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曹雪芹的“补天”与“天”不可“补”的矛盾及其他(一)
本文选自张兴德著《红楼梦的第三种读法》一书。
曹雪芹的"补天"思想乃是红学研究史上一桩重要的"公案"。正确和准确地理解这个问题,对正确地理解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动机、目的以及《红楼梦》诸多人物的思想性格定位(特别是贾宝玉的思想性格),《红楼梦》的主题思想、艺术特色、艺术风格等一系列问题,都至关重要。实在值得深入研究探讨。丁维忠先生在其大作《红楼梦历史与美学的沉思》(以下简称"沉思")一书中,对此有颇为系统的论述。读后收益非浅。不过对其中的有些研究方法和观点不能苟同,写出来求教与丁先生并诸位专家同好。
区分两个不同版本的"顽石"故事,是研究"补天"思想的基础和前提
人们相互之间讨论研究问题,必须在相同的基础和 前提下进行。在同一意义上使用概念和判断,不能偷换概念。这在逻辑学上讲叫不违背同一律。我们讨论曹雪芹的"补天"思想以及《红楼梦》其他诸问题,亦必须遵守这个"游戏规则"。可是事实并非完全如此。例如,对这"补天"思想的研究和解读,讨论的双方(或多方)就不是在同一的基础和前提下使用概念和判断的。我们知道,在《红楼梦》第一回的楔子部分,写的顽石"幻形入世"的故事,是全书的总立意,它明确地交代了作者的创作意图和全书的总体构思,正如丁维忠先生正确指出的:":'补天'石头神话,乃是全书的总纲。"(注1 ),其重要性自不待言。是我们研究曹雪芹"补天"思想的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依据。然而,这个故事却有两个根本不同的版本。这就是脂本系列和程高本系列。脂本系列讲的是女娲补天剩余下的一块石头,不甘寂寞,正在青梗峰下"自怨自哀,日夜悲号惭愧"之时,遇到一僧一道,求其带到红尘走一遭。二仙应允,将大石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可佩可拿"。而宝玉的前身则是灵河岸上的神瑛侍者,它同绛珠仙子的浇水还泪的风流故事与顽石故事开始毫不相干。只是在神瑛侍者入世时,顽石被那一僧一道夹带于神瑛侍者的口中,送入红尘。神瑛侍者入世后是贾宝玉,顽石是宝玉口中的美玉。顽石作为旁观者记录 了那些风流冤孽故事以后,又返回大荒山。各脂本对这两个故事的叙述虽略有不同,但基本一致。(注 2)而程高本系列的基本情节则是:这块补天未用的顽石,因补天未用,却落得个逍遥自在,去各处游玩,一天,顽石来到警幻之处,就把他留在了赤霞宫,赐给他"神瑛侍者"的名号。于是,在脂本系列中各不相干的两件事合而为一。"蠢物"顽石成了神瑛侍者,而神瑛侍者入世后又成了贾宝玉。也就是说,贾宝玉的前身是这块顽石,顽石是贾府兴衰的记录者又是亲历者。而作者以顽石自况,这样就形成了顽石--宝玉--作者这样一种逻辑关系。
显然,顽石即是贾宝玉的程高本系统的故事,是经过程伟元或者高鹗改篡的。我们可不能小看这个改篡。首先,这样一改,与书中有些情节不符,使小说出现一些十分明显的"硬伤":例如,小说第一回,甄士隐梦中见一僧一道说"趁此机会,就将此蠢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如果顽石是神瑛侍者,何谈"夹带"?再如,在第3回宝玉出场和第8回顽石出现时,分别有二首诗。如果按程高本系列的顽石故事,即顽石和宝玉是一人的说法,这两首诗就解释不通。书中还有多处,作者干脆直接以顽石的口吻对贾家的事情进行叙述和介绍。例如,在第六回,脂本系列中有:"...你道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府有甚瓜葛?......待蠢物逐细言来。"这里的"蠢物"(顽石)显然是作者的自谦,这也符合开头顽石故事中的石头所记。而在程高本系列则将"待蠢物逐细讲来"变为"待逐细言来"。在第十五回还有"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塞在自己枕边。宝玉和秦钟算何帐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类似这样的地方还有多处,不一一列举。这些足可以证明,顽石是书的作者(石头所记),但不是贾宝玉。
问题的关键还不在此。最主要的是这两个不同版本的顽石故事,所表达 的作者的创作意趣和创作构思是迥异的。由此引起后人对《红楼梦》的思想和艺术的理解出现巨大的差异。首先,两个顽石的"思想境界"就不同。脂本系列的顽石,对未能去补天"自怨自哀,日夜悲号惭愧";而程高本的顽石"却是落得个逍遥自在,各处去游玩"。前者因为不能去参加补天大业,深以为憾,此怀难遣,所以从尘世返回后,写下石头记,又求空空道人传于人世,"令世人换新眼目"。这是身处逆境之中,不甘坠落,以文补天的一个积极的人生态度。书中作者以顽石自况,其本意在此。
其次,如前所述,脂本告诉读者的是,顽石同宝玉在前世并无"血缘"关系。也就是说以顽石自况的作者,并没有承认书中宝玉的经历和言行就是自己。宝玉是作者小说中的人物之一(当然是很重要的一个人物)而非作者的化身,小说《红楼梦》也非作者自传。小说《红楼梦》是顽石所记,是用以"补天"之物。因此,我们要想了解作者"补天"思想,必须全面研究《 红楼梦》的主题思想。而程高本系列告诉我们的是:既然顽石即宝玉,亦即作者自己,那么石头记之《红楼梦》也就成了宝玉的自传,也即是作者的自传的。这实际上成了胡适"自传说"的重要根据。那么,小说中宝玉的思想言行,也即顺理成章的成为作者曹雪芹的思想了。宝玉的思想言行即是《红楼梦》的思想,《红楼梦》的思想全在宝玉的言行中、作者的"补天"思想,全体现在宝玉的思想性格中。
显然,如果分别按着上述两个不同版本的顽石故事分析研究曹雪芹的"补天"思想,必然就会因思路不同,各得出各自的结论。因此,笔者窃以为,如果是研究曹雪芹的"补天"思想而不是《红楼梦》中的补天思想,则应选取基本可以断定是曹雪芹原稿的脂本系列的顽石故事,否则就会出现逻辑上的混乱和错误。红学史上关于"补天"思想的研究出现种种分歧,其重要原因之一就在于此。现在,有些专门研究曹雪芹"补天"公案的文章,仍是没有注意区分这两个不同版本的顽石故事给"补天"思想带来的原则性分歧( 注 3),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重大的疏漏和失误。
笔者认为,采用哪个版本的顽石故事,这不仅是研究"补天"思想的前提,也是《红楼梦》文本研究的一个至关紧要的问题,是含糊不得的。当然,有些学者和专家,高度评价和肯定程高本对曹雪芹原著的修改和对后四十回的增补,认为一百二十回《红楼梦》是一个完整的艺术整体。因此,他们在研究《红楼梦》思想和艺术时,往往采信程高本系列的顽石故事。这自然是可以理解的。从逻辑上讲是讲得通的。可是奇怪的是,有些红学家一贯十分明确的否定程高本的后四十回和他们对脂本的改篡。然而在这个关系重大的顽石故事的版本上,却采信了程高本改篡的顽石故事。近读周汝昌先生和丁维忠二位先生大作,我注意到他们二位都是彻底否定后四十回的(二位有些精辟的见解笔者也是十分认同的),可是不知为何,在他们对宝玉形象的研究中,却都采信了他们彻底否定的程高本改篡的顽石故事。例如,周汝昌先生称宝玉是青埂峰的"石头下凡"(注 4 )丁维忠先生说:"补天石头是宝玉的神话化,贾宝玉是补天石头的人格化,那二者都不过是其生活原形--作者自己的艺术形象化和典型化"。即"顽石--贾宝玉--作者自己"这样一个公式(注 5 )。二位先生这样做,在逻辑上就说不通,怎么能把自己彻底反对和否定的事实拿来作为研究曹雪芹思想依据呢?这样做曹公能同意吗?
至于后四十回和程高本对脂本系列的改篡和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研究应如何评价,这一直是红学中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笔者窃以为这是《红楼梦》文本研究中一个重要的一个问题。似应通过平等、冷静的讨论求得大体上的一致意见。不这样做,《红楼梦》的文本研究就无法正常的深入下去。因为各家所依据和认同的版本不同,其研究结果自然会长期呈现"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公婆都有理"的尴尬局面。许多问题就永远也扯不清。再说,对这个问题探讨研究,如果从严格的意义上讲,应该完全从《红楼梦》本身实际描述的内容出发,无需再有多少新的考证和探佚。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细心品读《红楼梦》原著,将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详加比较对比研究,就会不难发现后四十回同前八十回既有许多"合榫"之处,也确有许多原则性的不同甚至是对立之处。事实上存在着两部不同的《红楼梦》。
退而言之,如果这两部《红楼梦》孰优孰劣,真真假假一时难以求同,那就应该分别进行研究。并在研究文章中申明你是依据和采信哪个版本系列的。明确设定研究和讨论问题的基础和前提,以便讨论问题在相同的基础上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