阶层的命运已经要被时代揉碎了,他写《死魂灵》便想教育他的阶层,唤醒他的阶层争气些和要挣扎些,他要挽救他的阶层之将要崩沉的命运。然而,当他写第二部时,他只得愤恨地把原稿一页一页地烧了。他失败,他悲哀!这是伟大的,有思想的作家预感到他的时代而关戚着他的时代的心。《红楼梦》的作者能够是这样吗?我想,也是 的!他也是看到他的时代要毁灭的呀!无论他是不是如果戈理那样更深切地透悟着。(注 20)
可见,这"补天"就是补"封建主义"的天,并不是毛泽东首次提出的。
再看"封建家族的衰落"说。可能是有毛泽东的这次谈话,"文革"中就有人写了《红楼梦-- 四大家族的衰亡史》之类的文章。文革后,人们就把这个观点概括为"四大家族衰亡"说,并把此观点打入了"左"的行列中去。同"补天"说一样,封建家族没落说(或四大家族衰亡说)也不是毛泽东最先提出来的,也不是在建国之后。早在1935年4月,署名为"余剑秋"者,就在当时《小文章》杂志第一期著文,明确提出:
"红楼梦是部写实的作品","写的是贵族之家的'兴衰际遇',写的是封建贵族的崩溃的过程","表现 了一般的贵族","作者以艺术家的特色,发现了封建贵族崩溃的必然性。"曹雪芹看到了贵族的必然陨落,"这陨落的因素是内在的"。余剑秋还在文章一开头,就开明宗义的提出,不能把《红楼梦》看作同《西厢记》一样是"写儿女之情的杂书"。(注 21 )
早在余剑秋之前,清末就有人把《红楼梦》与《史记》中的世家相比:
太史公纪三十世家,曹雪芹只记一家,太史公之书高文典册,曹雪芹之书假雨村言 ...... 然曹雪芹记一世家,能包括百千世家,假雨村言不啻于晨钟暮鼓......( 注 22)
在这稍后的1920年,有人著文认为"一部《红楼梦》,他的主义。只有批评社会四个大字。"(注23 )在余剑秋之后,仍有一些类似的观点见诸于当时的报刊。例如,在1942年,徐文滢在《红楼梦考证的商榷》一文中,明确提出了 "《红楼梦》全书的主题是金玉木石三角恋爱的惨剧,和一个大家庭的没落。"( 注 23 )
再如,在1943年第一期的《暨大校刊》上发表的《读红楼梦记》一文中说:
作者在书末郑重地声明:"满纸荒唐言,一把心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这是何等警惕的提示!秉承这个暗示,我们平心静气一窥探,那就不难发现作者对于当时社会上腐败方面冷酷的暴露和辛辣的讽刺。贵族生活的糜烂借刘姥姥的经历,揭发的最彻底。乌进孝的一批贡物,作者不厌其详地一一列举,更告诉我们剥削关系的实例。借焦大一骂,暴露大家庭内部的丑恶;借贾雨村的仕进,揭发了官场的重重黑幕,以及人情的冷暖......(注 23 )
再如 :署名为杨夷的在1944年2月发表在《民族月刊》第一 第三期的《红学重提》一文中,更明确地说:"大家都知道《红楼梦》的主题,是写官僚地主家庭的没落,是当时贵族社会的写实,这是早已成了定论,不成问题的。"(注 23 )
很显然,这余剑秋诸人上述观点,同毛泽东的观点极为接近和相似,甚至还 提到了被一些人最烦的乌进孝的帐单。余剑秋等人是何许人也?笔者寡闻,不得而知,不过余剑秋发表文章的1935年,毛泽东正在长征途中,1943年、1944年毛泽东还在延安的窑洞里。这些文章当不会同毛泽东有任何瓜葛则是一定的了。而余剑秋诸人,当时也不会是"四人帮"的"左"派文人,并且他们写文章时也不会知道三十年后会有毛泽东这样的讲话。
至于30年后毛泽东在谈话前是否看到过余剑秋等人这些发表在当年国统区的文章, 无法考证。但也无任何证据能证明毛泽东受了他们观点影响。他们 观点接近和相同只能有一种解释:大师所见略同。不过,这些人大概还算不上"大师",若不,他们这个"封建社会贵族必然陨落"说,怎么没有作为解放前的"红学"一家言而流传下来呢?
好在,毛泽东这个封建家族衰落说,经过一番否定之否定,现在又有许多人认同了。例如,近年就有人承认:"《红楼梦》大旨言情,但绝不是仅仅为了言情,它还向读者展示了一个封建家庭走向败落的悲剧历史。""曹雪芹细腻地描写了一个家族由盛而衰,由衰而亡的历史,他不强调神力、外力,也不全部归罪于命运气数,他真实地写出了只有内部腐烂了,外边杀来才会一败涂地地这样一个事实。"(注 24)
至于毛泽东同志讲话中后面提到曹雪芹的世界观和创作发生矛盾的话,无非是说他的主观创作意图和客观效果发生了矛盾,即世界观同创作方法发生了矛盾。这种矛盾情况,前文引述张天翼等人文章中也有论述。、这在外国一些作家例如巴尔扎克。托尔斯泰、果戈里等那些大师那里已经被证明是文艺创作中客观存在常见的带规律性的现象,是研究文艺理论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常识。曹雪芹和他的《红楼梦》自不例外。毛泽东的谈话,不过是这些意见的精辟概括而已。对毛泽东的意见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都属正常情况。但如果非要把同意毛泽东的意见当"凡是"去破除,认为是"左"的影响,这也不妥,其实是自觉不自觉地回到"政治评红"作法的"老路"上去了。学术讨论,不能因人立言,也不能因人废言,还是从实际出发,坚持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为好。
走笔至此,笔者还想赘言两句:有人对《红楼梦》写的是封建家族必然衰亡,客观上宣布"天不可补"的思想,总感到"不够劲",觉得这样认识有点显不出曹公的伟大,总想用种种方法证明,曹公的"补天"思想是很先进的,例如,资本主义萌芽思想,资本主义人文思想,资产阶级的平等,自由,博爱思想,等等。其实,依笔者之见,曹雪芹这个"天不可补" -- 封建社会和封建主义必然灭亡的思想,在当时就已经是十分可贵和超前的了。我们分析这个问题,不能离开具体的历史环境。曹雪芹生活在清朝的"康乾盛世"。我们现在的人,用现在的正确观点和历史知识看二百多年前的"形势",都清楚当时的社会是处于封建社会的末期。可生活在当时的人们的认识就不一样了。许多人还都是浸沉在"盛世无饥 馁,何需耕织忙"(林黛玉为宝玉代写的应制诗 )的自我陶醉之中。曹雪芹能够透过表面的"盛世""繁荣",发现封建社会内部的尖锐矛盾和固疾,看到了腐败和堕落,感觉到了危机,预见到了必然灭亡的命运。《红楼梦》写出了一个以贾府为代表 的四大家族的陨落过程,并且深刻地揭示出"物壮则老""富贵盈室, 莫之能守"这样一个深刻的哲理。这是十分不容易的。不仅需要有政治家的头脑,哲学家的远见,还需要有过人的胆量,《红楼梦》写的虽然是一个家庭,但作品反映的却是整个清朝社会。贾府的衰落过程正是清朝衰落过程的缩影。作品写的贾府的"虚盛"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已上来了的种种情形,也正是当时清朝"康乾盛世"社会本质写照。描述和揭露的何其深刻,何其正确!这些,足以警告当世,垂戒后人。在某种意义上讲,《红楼梦》又是一部"盛世危言"!后来清朝历史的发展过程,完全证实了曹雪芹的远见卓识。《红楼梦》的价值和曹雪芹的伟大之处正在于此!他不但是个伟大的文学家、伟大的哲学家,还是个伟大的预言家。他在清朝的"康乾盛世"中,预见到了封建社会的必然灭亡!
"天不可补",是《红楼梦》中的一个重要的思想这;是《红楼梦》深层次的思想。一些人单纯从考证《红楼梦》成书的时代背景出发,提出了"资本主义萌芽"思想"补天"说,"市民思想"补天说等等。成书的时代背景固然是我们理解《红楼梦》思想艺术的重要依据,但书中的实际描述的内容更重要。离开了书中的实际描述的内容,孤立地挑选几条成书年代的材料以证明书中的思想内容,这是一种本末倒置的研究方法。况且有的材料竟是曹雪芹成书以后和死后的材料。再说,为什么和曹雪芹同时代的一些文人作品没有《红楼梦》那样深邃广博的思想内涵呢?--可见,不能单纯孤立地以分析时代背景论《红楼梦》思想。"盛世危言"其实就是曹雪芹的原本的"补天"思想。他是不希望他赖以生存的那个阶级、那个社会走向没落和灭亡的。因此,他又抱有极大的同情心和无可奈何的心态来写《红楼梦》这一大悲剧的。然而,正如有人说的"写实态度"即现实主义的写作方法,使作品的客观意义又同他这"补天"思想发生了尖锐的矛盾。这就是世界观同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矛盾。也是曹雪芹没落贵族的人生观同他用朴素的辩证法思想进行创作的矛盾!

好!
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