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哲学（一）
美国当代著名的文艺评论家古斯塔夫·缪勒在他的《文学的哲学》中，这样评论但丁和他的《神曲》：
"他既是个诗人，同样也是个哲学家"，"《神曲》将哲学家置于地狱和天堂；哲学将自己的宇宙里包括进诗人和他诗中的现实。"（1）
这个评论，可以完全用于对《红楼梦》的评论。《红楼梦》是中国的《神曲》而又远远高于《神曲》。它丰富深邃的思想内涵和完美成熟、含蓄蕴藉的艺术表现力，是《神曲》所无可比拟的。
曹雪芹不但是个伟大的文学家、艺术家、诗人，还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他自觉不自觉的运用中国古代的朴素的辩证法思想，观察社会、观察人生。用他那如椽之笔，通过多种纯熟的艺术表现手段，塑造了许多栩栩如生的人物，描绘了诸多生动的感人故事，全面地艺术地再现了封建社会末期的人生和社会的风俗画。在创造了一个充满诗意美的艺术世界的同时，也创造了一个充满以朴素的辩证法思想为核心的哲理世界。使小说博大精深的思想内涵和无与伦比的精湛艺术达到了水乳交融的高度统一。人们在体味艺术给予的美感的享受的同时，从中还感悟到人生中诸多的以中国古代朴素的辩证法思想为核心的哲理问题和作者曹雪芹对人生、对社会的哲理思考。从这个意义上讲，《红楼梦》也可以称为"文学的哲学"。
我们要深入解读《红楼梦》，就不能不系统深入的探讨和研究中国古代的辩证法思想在《红楼梦》这部伟大著作中的地位和作用。
一 朴素的辩证法思想是《红楼梦》的思想"核心"和"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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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一书不仅充满了哲理的意蕴，而是一部含蓄委婉地描述人生哲理和表达人生哲学的巨著。中国著名作家宗璞先生对此有段精辟的论述：
高古往今来之小说，在做到雅俗共赏这一点上，未有超过《红楼梦》者。读《红楼梦》可以有三种不同的高度：最大众化的读法，是把它当作爱情小说，市井街坊之间，为宝哥哥林妹妹所洒的同情之泪，为江河湖泊所难收。第二个高度是把它作为社会小说，它对封建社会有认识作用。从乌进孝交租的经济情况到宝玉受笞所表现的伦理道德又到日常服饰肴馔 ，它几乎是一部百科全书。最上一层的高度是把它作为哲理小说。虽然有人说其中对佛道二教的道理讲得很肤浅，但我想只要于人生道理表现深透，足矣。 （2）
宗璞先生这段精彩论述，对正确解读和理解《红楼梦》的思想和艺术极为重要。第一、这段论述是对《红楼梦》流传以来，人们评论、阅读《红楼梦》的实际情况的简明概括和总结。回顾一百多年的红学史。人们对《红楼梦》的主题思想（或说主旨、命意），可谓众说纷纭，不下十几种，创中外古今小说之最。但如果进行"同类项合并"，也无非是宗璞先生说的这三种不同情况。鲁迅先生在《<绛洞花主>小引》中说：
"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鲁迅先生这里讲的"淫""缠绵"，大致可看作是属于"爱情小说"类；"排满"、"宫闱密事"大致可看作是属于"社会小说"类；而"易"则是从哲学角度讲的，可称"哲理小说"类。鲁迅和宗璞先生是从不同角度提出的问题，但其基本思想比较相近。
第二、宗璞先生的见解，抓住了《红楼梦》一书最本质的思想特征和艺术特征。他讲的第三个高度，即表现"人生道理"的哲理高度，是这部伟大著作所反映的思想深度和广度的客观存在。把它作为"哲理小说"来读，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部"哲理小说"。我们仔细阅读《红楼梦》，在感人肺腑的情意缠绵的宝黛爱情悲剧的后面；在以贾府为代表的贵族衰败没落的过程中的大悲剧的后面，以及形形色色的大小人物悲剧的后面，都有令人深思的哲理问题－－其中朴素的辩证法思想尤其令人咀嚼回味。
《红楼梦》思想上存在的这三个不同层次，是《红楼梦》的客观存在，是《红楼梦》区别于古今中外一切文学名著的一大特点。试看古今中外文坛，有那一部文学作品有这种情况？这一大特点，使《红楼梦》令人百读不厌，每读一遍必有心解，令人觉得其思想博大精深，深奥无穷。这一大特点，也是《红楼梦》拥有众多不同的读者群，不同身份、不同出身的人，都共同喜欢《红楼梦》的重要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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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自己也在《红楼梦》中暗示读者，《红楼梦》是部哲理小说。作者在小说的第一回中，借空空道人和石头的对话，含蓄地向读者作了交代：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石头笑答道："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看适趣闲文者特多......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然一时稍闲，又有贪淫恋色、好货寻愁之事，那里去有功夫看那理治之书？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只愿他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或避世去愁之际，把此一玩，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就比那谋虚逐妄，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我师以为如何？" （ 第4－－6页 ）（3）
这段话，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解读：作者创作的小说《红楼梦》一不是才子佳人之类的"胡牵乱扯"的小说；二不是争取婚姻自由之类的爱情小说；三不是简单的"理治"之书。那么是什么一部书呢？作者自称要通过对"这几个女子""事迹原委"的叙述，"令世人换新眼目"让那些"醉淫饱卧"或"避世去愁"之人"把此一玩，省了些寿命筋力"。这话说得有些含蓄隐晦，如果"翻译"过来应该是：通过对这些女子"事迹原委"的描述，让读者从中悟出某些生活的"真谛"，亦即人生的某些-哲理！读者应该透过现象看本质，了解作者的真实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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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曹雪芹的这个"意图"，后世不少人注意到了。认为《红楼梦》一书透过对人物性格和命运的描述，表达了更深刻的哲理思想。最早有这样认识的是脂砚斋。在《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十六回残本）的第五回中，脂砚斋在警幻说"以情悟道"的旁批中写道：
"四字是作者一生得力处，人难悟此，应不为情所迷"。（4）
显然，这里"不为情所迷"也是告诉读者不要为小说表面描述的爱情、亲情、人情等等之情所迷。要透过"情"了解作者的"道"。这个"道"，自然不是"道教"的道，而是泛指人生之道，即人生的哲理和生活的辩证法。在第八回，讲秦钟的父亲为送秦钟到贾家学堂同宝玉一同读书，东借西借凑了二十四两银子，拜见了贾代儒，然后等待入塾读书。在篇末"早知日后生闲气，岂肯今朝错读书"句后，脂砚斋用朱笔批道：
"这是隐语微词岂指一事哉"（5）
就是说不单指秦钟日后参与宝玉闹学的"争闲气"，而主要讲的是一条重要的颇具普遍意义的哲理意味的人生体验，其中含有"许多事情的发展和结局，往往同人们主观良好愿望相反"这样一条朴素的辩证法思想。这是批注者脂砚斋同作者一样，希望读者能去"解其中味"！
脂砚斋之后，这样认识的人也不少。例如，清人有个自称为"鸳湖月痴子"的在《妙复轩评石头记序》中说：
似作者无心于《大学》，而毅然以一部《大学》为作者之指归；作者无心于《周易》，而隐然以一部《周易》为作者之印证。使天下后 世直视《红楼梦》为有功名教之书，有裨学问之书，有关世道人心之书，而不敢以无稽小说薄之。（6）
二知道人在《红楼梦说梦》中，否认《红楼梦》是写儿女之情的流行认识，是作者另有别意。他说：
蒲聊斋之孤愤，假鬼神以发之；施耐庵之孤愤，假盗贼以发之；曹雪芹之孤愤，假女儿以发之；同是一把心酸泪也。（6）
江顺怡认为：
......《红楼梦》，悟书也。其所遇之人皆阅历之人，其所叙之事皆阅历之事，其所写之情与景皆阅历之情与景，正如白发宫人涕泣而谈天宝，不知者徒艳其纷华靡丽，有心人视之皆缕缕血痕也。（6）
孙桐生认为
《红楼梦》"主以阴阳五行，寓以劝惩褒贬"（6）
在阿英先生遗作《红楼梦》书录中，就有这样两则资料，一是：张盛藻为洞庭王雪香著的《石头记评赞》写的"后跋"：
"《石头记》一书，描写闺阁儿女，意态如生。园亭房阁，器用服饰，历历如绘。览之如闻其声，如见其人，是为说部极诣。洞庭王雪香孝廉评论之，赞叹之，而书中人之性情心迹毕露，家道兴衰之感寓之矣"
二是：芝岑子在光绪三年（1877）为《题红词》写的跋中有：
"《红楼梦》一书，人但知为言情之作，不知善读者可以明理，可以悟道也。"
这里"家道兴衰之感寓之""可以明理，可以悟道"应该说都是从哲理意义上讲的。绝不是单纯的就事论事。还有，清末民初文学大家王国维，他称《红楼梦》是关于人生、宇宙和哲学的思考。他"发现这百万言的《红楼梦》中，描写的不是琐细平淡的日常生活、也不是一片风花雪月以及填词赋诗闲情挹致之事，而是深入地描绘着有关人生的大道理" （7）遗憾的是，他用的是叔本华的悲观主义哲学观点，这使他进入了误区，不能正确认识《红楼梦》中的蕴含的朴素辩证法思想的哲理。
在辛亥时期的陈悦也看到了书中的哲学思想.。他认为在中国古籍分类上，应把《红楼梦》列为"子部"，即属思想家之著作。他说：
《石头记》一书虽为小说，然其含义，乃具大政治家、大哲学家、大理想家之学说，而和大同之旨。谓为"东方民约论"，犹未知卢梭能无愧色否也"（8）
前文引的鲁迅先生在《<绛洞花主>小引》一文中说到的"经学家看见《易》"。《易》是我国最早一部含有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和辩证法思想的文化典籍（ 详见后文）。鲁迅先生这样概括，显然也是注意到了《红楼梦》中的哲理问题。
对《红楼梦》中的哲理思想有些外国学者也注意到了。例如，捷克的中国文学研究家普实克说：
......小说试图说明人生哲理，其中涉及到他本人以及整个人类的命运。（9）
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把《红楼梦》翻译成斯洛伐克文的斯洛伐克汉学家黑山女士也说：
它是一部蕴含着重要的人生哲理和世界观的小说......（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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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是部哲理小说。它的哲理思想的核心和精华是朴素的辩证法思想。我们说《红楼梦》是一部哲理小说，主要就是讲《红楼梦》一书充满了中国古代的朴素的辩证法思想。作者自觉不自觉地用朴素的辩证法思想描述了以贾府为代表的封建贵族的内外尖锐而复杂的重重矛盾是其必然没落的根本原因；自觉不自觉地对封建社会及其上层建筑进行了全面的批判；自觉不自觉地用朴素的辩证法思想进行艺术创作：在人物性格的塑造及其命运结局的安排上，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矛盾斗争的描写上，甚至在谋篇布局上，都体现了朴素辩证法的思想光辉。曹雪芹学富五车。从书中许多情景描写看，他对祖国古代的文、史、哲、经以及佛、道等经典都十分熟悉。但纵观《红楼梦》全书，讲得最多的是《易经》和阴阳学说。在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双星》中，作者借史湘云同她的丫环翠缕谈话，系统的描述了他的阴阳学说观，现节录如下：
湘云......说道"......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多少一生出来，人罕见的就奇，究竟理还是一样"。翠缕道："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阴阳了？"湘云笑道："胡涂东西，越说越放屁。什么‘都是些阴阳'，难道还有个阴阳不成！‘阴'‘阳'两个字还只是一字，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不是阴尽了又有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翠缕道："这胡涂死了我！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这阴阳是怎么个样儿？"湘云道："阴阳可有什么样儿，不过是个气，器物赋了成形。比如天是阳，地就是；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翠缕道："这些大东西有阴阳也罢了，难道那些蚊子......花儿、草儿、瓦片儿也有阴阳不成？"湘云道："怎么有没的呢？比如那一个树叶儿还分阴阳呢，那边向上朝阳的便是阳，这边背阴复下的便是阴。"翠缕听了，点头笑道："远来这样，我可明白了。只是我们这手里的扇子，怎么是阳，怎么是阴呢？"湘云道："这边正面就是阳，那边反面就是阴。"......（第438－－439页）
被人们誉为无一闲笔的《红楼梦》，用这么长的篇幅论阴阳，其用意何在？－－无非是要引起读者对这个问题的重视，明了《易经》和阴阳二气思想在《红楼梦》中的位置和作用。清代学者张新之对此看的很清，他在《妙复轩评石头记》中，用一言以概括"全书无非《易》道。"亦即全书充满了《易》的理论和思想。《易》也称《周易》，是一部卜筮书，反映了在生产力水平不高时期人与自然的关系。是由八卦排列组合而成的。《易》从吉凶休咎的占问中，往往也曲折的反映了一些人们观察自然和社会的矛盾运动所获得的经验总结和预见，其中关于矛盾对立的观念；关于变化发展的观念；关于矛盾转化的思想；关于矛盾转化与人的能动性的联系等方面，含有辩证法的思想因素。《易经》中的原始阴阳思想到西周末年发展成为阴阳学说，带有了朴素唯物论和朴素辩证法的理论色彩，到春秋时期就被人们作为一种方法和武器来广泛使用。是中国古代留给后世人们的重要思想成果。
《红楼梦》中的哲学思想正是继承从《易经》开始的、后经《老子》发展了的朴素的辩证法思想（详见后文）。小说中写的湘云同翠缕关于事物阴阳的对话，是中国古代阴阳学说关于事物矛盾对立统一学说的朴素理解和解释。我们可以把这看作是曹雪芹比较自觉地运用朴素的辩证法思想认识和批判封建社会及其上层建筑的思想武器。是小说《红楼梦》的真正精华和核心。
注释：
（1） 《文学的哲学》 古斯塔夫·缪勒著 第58、59页 广西大学出版社 2001年版
（2） 转引胡文彬著 《梦牵魂萦红楼情》 第368页
（3） 本书所有关于《红楼梦》书中的引文均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点的《红楼梦》（1982年版）。为方便读者查阅，页码注在文后括号内。下同，不再另注书名。
（4） （5） 见《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十六回本） 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 第五回 第18页 第八回第15页
（6） 分别见 一粟编 《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 ·红楼梦卷》第一册 第37页、 第83页 、 第205页和 第40页
（7） 杜景华 《红楼风雨》 第121页 长江文艺出版社
（8） 见 一粟编 《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 ·红楼梦卷》第一册 第269页
（9） 《普实克中国现代文学论文集》 李燕乔等译 湖南文艺出版社 1987年 第122－－123页
（10） 见《红楼梦学刊》2005年 第1期 第20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