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黛婚恋背后贾母和王夫人之间的斗争(一)

Posted by 张兴德 on Dec 10, 2006 9:43 PM in 学术研究

本文出自 张兴德 著《红楼梦的第三种读法——文学的哲学》。 

前八十回就宝黛婚姻对贾母、王夫人矛盾的描写及其意义

许多读者和《红楼梦》研究者认为,《红楼梦》中的贾母和王夫人是铁杆的一派。王夫人对贾母孝敬有加,在贾母面前很少说话,"木头人似的",以至于贾母认为"可怜见的",她支持王夫人并通过凤姐成为贾府掌权的一派。她们三人又联合起来,采用"掉包计",为宝玉娶了宝钗,最后送了林黛玉的小命,一手制造了宝黛爱情悲剧。其实,细品前八十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儿。贾母同王夫人围绕宝黛二人的婚姻,展开了一场微妙含蓄而又尖锐的斗争。只是因作者采取"不写之写"的手段,蒙蔽了许多人。

贾母是促成宝黛相恋的始作俑者

在前八十回,贾母对宝黛二人的婚恋始终是支持和肯定的。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最初促成宝黛二人恋爱的正是贾母。在第三回,林黛玉刚到贾府第一天,安排黛玉住处时,贾母开始是想把黛玉安置在碧纱厨里,把宝玉挪出外房来同贾母同住。宝玉知道了忙说道:

"好祖宗,我就在碧纱厨外床上很妥当,何必出来闹得老祖宗不得安静。"贾母想了一想说:"也罢了"(第53页。(1))

对宝玉这种要求,贾母竟同意了,并且是"想了一想"之后同意的。对此,清人《读红楼梦随笔》作者有段精彩的分析评论:

贾母此想实有深意,宝黛虽俩小无猜,而一房同住,究涉嫌疑,贾母极不应许之而竟许之者,盖此时已怀作合之心矣,想到此着故应许耳(2)。

这种分析和评论是十分恰当的,极符合贾母这样出身于名门的贵族老夫人的思想实际。贾母这种"作合之心"在第五回开头又有进一步交代:

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蜜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第69页)

在第二十八回,通过宝玉的口,对这种生活进行了概括和补述:

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第386页)

宝黛二人的爱情正是在贾母这种"作合之心"作用下,为他俩创造的这种青梅竹马的生活环境中播种、发芽。任何稍有头脑的人,都不会不理解他们这种关系进一步发展意味着什么,更何况贾母了。

许多文章在论及宝黛爱情特点时,只强调二人一致的思想基楚,程度不同的忽略了二人青梅竹马的感情经历和基础。有人举出第五十四回,贾母批才子佳人小说的那段话为证(3)认为是贾母不同意宝黛二人关系发展,是对林黛玉的"警告"。这其实是一些人的错觉.宝黛爱情始于青梅竹马,根本不同于才子佳人小说的一见钟情。作者在第一回中就借"石兄"之口,批判了"佳人才子等书""千部共出一套"的公式化,这次,也不过是再借贾母之口,进一步批判当时流行的公式化的佳人才子小说而已。如果宝黛二人恋爱也同贾母批的"佳人才子"小说一样,那么,《红楼梦》岂不也成了"佳人才子"之流的小说。贾母的话,正是作者进一步提醒读者:不要把《红楼梦》当作当时流行的才子佳人小说去读,要透过这些表面描写去解"其中味"。

贾母这种态度,宝黛二人的亲密关系,在贾府是全府皆知的。此时并未见王夫人等有谁对贾母这种作法提出异意或微辞。如果不是薛姨妈带宝钗等人的到来。贾母的安排大概不会遇到波折,宝黛二人的婚事将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宝钗的到来,不单因"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使宝黛之间关系出现了挥之不去的阴影,不断发生波折起伏。贾母同王夫人之间也因"金玉良缘"展开了一场极其微妙,极其复杂的斗争。

凤姐开的"吃茶"玩笑是贾母对"什么金什么玉"的回答,也是王夫人和贾母斗争的第一个"回合"

这种矛盾斗争从根本上应该说是由王夫人和薛姨妈挑起来的。在薛宝钗到贾府不久的第八回,宝钗利用宝玉看她的机会,在莺儿巧妙的配合下,委婉的向宝玉推销了"金玉良缘"之说。但这种说法的制造者却是薛姨妈。第二十八回对此进行了补述:

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第401页)

也就在这一回,宝玉对黛玉说:

"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

可见"什么金什么玉"的议论在贾府早就传开了,连黛玉本人也都知道。薛姨妈不会单给王夫人说了"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语,她整天绕着贾母转,也不会不给贾母说。面对薛姨妈的游说和人们的议论,《红楼梦》没有正面描写贾母的态度。在第二十五回,我们看到了作者之"不写之写"。作者借写凤姐的一个玩笑,表明了贾母的立场。宝玉因贾环推倒烛台烫伤在怡红院静养。一天,黛玉、凤姐、宝钗、李纨等人都在这里,凤姐同黛玉议论到吃茶时,凤姐当众说林黛玉:

"......你既吃了我们家了茶,怎么不给我们家做媳妇?""众人一听一齐笑了起来.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你给我们家做媳妇,少什么?"指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第353页)

凤姐这一席话,绝不仅仅是开玩笑(当然有开玩笑的成分),以凤姐这样的身份,这样精明乖巧,唯贾母意图是瞻的人物,无缘无由绝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特别是薛宝钗还在场)开这种玩笑。很显然,她或者是摸准了贾母的真实意图,或者是从贾母处取得了可靠的信息,甚至是受贾母之命。因此,我们可以把这个"玩笑"看作是贾母对"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的否定和警告。把宝黛二人尚未挑明的关系一下子给挑明了,向众人正式宣布对宝黛二人恋爱关系的肯定。

然而,贾母和(或通过)王熙凤的这种态度,不久即受到被贾母称作"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王夫人的否定和极有力的回击。事情还是表现在凤姐的态度上,就在凤姐开"玩笑"不久的第二十七回,王熙凤询问宝玉房中丫环红儿的姓名,当她知道红儿的名字本来叫红玉时--

凤姐听说将眉头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得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第379页)

在贾府,除了宝玉、黛玉之外,很少有人名字叫"玉"字的.这怎么能说:"你也玉,我也玉"呢?凤姐的举动实在有点反常,既令人不可思议,又耐人寻味。她当众开"二玉"的玩笑仅仅一个多月(还是在病中过的)。如果不是遇到什么意外,怎么会突然对"玉"字反感起来呢?这只能有一个可能,就是因为"玉",使她碰到了麻烦和烦恼。那么,这麻烦和烦恼会来自哪里呢?作者在这里用极其曲折、含蓄地笔法,巧妙地透露出她的烦恼和麻烦来自王夫人、薛姨妈等人的"金玉良缘"之说。她在众人面前开的"玩笑"不会不传到王夫人那里,王夫人虽然不敢公开对贾母表示怎样,但她对自己的内侄女这样的"放肆"做法不会没有态度和表示的。事实上王夫人对她这内侄女在有些事情上的越级行为,动不动就捅到老太太那里去是不满意的。在发放月例钱问题上就对凤姐发过难。这次,凤姐在众人面前借吃茶开黛玉的"玩笑",显然违背了她的意图。书中虽无正面交代王夫人是怎样教训凤姐的,但凤姐这无来由的突然对"玉"烦恼,正给人以暗示和遐想。果然,从皇宫中传出了"贵妃娘娘"的意图。贾贵妃从宫中送出赏给贾府上下的端午节的"赏礼"中,只有宝玉的"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的一样。要知道,这"赏礼"不是随便给的。是按人的身份、地位赏赐的。宝玉当时怀疑是不是传错了,袭人却明确告诉他:"昨儿拿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第400页)真是一点不含糊.!这再明显不过地表示,元妃对"金玉良缘"的肯定和支持的态度。元妃身处深宫,除一次暂短归省外,再没同宝钗、黛玉有更多地接触,她怎么会知道外面的信息,作出如此决定?毫无疑问,元妃的态度代表了王夫人的意图。因为除每年的归省外,"皇恩"还有"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淑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的规定。王夫人作为元妃的亲生母亲,自然会比贾母和其他人有更多地同元妃独处谈心的机会。可以说,元妃的"赏礼",是王夫人利用元妃进一步在贾母面前宣传推销"金玉良缘",是向贾母施加压力和半公开抗衡,也是对凤姐开的那个"玩笑"的抨击。王熙凤前一天一听"玉"就烦的答案正在于此。试想,一边是贾母想玉成两个"玉儿"的婚事,一边是王夫人和元妃力主"金玉良缘",这能不让善于左右逢源的王熙凤感到烦恼吗?

贾妃的"赏礼"是王夫人向贾母进一步施压,贾母采取"拖"的办法对待"娘娘"的旨意

贾元妃的"赏礼"开始全放在贾母处,贾母既知道贾元妃送给每个人的礼物,也不会不明白给宝玉宝钗礼物相同的含义。然而,她是什么态度呢?

刚过了几天(书中的第二十九回),贾母带领贾家内眷众人到清虚观打瞧。张道士为宝玉相亲,贾母当着众人的面,明为巧妙地回答张道士,实则是巧妙地回答了元妃、王夫人母女:

贾母道:"上回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再定吧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第408页)

贾母的这席话,分明是对"金玉良缘"的否定,至少告诉人们这样几个信息:一是"金玉良缘"中说:"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而贾母则针锋相对地说"上回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这里用"和尚"否定"和尚"是很有深意的。二是特意提出不一定富贵之家,便是"哪家子穷"也无所谓,则是含蓄地否定了出身于皇商富贵之家的薛宝钗;三是"只要模样配上就好",实际暗示已无财富的外孙女林黛玉最适合,因为林黛玉在宝玉眼中"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闺秀,皆没有稍及林黛玉者"(第414页)."这远亲近友之家"自然也包括薛家的宝钗了。

贾母同王夫人在"二玉"婚事上的斗争,至此已相当尖锐,近于半公开化了。然而斗争并没有完,贾母还要利用她的身份地位实现她的主张。又仅过了两天,宝黛二人从清虚观回来,因张道士提亲的事又吵了一架,以至于在薛蟠生日时,二人都没去。书中有这样一段描述:

那贾母见他两个都生气了,只说趁今儿那边看戏,他两个见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说:"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咽这口气。"自己抱怨着也哭了。(第417页)

熟悉北方方言的人都能理解,这"不是冤家不聚头""两个小冤家"云云是特指感情极深而又经常闹矛盾的小夫妻或熱恋中的情人的。这话在北方一些地方现在尚流行,在古代白话小说中也常用此语。诸如:《京本通俗小说.西山一窟鬼》:"这个,不是冤家不聚会,好教官人得知,都是一头好亲在这里。"《警世通言.庄子鼓盆成大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相聚几时休?"贾母称宝黛二人为两个小冤家,这在事实上把他们看作了只是没有正式缔结婚约的一对小两口了,对此,《读红楼梦随笔》,也有恰当的评论和诠释:

.....宝玉黛玉一时嬉笑一时怒脑,何关紧要?贾母何必如此着急?况黛玉本是外亲,宝玉尽可隔阂,何必引为终身之恨?蓋贾母原以宝黛为两口儿也,两口儿不时吵闹,老人家焉不擔忧......语出贾母,当非偶然......书中约略数语,含意绵邈,犹右军书法,处处藏锋妙笔也(4)

对此,脂砚斋在二十九回前也批道:

"二玉心事,此回大书,是非了割,却用太君一言以定,是道悉通部书之大旨。"(5)

脂观斋和《读红楼梦随笔》作者的认识相同。这里还有一点是一些人没有注意到的,就是贾母说到最后,为什么哭了呢?这正是作者不写之写。贾母的哭,正是她的烦恼无奈的表现。按她在贾府的地位,本可以直接提出宝黛的婚事来,但由于种种原因,使他不能这样做,一是,象贾府这样的家庭里,儿女的婚事,皆由父母作主,作为祖辈很难越过父母来为孙辈决定婚事。迎春嫁给孙绍祖,就是贾赦定的,贾母虽然不十分称意,想来拦阻亦恐不听,觉得是她亲父的主张,为此只说"知道了"三字,余不多及。对宝玉的婚事,贾母就更难了,自然不能轻易作主。二是,元妃在端午节给贾府诸人所赐的"节礼"明确又透露出王夫人的意图,这更是让贾母难办的。她既要考虑王夫人、薛姨妈的反对,更要考虑到"贾妃"的"旨意"。三是,贾母不会不想到,如果自己不在,"金玉良缘"可能早就堂而皇之地办成了。她不能不为宝黛二人前途担忧。这些,怎么能不让这位久经风霜、阅历丰富的贵夫人哭泣呢?这种哭泣,正反映了贾母遇到了不可言状的烦恼。这种烦恼,甚至"二玉"都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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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有同感

Commented by 和玉光 on Feb 20, 2008 12:54 PM
元春也很不喜欢玉的样子,如“红香绿玉”等。”林“字更怪……

又及

Commented by 和玉光 on Feb 26, 2008 10:25 PM
妙玉和红玉都是红楼中的关键人物,与宝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先生如何跳过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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