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南京祖居开博客

Posted by 杨建文 on Feb 3, 2010 1:44 PM in 衍生红楼

(接上篇《曹雪芹智通禅寺悼晓旭》

曹雪芹一路跟着渔夫走近贾乌庄时,已经月上东山。放眼望去,见那贾乌庄完整保留着明清古老民居,静静坐落在月下;村头的几棵参天古柏,又正披着月华,洒下一片片浓荫来,曹雪芹便就像回到了儿时般那么惬意——记得儿时随家里管家二奶奶出金陵城送葬,曾路过一个类似的小山庄歇脚,见过一位十七八岁人们叫她二丫头的农家姑娘,笑眯眯拿纺车纺线给他看的情景,多少年来都不能忘怀这段眼下时兴叫青春躁动的回忆,今日不免又触景生情——晌午在赶往通智津的田间小路上不慎跌倒水塘边划伤的手脚,也不觉得有丝毫疼痛了。

“这大概就是现在人们所说爱情的伟大力量吧”,曹雪芹不禁自个儿在心里笑了起来,“你看,宝哥哥那日遭了贾政的一顿毒打,打得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的皮肉,连里面穿的三角裤都是血渍。可一当宝姐姐来看他,刚说了句我们看着心里也疼的话并臊红了脸,他立刻就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也该算是我的不是。如果我那时便学会了□□□(此处删除35字),岂不免却了人们说我那部《红楼梦》是在宣扬意淫的话头么?现如今,更像是什么都伟大不起来,只有爱情还伟大着。我那时的戏曲,已经就是十部传奇九相思了。现在的影视,就我孤陋寡闻得知的,又哪一部没有爱情?即如《转角遇到爱》、《爱情呼叫转移》、《天若有情》、《爱在有情天》、《别爱我》、《对不起,我爱你》、《谈谈心恋恋爱》、《爱在左,情在右》、《谢谢你曾经爱过我》、《结婚吧,我会更爱你》那些时尚剧名,也都是将爱情二字颠来倒去、翻来覆去地用得快要拆开笔划来从新拼凑造词,变作‘爪友’、‘心友’、‘青友’才够用的了。好像《康熙字典》里,别的什么字都遭文字狱焚坑殆尽,单只留下这么两个字来昭示康乾盛世似的。还是我们那12位爱新觉罗皇上圣明!”

一面踏着月色,一面胡乱想着,险些就要撞到一棵树上。“先生,小心些,这树不能碰,只能亲。”渔夫连忙拉住阻止道。“为什么?”曹雪芹一惊。“这树叫槐荫树”,渔夫说,“你难道没听老人们讲?很多年前,我们一个外出打工的农夫董永,就是在槐荫树下遇见七仙女,成就了爱情的。你碰了它,便亵渎了爱情,亲了它,才迎合了爱情。”“真有这讲究?”曹雪芹问。“不知道”,渔夫说,“城里演艺界的人多这么讲,大概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吧。你不亲它可以,但你千万不要去碰它。万一碰了它,打起笔墨官司来,他们那圈子里多的是秀才,又有钱,说不定还有学富五车、著作等身的文化名人撑腰,你准输。”曹雪芹便在心里想:“我也写过爱情——不过那时叫风月,我那《红楼梦》原名就是《风月宝鉴》,我去跟他们打什么官司?吃饱了撑的?”

谈着,谈着,也就到了渔夫的宅院。曹雪芹跟在渔夫身后进到屋里,便见昏黄的电灯光下,当面靠墙立着个古色古香的大神龛,走过去一瞧,发现正中香炉烛台后面,竖着块通常人家都有的列祖列宗神位牌,中间刻镂着“先祖乌氏进孝大人之位”十个镏金大字,那心不免一惊:“我的天!这里竟是贾府田庄乌庄头乌进孝的老宅!记得我写的是黑山村呀,怎么变成贾乌庄了?这位渔夫,莫不该就是乌进孝的后人?

渔夫见曹雪芹站在神龛前发愣,连忙走过来笑笑道:“先生对这件文物也感兴趣了?记得那年有位从京都来的红学家,访知我家里有这么块神位牌,非要拿钱买去,说这该是国家级重要文物,不宜流落在民间。更还讲,这块神位牌如果让他拿去了,他还可以写出《贾府田庄地域考》和《红楼人物乌进孝家世考》两部著作来,轰动学术界的。我当时说,我们虽说只是老百姓,但决不出卖祖宗。于是断然拒绝了。他要拍照,我也阻止了。你先生今日看看倒是可以,千万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曹雪芹本想说“这贾府田庄,这乌进孝其人,都是我说的假语村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田庄地域在哪里,这人是什么家世,我要这块神位牌去做什么?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块神位牌,兴许是你们乌家攀附红楼人物,假造的文献也说不定”,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便就改口,顺着渔夫的思路道:“您大爷该就是乌进孝的后裔了?”“那可不”,渔夫喜形于色,“第六代嫡孙,乌承慈的就是。”曹雪芹又就玩笑着问:“我从书上读到,乌进孝执掌的贾府田庄是在黑山村,怎么变贾乌庄了?”“先生读的书是《红楼梦》吧”,乌承慈接过话去说,“书上是这么讲的。我们这里原先是叫黑山村。可世事早已几经沧桑了。辛亥、北伐不说,翻身以后,先是实行耕者有其田,接着互助合作,拆乡并社,后来又年产承包,现如今还土地流转,日子越过越好,这村名哪就能一成不变?其间一度还叫过红楼公社的——那时候听到传来有些红学家的研究成果说,曹雪芹将贾府田庄叫作黑山村,那是暗含着揭露地主老财黑心盘剥农夫,像是一座大山的意思的,这该是《红楼梦》尤其伟大的地方,因而就叫红楼公社了。后来不时兴公社了,改叫红楼村吧,又怕同稻香村搅混,更还觉得时下《红楼》又走红了,我们这里毕竟和贾府、乌进孝真有些关系,这是发展旅游事业绝好的人文资源,就改叫贾乌庄了。前不久已在筹备成立贾乌庄红楼旅游公司了。这些个变迁,他曹雪芹哪里知道?”

这倒是一句大实话。曹雪芹再怎么杂学旁收,又何从得知这么些旷古未闻的新鲜事?于是道:“这还真有些叫人惭愧。我过去读书,一向走马观花,真就没从黑山村这三个字里读出那些微言大义来,有辱先贤了。”转而又问:“大娘呢?怎么不见大娘?”“啊,她呀”,乌承慈笑笑说,“有吃有喝,闲来无事,去隔壁跟她那些老姊妹打麻将去了,待会儿就该回来做饭的……”话音未落,便听得院子里有人嚷开了:“做饭,做饭,你就只知道做饭!你自己就不能做做?现如今是什么时代了?你还想仗着红楼贾府的权势,过你们乌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剥削生活?人家刚和个满贯,正在火头上,便想着要回来做饭,这不就又输了?扫兴得很!”边嚷边就一阵风似地进了屋。

“这就是先生适才问的大娘”,乌承慈连忙介绍后就又小声道,“成天就爱嚷嚷,跟先前大不一样了。”曹雪芹上前行了礼,问了好,再拿眼细看时,便就有些吃惊:“她那眉眼,怎么很有些像当年那位笑眯眯拿纺车纺线给他看的二丫头?”就又不禁在心里莫名其妙地感慨起来:“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彼此都老了,更又早被那些满荧屏的爱情剧,轰炸得见怪不怪,弄得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浸染着审美疲劳,哪还能再勾引起什么纯真的青春躁动?”幸好这位大娘生性爽快,嚷嚷了一通,便忙着做饭去了,没有问问他的来历——或许她只是奇怪:“这老头子,今日又从哪里带回这么个怪模怪样、混饭吃的钓友来?”——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如若多看他一眼,兴许也会记起当年那个目不转睛看她笑眯眯拿纺车纺线的少年来的。

然而吃饭的时候,大娘真就有些惊异了:“先生是哪里人氏?我们好像见过的。”曹雪芹只得学着时下影视片的那些惯用台词,搪塞道:“在下书剑飘零,四海为家,居无定所,哪知道自己是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大娘莫不是看辫子戏看多了,走了眼,错将在下当作剧中人物了?我们何曾在哪里见过?”二丫头大娘看来同样没有想要去找回什么往日的青春躁动,也就自我解嘲说:“或许是这样吧。现如今的影视片,看去看来都差不多,哪就分得出彼此来?将这部片子的情节人物剪接到那部片子里去,也是八九不离十,行得通的。所以后来我也就懒得去看它了,觉得倒还不如去摸麻将的好。一副牌摸来摸去,时而东风,时而八条,多少总会有些变化——即便清一色,一条龙,也是在巧妙更新牌面中凑成的——高手们正是在这些万般变化中,不断重新组合,和牌赢钱的,比看那些千篇一律的影视片有趣得多了。所以有时候我就想,要是哪位导演,能拍出一部耐看的影视剧来,全国的一亿牌局,定会撤去大半的。那我也就不去打牌了,就在家里陪着老公昏天黑地看电视。饿了,泡碗康师傅吃,吃了再看。再看了,还去崇红镇买张碟子来又看的。那部老版《红楼梦》,我都看过无数回了。康师傅也吃去了几十包。麻将就更没有去打了。因而那个月儿女们寄回的钱,一个子儿都没有输出去,节省下百十来块钱,又去崇红镇买回一套正版《红楼梦》光碟,叫什么,什么欢天,欢天‘喜地’来。”

“妈——,那叫CD,不叫喜地”,门外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跟您讲过多少遍了,您就是记不住。”说着,说着,便就大包小包提着些东西进了屋。身后一位妙龄女子也大大方方跟了进来,喊了声“大妈、大伯好”,就去帮那男子料理那大包小包的东西去了。

大娘真就欢天喜地地连忙介绍说:“这是我们家儿子乌继宝和他未婚妻贾亦黛,都在南京江宁织造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曹总手下做策划,还真就像那首歌唱的那样,常回家看看的。结婚登记多时了,只是没钱买住房,暂还没能成礼。”然后又转过身去问继宝:“你和亦黛都吃饭了没有?”继宝正从提包里拿出一盒盒南京盐水鸭、南京鸭肫、南京鸭肚来,弄得包装纸、塑料袋窸窸窣窣作响,大概没听见,亦黛连忙代为回话说:“大妈,我们路过崇红镇时,都在新开的‘梦红楼’酒家各吃过一碗阳春面了,一点都不饿的。”

“东西都先放着吧”,乌承慈这时才发话道,“都不懂规矩,看见有客人在座,也不打声招呼。”继宝、亦黛也就连忙转过身来,一齐朝着曹雪芹喊了声:“大叔好。”可刚待再转过身去,便都惊呆得动弹不了了:“这不就和我们想象当中,打算复原塑成铜像,立在江宁织造文化发展有限公司门厅里做文化标识的曹雪芹一模一样么?”于是一把放下南京盐水鸭、南京鸭肫、南京鸭肚一概不管,一齐跑到了曹雪芹面前。继宝抢先莫名其妙地问:“大叔可是姓曹么?”亦黛也追问过来:“大叔莫不就是康乾盛世那会儿红极一时的江宁织造府曹家的后人?写《红楼梦》的曹雪芹,是不是就是大叔先祖辈的人物,譬如叔祖什么的?”

这叫曹雪芹如何答话是好呢?因而只得吞吞吐吐地说:“姓曹倒是姓曹,但究竟是哪里人氏,是谁个的后人,像是一直没人查得很清楚,我也就不敢胡说八道了。说了,人家也未必肯信。现在是各有各的话说,信了你的话,他就没话说了。他一没话说,哪还能写文章出书当红学家?听说,《红楼梦》那部书,究竟是不是那个曹雪芹写的,还争吵得一塌糊涂呢。所以有时侯我大叔倒想,真还是不姓曹的好,免得人家去翻你祖宗八代的陈年老账。那都是些旧社会的账,翻出来能有多大光彩?就拿那江宁织造府来说,不就是大清国的国有资产落入了曹家一家之手么?后来反腐抄家,朝廷和百姓都应是高兴的。人们该怎么去像崔永元那样实话实说这件事,真还得仔细想想。《红楼梦》里面道是‘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那便是痛定思痛后的一种反思:你越有权有势有钱,越想去伸手捞权捞势捞钱,到头来可能就会落得个眼前无路可走。到那时,你就是想回头,也未必来得及回头,更未必回头得了。所以贾宝玉便悬崖撒手,做和尚道士去了。你如今想重蹈曹家的覆辙,恐怕连撒手都撒手不了的。且不说政府和百姓要问责,即便你携款逃去海外,现如今已有了国际反腐联防联治,未必就不能依照那联防联治法,引渡你回来治罪。所以翻出那些账来,姓这个曹姓,又有什么好?又有什么光彩?”

这一席话,继宝、亦黛何曾从哪本书里读过?何曾听人讲过?觉得眼面前的这位大叔,其貌虽说古里古怪的,话语里也没些时尚的讲坛言词,网落语汇,尽都还是些老百姓都能听懂的大白话,却很有些与众不同的见解,又还颇像曹雪芹,请去南京江宁织造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参与文化策划,曹总肯定高兴,兴许还能依其得天独厚的模样,塑出曹雪芹逼真铜像来,高高竖立在公司大厅里的。别的什么李氏红楼公司,胡氏红楼公司,哪能pk得赢我们曹氏红楼公司?曹总增加我继宝和亦黛的年薪,那是肯定ok的了。积攒些钱,去秦淮河畔买套房子,我们就可以举办婚礼了。继宝于是兴高采烈地说:“大叔,您虽说不像个大师,也大概不想、不耻于或者不敢当那千夫指的大师——尽管您也能到网上写博客‘横眉冷对千夫指’——却还很有些旁学杂收来的学问,是篼没有沾染世俗习气的真草根,何必要埋没在这山野间,到处打秋风乞食呢?莫不就到我们南京江宁织造文化公司去临时参与些文化策划,赚取些报酬,养家糊口呢?再说,南京正在复建江宁织造府和曹雪芹祖居故宅。大叔如果去了,兴许还可以自己去查明自己的来历的——真要是查明了您就是曹府的嫡传子孙,那可就了不得了,财运亨通了,发大财了,公司董事长的那把交椅,该就要由您来坐了。”亦黛也上前一步相劝道:“不过,开始的报酬不一定很丰厚。但那总算是您辛勤劳动所得,拿的钱是干净的。焦大骂贾府里里外外,只有门口那对石狮子干净。大叔如果去了我们公司,该就无愧是一头石狮子了。何乐而不为呢?您就答应了吧。”

曹雪芹心想,入不了红学会,连日来四处漂泊,食不饱腹,还时不时被什么女娲梦、通智梦搅得人心烦。长此以往,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再说,自幼离开南京,已是多年没回祖居看看了。让王熙凤“哭向金陵事更哀”,哀到什么程度了呢?也没去察访察访。这是不负责任的。家里的夫人史大姑娘、脂砚斋都经常问到这事且不说,就连敦敏、敦诚,也隔三岔五来电话打探,总得给他们有个明白交代的。于祖于宗,于人于己,是该去南京看看了。于是道:“谢谢继宝哥哥,亦黛姑娘的邀请,那我就去一趟南京吧。至于策不策划得好现如今的时尚文化,我可就不敢担保了。”

继宝、亦黛得了大叔同意去南京的准信,又去打理他们带回孝敬父母的那些南京盐水鸭、南京鸭肫、南京鸭肚去了。曹雪芹便就告了困乏,乌承慈立即起身,带曹雪芹去后院的一间设有床帐的厢房,开了灯,安排他歇息了。待曹雪芹躺下,就又叮嘱道:“先生奔波了一天,早些安安稳稳睡吧。明儿我让继宝喊你起来吃饭,不必惦记睡过了身的。”说罢,轻轻带上房门,走了。

曹雪芹的确太累,乌承慈一离开,即刻便睡着了。待睡到三更时分,就又惊醒了过来。仔细想想,并没有做什么梦,只是隐隐约约听到对面厢房里传出些悄悄谈话的声音来。“亦黛”,像是继宝在说,“明儿一将那位大叔带进公司,曹总哪还能不看重我们?如果大叔真就是江宁织造府曹家的后人,更或者曹雪芹正是大叔先祖辈的人物,那我们可就发得大了。岂止是房子,车子也是可以到手的。你是说买奔驰呢,还是买皇冠?”“别做那么美的梦了”,是亦黛的声音,“我看买辆新款夏利就行。省油。你知道现在的汽油多贵?”“为了你,再贵也值得。”“傻样儿!不跟你讲了。”接着便是几声嘻嘻的轻笑,再没有话声传过来。

曹雪芹听到这些谈话,哪还能重又入睡?“他们可真有经济头脑”,他不免感叹起来,“他们是把我像——哼!岂止是像?根本就是——曹家后人的形貌,当作他们买房、买车的摇钱树了。还继宝、亦黛呢!我那大观园里的宝、黛哪就这等德性?他们是最看不惯那些禄蠹的。你继宝、亦黛既然是继了又亦了,该是仰慕宝玉和黛玉的人品的。是活到如今的宝、黛受金钱的蛊惑变坏了呢,还是继宝、亦黛根本不配继宝、亦黛?他们人倒是两个好人,也怪可怜的——结婚登记都多时了,可就是没钱买房子成礼——不能责怪他们。要责怪还是得责怪‘唯有金银忘不了’的世风!恕我不能跟他们一起去南京了。我曹雪芹不能去当别人的摇钱树,也不能去助长这种世风。助长了这种世风,《好了歌》岂不是白唱了一回?我今日可就要对不起他们两位可怜的好青年,对不起救我于难的乌承慈渔夫,还有那位像是往日的二丫头,又还钟爱老版《红楼梦》的大娘了。”于是爬起身来,掏出巧姐资助他的那二十块钱,留下一张搁在床前的桌子上,算作住宿餐饮费——心里是想,作人要做到人穷志不穷——轻轻开了房门,蹑手蹑脚穿过后院,从后门人不知鬼不觉地逃走了。

一路赶到崇红镇,天才蒙蒙亮。早班去南京的中巴,正停在路边。曹雪芹急忙上了车。车上的人还不多。刚坐下,售票员便走了过来:“买票吧。”“多少钱一张?”“十块。”曹雪芹一阵高兴,“凑巧得很,够了”,忙将剩下的一张钱递过去,接过车票来坐定了。看那窗外,东天已露出一线鱼肚白。“好个晴朗的天。不愁没雨伞了”,一边想着,一边心安理得地合眼打盹,“这车上不会有比我更年长的人,要去给他让座的。”

中巴驶进一座老城门,在明故宫前停下时,一抹朝阳,正才照到宫墙上,火红一片。曹雪芹记得向东转过宫墙去,当是清溪,该是有些店铺的,兴许可以赊碗粥吃,就迈步走了过去。刚一踏上街面,便见一老式铺子立在右侧,匾额上镏金着“百年老字号凡鸟绸缎庄”十个大字,魏碑体,王嘉题。曹雪芹一见这“凡鸟”二字,心便一惊,即刻想起了“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这四句诗。“‘百年老字号’,‘ 凡鸟’,你说蹊跷不蹊跷?莫不这绸缎庄,恰就是凤姐当年哭回金陵后,改弦易辙,拿她的体己银两,投资开设的铺面?”

正疑惑间,店门大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穿唐服的老者来——现如今,百年老字号多有这样的作派——见门前站着个风尘仆仆的落脱书生,比自己穿的唐服还要古旧,便就满脸堆下笑来:“先生莫不是我们这老店往日的亲朋故旧?现在有什么事需要在下效劳的么?” “敢问老人家是——?”“在下王昇,店里的掌柜。”“可以进店谈谈么?”“感情好,感情好,可以的,可以的。”

曹雪芹跟着王昇进到店里,来到后堂。王昇沏上茶来,曹雪芹接过茶杯,未及送到嘴边,一坐到沙发上便问:“王掌柜,贵字号是何时何人发端兴办的?”“说来话长”,王昇道,“据传乾隆年间,有位姓王的贾府二奶奶,不知怎么哭回了金陵,又无意再回娘家王府,便就拿出带回的体己银两,在这清溪地面上,开了家凡鸟绸缎庄,算算已经两百多年的历史了。称作百年老字号,那是约指其品牌古老的。现如今,一段时间时兴趋新,趋洋,眼下又都时兴趋古了。连臭斗腐干儿,也挂起‘百年老臭斗腐干’的招牌了。我们其实是吃了大亏的。依我看,我们这店,该是要改为‘三百年老字号凡鸟绸缎庄’的才是。那也只不过是多占了二三十年的小便宜,比那占全一百年大便宜的品牌臭斗腐干,那精神境界,可就要高出得多多了。”

曹雪芹不免先还只在心里窃窃笑着。但一想到他此行要打探的凤姐的消息得了着落,回去后向夫人史大姑娘、脂砚斋和敦敏、敦诚都有了交代,便就笑出声来道:“这可真是天下奇闻了。”然而转念一寻思,现今商家多忽悠成风,这王掌柜一见面就笑脸相迎,又是请进后堂,请坐沙发,请喝香茶,莫不就是想要我买他的绸缎么?我身上那二十块钱早都用光了,哪还有一个铜板?待会儿不买他的绸缎了,岂不就要将我轰出店去,哪还有可能向他赊碗粥吃?便就试探着问:“王掌柜如此厚待于我,是不是也是你这三百年老字号的经营之道?”

“你先生这就讲对了”,王昇笑笑说,“我们那位创业的王氏贾府二奶奶,哭回金陵后,反思先前一桩桩亏待于人的过失,也就悬崖勒马,转而厚待芸芸众生了。她老人家创业之初,便就定下几项店规:切不可为富不仁;切不可不讲商业道德,缺斤少两,缺寸少尺,以次充好,制假造假;更不可添加三聚氰胺,害人害己;凡遇落魄士子,打工农夫,一定要鼎力相助。所以我们布庄,早已按国家颁布的《劳动合同法》,和员工都签订好了长期雇用合同。不像个别卖办纸业公司,没以我们那位王氏贾府二奶奶为前车之鉴,只将算盘子儿往自己怀里拨,羞羞答答,遮遮掩掩,不想执行国家的《劳动合同法》,和员工签订长期雇用合同,激怒得那些打工农夫不得不愤起维权。前些时都闹到报纸、网络上去了。政府都很重视的”,停了停又道,“我这都是实话实说,先生不要起什么疑心,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尽管直言相告就是。”

曹雪芹万万没想到他那《红楼梦》八十回以后的情节,会有这样的曲折发展,凤姐这个人物,会有这样的性格转变。他当年在悼红轩怎么就没想到?看来,要想写好话本小说,还是得老老实实深入人类社会生活才是。单凭灵感的一时冲动,一味专注于一己个性的张扬和所谓原始人性情感的宣泄,拿仓颉造的文字,颠来倒去拼凑成时尚话语,玩些爱呀情呀、脱呀露呀、鬼呀怪呀、神呀仙呀、打呀杀呀的游戏,未必就能写出传之永久的好作品来。充其量只能被炒作成风靡几个月的畅销书,哄哄涉世未深的年轻读者而已。年轻读者一旦觉醒,畅销热度一经冷却,它就只能拿塑料绳捆去当废纸变卖了。不过几毛钱一公斤的。你去瞧瞧废品站的仓库看,曾几何时的那些畅销书堆得多的是。即便被调剂商店的老板批发过来,放到旧书架上,买它个五块钱三本,像也没人光顾。曹雪芹越想越像李敖那样,觉得有话要说,于是道:“眼下的困难么,只是想赊一碗粥吃。至于要求,也就一项:帮我暂配一台能够上网的电脑用几日。我打算开个博客。”

“这都好办”,王昇连忙爽快答应,“幸好最近南京江宁织造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经过继宝、亦黛两人的文化策划,投标招商引资,重建起了曹雪芹祖居故宅,暂还没有对外开放。看在我们是过去金陵王家贾府二奶奶开的百年老字号的面子上,加之我们又是股东之一,便就暂借了我们一间后房,堆着些新近才从杭州运来的绸缎。为了营业方便,昨日又已赶紧配备了一台互联网电脑。吃完饭,我就带先生过去。大致还是原先的老地方,路程不远的,走不两站就到了。”

吃罢饭——哪里仅是一碗粥?南京盐水鸭、南京鸭肫、南京鸭肚摆满了一大桌——便就跟着王昇去了曹雪芹祖居故宅。进得大门,曹雪芹怎能不感慨系之?儿时的许多趣事、伤心事,一股脑儿都涌上了心头:“这前院后院,大堂小厅,上楼下房,模样倒都是这模样,只是新多了,整洁多了。当年,朝廷反腐抄家那几日,这屋里屋外,已都是破败不堪了。书画古玩,抛撒得满地都是。连我远道从玄武湖旁边的城墙砖缝里掏回的几只生猛蟋蟀,也都到处蹦跳得不知去向了。记得自己还哭过好多次的。这几只蟋蟀,现在还在么?”

来到后房,果然在一堆堆杭绸杭缎之间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台电脑,联想牌,灰色的,像是早已启动。桌面上的屏幕保护还变幻着三维图案。“先生吃饭时,我就给在这里守货营销的小王打了手机,让他暂去门市部接洽客户,将这间后房和这部电脑暂借先生用几日。你就安心在这里开你的博客吧。没人来干扰的。六点钟左右,我再叫小王来请你去吃饭。店里的业务多,恕我不奉陪了。”说罢,退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王昇一走,曹雪芹便就坐到电脑桌前,开始操作起来。上哪个网?就人民网吧。国家领导人都上这个网的。上行我们就该下效。于是点开了人民网的强国博客。可点开注册新用户,阅读完用户协议,转到用户注册页面,正考虑取个什么个人门户域名和个人门户标题——是用红楼梦中人呢,还是用红楼梦外人——的时候,便听到门外有了响动。接身便见继宝和亦黛,气冲冲破门而入。

“好你个大叔”,是继宝的声音,“说妥跟我们一起来南京的,你从我们嘴里得了些商业信息,便先来了,捷足先登了,你是想抢我们的饭碗不是?”“人总不能言而无信”,这是亦黛在说,“我们两个可怜巴巴的打工仔,你大叔哪就忍心夺我们的口中食?” “我看你大叔不是江湖骗子,就是个忽悠大师”,这又继宝的声音,恶恨恨地,“我们非得揭穿你大叔的底细不可!走!见我们的曹总去!他才是正宗的曹府后裔!看他怎么收拾你!这最关键的一条信息,幸亏我们昨晚对你大叔保了一点密,没有透露。”

曹雪芹何曾想到这么多?便就连忙打算站起来解释。可怒头上的继宝和亦黛,哪能容你解释?并一齐冲过来就要动手。曹雪芹也就惊吓得一边往后退,一边大喊:“宝黛快救我!宝黛快救我!……”喊着,喊着,便就惊醒了过来。睁眼看那窗外时,已是旭日东升了。一束耀眼的阳光,正照在床上,烤得自己热烘烘的冒汗。原来自己仍还睡在乌承慈家后院的厢房中。眼前哪有什么电脑?还联想牌,灰色的?再摸摸那二十块钱,依旧还暖暖地揣在怀里。

“奇怪!分明是并没做梦的,怎么就又做梦了?”正惊诧间,真就听见门外继宝在喊:“大叔,时候不早了,快起身吃饭吧。”曹雪芹只得连忙起身,去后院墙角茅房里净了手,又就接在水龙头下面漱了漱口,抹了把脸,拿衣袖揩干了,急匆匆赶到了前堂来,

吃饭的时候,曹雪芹心里仍还惴惴不安,担心继宝、亦黛胁迫他去南京江宁织造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做他们的摇钱树,只顾往嘴里扒饭,竟忘了搛菜。不料继宝像是看出了曹雪芹的心事,拿筷子搛了块肉送过去搁在曹雪芹的碗里道:“大叔,昨晚我爹教训我们了,说未经曹总事先同意,怎么可以擅自作主,随便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公司搞什么文化策划?再说,我跟亦黛也想了想。我们昨日刚见面时,说的什么要您去南京查明自己的来历,真要是查明了您就是曹府的嫡传子孙,那可就了不得了,财运亨通了,发大财了的那些话,未免太世俗,太不像个文化人说的话了,恐怕有伤大叔的自尊,还要请大叔原谅的。”亦黛也搛过一块鱼来说:“真是惭愧得很。真没想到我们一个文化人,竟然也说出那些没文化的话来。难怪有人曾开玩笑讥笑我们,说曹雪芹先生笔下的宝、黛并不这样的,亏你们还叫继宝、亦黛呢!可谁说我们不懂做人的道理?我们懂得多啦!我们是得为我们80后、90后争争气的。”

曹雪芹这才放下心来吃饭了,就又自己伸筷子搛了些鱼肉到碗里。待吃下一块肉去,便来了兴致:“我本就不同意大讲什么80后、90后,人为制造些莫名其妙的代沟。你们想想,古今中外,哪个世纪没有80后、90后?孟浩然生于689年,他不就是7世纪的80后?范仲淹生于989年,他不就是10世纪的80后?李清照生于1084年,她不就是11世纪的80后?林则徐生于1785年,他不就是18世纪的80后?龚自珍生于1792年,他不就是18世纪的90后?伏尔泰生于1694年,他不就是17世纪的90后?拜伦生于1788年,他不就是18世纪的80后?巴尔扎克生于1799年,他不就是18世纪的90后?普希金也生于1799年,他不同样也是18世纪的90后?当然,希特勒生于1889年,算也是19世纪的80后吧?墨索里尼生于1883年,算也是19世纪的80后吧?东条英机生于1884年,算也是19世纪的80后吧?秦桧生于1090年,算也是11世纪的90后吧?汪精卫生于1883年,算也是19世纪的80后吧?还有……”

“啊呀呀,啊呀呀”,亦黛听得高兴起来,没等曹雪芹把还有的那些例子说完,便就一连好几个啊呀呀,接下去道,“大叔这可真是说到点子上去了。我平素就纳闷,说80后、90后好,是一概而论,一网打尽;说80后、90后歹,也是一概而论,一网打尽;说好说歹,不以人分,不以群分,而是以代分,这哪里就科学?人为制造了好些个文化混乱,弄得我们80后、90后,时而不知天高地厚,趾高气扬,时而如堕深渊,抬不起头来,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这是谁干的蠢事?大叔如有博客,是该发篇博文正正视听的。”

曹雪芹便就想到了梦里的情景,在心里叹口气,又笑笑,窃窃想:“还说博客呢,要不是你们中途破门而入,要拽我去见你们曹总,我那博客怕是早就注册成功了,这类博文,也该是提交上去了的。只好以后有了机会再说吧。”

继宝已经先吃完,一边放下碗筷,一边说:“大叔可真是想得奇,道得妙。如能再到南京城去瞧瞧,那可就更加大开眼界了。我看能不能这样,我和亦黛今日就得回去上班,大叔莫不暂在我家歇息两日,陪陪我爹、我娘聊聊天。赶明儿精神养足了,还是自个儿去南京看看,要想去我们南京江宁织造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参观参观,更是欢迎”,说着就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曹雪芹,“这上面,单位地址,办公电话,手机号码,E-mail,都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去公司讲讲,打个电话说说,发个E-mail谈谈,都可以的。“

曹雪芹也吃完了,连忙接过名帖——啊,现在时兴叫名片——仔细瞧了瞧,见上面写着的是“南京江宁织造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文化策划主管经理乌继宝”,赶紧放到了怀里的那二十块钱一起。便就站起身来问:“大爷,大娘呢?怎么没来吃饭?”“我爹、我娘他们,天一亮就下田去了,一向都这样的。我们待会儿走后,您就到后院厢房里歇着就是。中午他们会带些新鲜蔬菜回来做饭的。”继宝边说边挽着亦黛,进房去了。

继宝、亦黛手挽手走后,大爷、大娘仍还没见从田里笑嘻嘻回来。山村本就静悄悄的,这百年老屋,更显得空荡荡的了。曹雪芹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一种文化孤独。觉得当年独坐悼红轩,在那绿松石上刻镂《石头记》,尽管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却也还能调度贾宝玉和当日所有之女子,在大观园里伤春悲秋,感时溅泪,结社吟诗,采花扑蝶,一度真还热热闹闹的令人废寝忘食。可如今,《石头记》叫人拿去出版去了,《红楼梦》叫人拿去鼓噪红学去了,拿去按图索骥选秀去了,拿去拍老版、新版、台版、港版影视片去了。那边倒是风光得很,热闹得很。可他这边却连红学会也加入不了,他那片浸满血泪的红楼心田,反倒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切切,就快要荒芜了。今日更就像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单只剩他曹雪芹一介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了。大地果然就一片白茫茫真干净了么?他有些失悔没能和继宝、亦黛一起去南京了。南京且不说有他的祖居,那秦淮河、夫子庙、乌衣巷,也曾留下过他的足迹的啊!想着想着,疲倦上来,也就按继宝、亦黛说的,去后院厢房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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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Re: 曹雪芹南京祖居开博客

Commented by 赵燮雨 on Feb 5, 2010 3:07 AM
赞!!!

Re: 曹雪芹南京祖居开博客

Commented by 许文 on Feb 8, 2010 12:28 PM
看书中的“情”节,也就是男女“情事”是《石头记》第一层,是脂砚斋说的“不善读者”。

看到此书的写作手法“精彩绝伦”,发出惊人的赞叹是此书的“少(稍)解读者”。在此上面你就会看到什么是“血”,什么事“泪”!

“会读者”是要看到作者究竟要干什么?作者写作此书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赵本山的小品谁都愿意看,大多数人是被小品的情节吸引,哈哈大笑,那些只被小品情节吸引的人是“不善观众”。那些真正的表演行家看赵本山是看的赵本山的表演技巧,对情节不予关注,同样的“情节”,你“俩红草根根”绑在一起演肯定被人骂出去的,这是没有疑问的。这里的“表演行家”是“少解读者”。真正的“会读者”是提高到一个真正的水平,看到“赵本山”的作品是赋予了一种什么样的“社会责任”!


作《石头记》的作者是具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博大胸襟才能够写出这样恢弘的无以伦比的作品。你们都记住:这样的作品是今后几千年都不可能再出现的作品,《石头记》是与孔子的《大学》、《中庸》一样流传千年的作品!

现在的人,包括你们三位都是像看赵本山的小品那样还在思考赵本山的小品究竟在说“谁谁家的哪一档子事情”,看似比“不善读者”只关注情节强一些,其实还不如老老实实的看故事情节,反而是给赵本山添乱!

当个“少解读者”已经是非常非常不容易了。能够看到《石头记》做此书耗费了多少的心血,就像一个“表演行家”通过赵本山的作品看到赵本山在表演上花费的“血”与“泪”就是赵本山的“安心”了。不要给我们伟大的作者的“佛头上面抹你们的粪便”了!

求求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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