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智通禅寺悼晓旭

Posted by 杨建文 on Jan 14, 2010 11:09 PM in 衍生红楼

(接上篇《曹雪芹呼叫文化119》

曹雪芹怀揣贾巧姐给他的那二十块人民币,按她的指点,出得荒村野店,跨过小桥,果真就上国道了。先还想学学美国经典爱情喜剧片《一夜风流》里的青年记者彼得•沃恩拦辆便车,却又觉得自己古模古样,衣衫褴褛,远远不如克拉克•盖博出演的彼得•沃恩气派,即便挥断手臂,现如今,也是绝无哪位开皇冠、宝马、奔驰的大腕乐意停车带他的。更还苦于没有遇见逃婚的富家小姐埃莉偶然结伴,出奇招、露大腿拦车——那巧妙一露,即有绅士立刻高兴停下车来,拿眼瞅着埃莉适度泄出的春光,乐呵呵地请她(没料到还有他)上车——因而也就终究作罢,只得慢慢朝前一步步挪去。

挪不几步,却又停下来想道:“不行!像我这个样子,恐怕不宜行大道,只能走小路。眼下,虽说是辫子满台飞,‘喳’声排空起,‘皇上圣明’不绝于耳,‘太后万福’响彻云霄,却多是在影视里。在这堂堂的国道上,怕是不至于也有辫子甩来甩去的。剪掉辫子再走吧,且不说现如今已经没有了通常的理发店,就连这国道边的小门面也挂的是‘美容美发厅’的牌子了,身上仅有的这二十块钱哪里就够?更还怕碰见阿Q,在背后指着脊梁骨,骂你是假洋鬼子。阿Q是谨守着这条华夏民族文化大融合象征的根的——他懂得清史,康乾的天下,谁敢说不仍还是我赵家的天下——何况康圣上还是吃我曹家的奶长大的呢?彼此更该是血脉相连的。看来,这辫子即便有地方剪,有钱剪,也是决不能剪的了。”于是连忙将辫子盘起到了后脑勺上,就像个秃顶的嬉皮士,再才继续往前走。

好在前面见着一块蓝色指示牌,箭头朝右指着“通智津”,心下即刻恍然大悟:“适才过桥时怎么就没想到呢?常言道,有桥必有河,有河必有渡,有渡必有船。这渡又叫“通智津”,说不定可以通往“智通寺”的。与人合伙雇一叶小舟,花钱不会太多,又免却许多路人猎奇的麻烦,岂不两全其美?便按指示牌指示的方向,走下国道,沿着田间小路,曲曲弯弯朝“通智津”走去。

这田间小路十分难走。路面狭窄、坑坑洼洼不说,路两边更还不是稻田便是池塘,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掉下水去。“看来,要想通智,并非易事。”曹雪芹一面自我解嘲,一面跨沟过坎,艰难前行。不料一条隐在杂草丛中的引水沟没被发现,一脚踩下去,竟就跌到在地。要不是急忙抓住了路边的一丛枸杞,可就掉下塘里去了。然而手脚都有几处划破,又觉得一阵眼花缭乱,便就昏了过去。

等到迷迷糊糊清醒过来,见太阳已经偏西。曹雪芹挣扎着爬起身,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便就又急忙慌不择路地往前赶去。待赶到通智津时,望见太阳已在渐渐西沉。落日的余辉洒在通智河上,泛起粼粼的波光。渡口果然停泊着一叶轻舟,正有三五个人在争先恐后上船。曹雪芹急忙跑过去喊住道:“船家,您这船去哪里?”“智通寺。”船家说。曹雪芹高兴不已:“多少钱一张票?” “十元一张。”曹雪芹一边仔细盘算着,“刚好,巧姐给我那钱的50%,出得起”,一边小心翼翼从怀里两张钱里掏出一张来递了过去。船家看这人古里古怪的,接了钱,举向阳光照了照,验证不是假币,这才道声“上来吧”,让曹雪芹上了船。“势利眼!贾府就是贾府,不是假府!贾府千金小姐给我的钱,哪还能是假的?哼!”曹雪芹心里很有些不服气。

看船上的座位都坐满了,曹雪芹也就只得站着。只见一个小沙弥连忙起身让出座来,合掌俯首道:“施主,请这里坐吧。”曹雪芹感动得就快流下热泪,觉得还是我佛慈悲,现如今在公交车上给老人小孩孕妇让个座,那才真是通了智,修就了菩萨心肠的仁人君子,积了大功大德,来日有望成佛的,也就合掌俯首,深深还了一礼。可抬头看那小沙弥时,不免猛地一惊:“这身个,这眉眼,这声口,曾在哪里见过?怎么如此面熟?”却又不便冒然动问,只道得声“多谢小师父”,便慢慢坐了下来。

船在阳光下,波浪里,直朝智通寺驶去。两岸倒是很有些迷人的风光。但曹雪芹无心观赏,只在心里急于想着快去智通寺。又听得身边的一对情侣模样的青年男女,轻言细语谈起话来,好了奇,也就一面闭目养神,一面聆听。觉得话语里的世事,该是比河岸上的风光更要有趣的。小沙弥见这情景,却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敢听,急忙转过身去,朝着河面,合掌俯首,嘴里喃喃道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阿宝”,是年青女子的声音,“你说怪也不怪?新版《红楼》选秀刚刚开锣,闹得沸沸扬扬,饰演老版《红楼》林黛玉的陈晓旭,却在那锣鼓声中,毅然出家为尼,旋即又坐化圆寂了,叫人好不伤感!我都泪湿衾枕几次了。真觉得她就像是林黛玉,林黛玉就像是她似的。”又听得男青年——大概就是那叫阿宝的——道:“阿黛,晓旭是怪可怜的。莫说你,就连我也哭过好几回呢!”“不过”,是阿黛在说,“我就不明白,晓旭何以非得出家呢?”

“我看是这样”,阿宝道,“当今的时尚文化,铸就的不是一上场便能演好红楼梦中人,特别是宝、黛、钗的演员的。老版《红楼》中的那群演员,经过三年的苦苦磨砺,终成正果后,大概很难从《红楼梦》的历史时空和历史语境里醒过来,跋出来,所以几乎都没有重返、走进或留在当今的时尚演艺圈。他们的心态与时尚演艺圈的氛围有了隔膜,时尚演艺圈也调动不起他们去饰演时尚男女的几近红楼化了的艺术潜质。晓旭更是如此。她在拍完《红楼梦》后,好像仅只出演过《黑葡萄》和根据巴金的小说改拍的电视连续剧《家春秋》里的梅表姐。梅表姐还不是当今的时尚女性,她的身世、遭遇和气质,有点类似于林黛玉。导演挑选陈晓旭来演梅表姐,是有些眼力的。但一路看下来,仍不免觉得梅表姐还像就是林黛玉。”

“你这么一讲,我可就明白了”,阿黛说,“这种隔膜,不单是与时尚演艺圈的隔膜,更还有可能是与整个时尚文化的隔膜。陈晓旭的皈依佛门,尽管据说是为了寻求治病的精神良方,却不能说与她自觉不自觉地沉浸在林黛玉的情志气韵里毫无一点关系。”

“你说得不错”,阿宝道,“正因为这样,晓旭走进了林黛玉,演好了林黛玉。从晓旭自己心灵依归的这一面看,她成就了林黛玉,林黛玉也成就了她。她是真正读懂了在《红楼梦》的历史时空和历史语境里,始终回荡着的《好了歌》的。法号‘妙真’也好,‘妙诚’也罢,都是古今凡尘俗世间,各种各样的时尚文化里,少有的绝妙真诚”,继而哽咽着合掌俯首:“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黛也哽咽着合掌俯首:“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接着窸窸窣窣几声轻响,两人像是抽泣着搂抱到了一起。

曹雪芹不敢睁开眼来,看这现世阿宝、阿黛两人凄艳的世事风光,只在心里自责道:“罪过,罪过!真没料到,我那《红楼梦》,竟然断送了那个叫晓旭姑娘的青春年华。真不知道,这该是我《红楼梦》的功呢,还是我《红楼梦》的过?没有《红楼梦》,晓旭姑娘说不定要比现在有些明星大腕强百倍。待会儿到了智通寺,该是要在佛前多烧几柱香的。”

想着想着,船就靠岸了。一行人都依次跳下船去。曹雪芹和小沙弥落在了最后。曹雪芹见小沙弥也在朝智通寺走去,便问:“小师父莫不就是这智通寺住持?”“住持不敢”,小沙弥道,“洒扫佛院,看护香火而已。”“敢问法号?”“茗悟。”

“我们在哪里见过么?”“施主取笑了,我们今日同船过渡之前,从未见过的。”“真的么?”“出家人不打诳语。”“那么方丈呢?”“空净大师。”曹雪芹不再问了,觉得已经问得够多的了,就像是在查别人户口似的。一介凡夫俗子,哪有资格?哪里配?

走近寺门看去,曹雪芹隐隐觉得,这智通寺虽还大体是他当年笔下的那个格局,却已修葺一新,不再是门巷倾颓,墙垣朽败的样子了。“好是好,但不真实。如果用作拍这段红楼故事的场景,那就失真了。”曹雪芹不免有些感慨。再看门额上“智通寺”三字,他又高兴了:“还是原样没变,没变。这就好,这就好!”及至发现门旁的那幅破旧对联依然还在,更就高兴得了不得:“好!好!好得很!”于是走上前去一面用手抚摸,一面几乎就要说出声来:“‘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不错,不错,很不错!这可是我曹家翻过筋斗后的肺腑之言啊!天下名山大刹多的是,何曾有过这样的话头?”

小沙弥茗悟,或许是先就觉得这位施主穿戴古怪,问得蹊跷,和古今历来的香客大不一样,此刻又见他时而怒,时而喜,时而双眉紧皱,时而自言自语,更怕有些疯癫,进庙后搅乱佛堂的清静,趁他还在那里自我欣赏那幅对联时,悄悄抽身进寺禀报方丈去了。

曹雪芹并没在意,感慨一回,欣喜一回,便就径直朝寺里走去。不料刚一跨进寺门,便见一位身披迦裟,气宇轩昂的和尚,带着小沙弥茗悟,正迎面大步走了过来。曹雪芹连忙上前合掌俯首一礼道:“阿弥陀佛!在上莫不就是空净方丈么?”空净见这人的穿戴,古怪倒真是有些古怪,但气度不凡,举止言词,更还温文尔雅,并不觉得有丝毫的疯癫,便也就合掌俯首,还过一礼说:“阿弥陀佛!请施主到里面方丈用茶。”

曹雪芹记得在《红楼梦》里,只写到贾雨村进寺后,见到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及至问他两句话,老僧既聋且昏,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有些不耐烦,便出寺去村肆喝酒去了,并没写他进过方丈,今日倒真还想进去瞧瞧,以补往日描写的不足。

绕过回廊,来到方丈室。分宾主坐定后,茗悟送上两杯热茶来。方丈室不大,陈设十分简朴。案头的一个古铜香炉里,正燃着几柱香。缕缕香烟,在室内慢慢飘散。南墙挂着一幅山水画,是《江雪垂钓图》。画两边配着一联,是苏东坡的手笔,上联是“我来东观弄笔墨”,下联是“步上西山寻野梅”。北墙,“普度众生”四个大字赫然在目,不知是谁留下的笔墨。曹雪芹一边喝着茶,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普度众生”四字,像是若有所思似地一言不发。

空净看出这人像是有什么心事,喝下一口茶,放下杯子,首先发话道:“施主看这‘普度众生’四字写得如何?”曹雪芹回过神来,端起杯,饮口茶,慢慢道:“方丈是问这‘普度众生’四字么?”空净点点头:“正是,正是。”“字嘛,写得倒还不错”,曹雪芹说,“只是这四个字,义重千钧,下笔要力透纸背,用墨要圆润饱满才好。若出现飞白,运笔虽有势如破竹之妙,但笔墨间留有余地,那只是书家的‘普度众生’,而不是佛家的‘普度众生’了。”

空净觉得这人不是在谈书法,而是在讲佛理,于是问道:“施主的意思是……” “方丈应该比我们俗人更明白”,曹雪芹饮口茶,“《佛说无量寿经》上不是讲‘普欲度脱一切众生’么?方丈想想,写这四字,如果笔墨留下飞白,形成‘余地’,那就要么不是‘全心’去度脱,要么不是去度脱‘一切’众生了。”空净不禁笑了起来,觉得像这人这样谈书法,真亏他想得奇,说得妙。

曹雪芹见空净窃窃笑了几声,怕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于是连忙改口道:“在下才疏学浅,唐突佛理之处,还望方丈恕罪。不瞒方丈说,我是个爱旁学杂收的人,曾经不知从哪本书里读到过,说是释迦牟尼如果生在中国,设教就会像孔子,孔子如果生在西方,设教就会像释迦牟尼。这儒释两家,度人救世的良苦用心,是为一不二的。”

空净听这人说出旁学杂收的话,不免一愣:“施主是哪里人氏?”曹雪芹仍只好笑笑说:“不大清楚。”空净便也就爽朗地笑了。不料这一笑,竟隐退了修成的法相,露出了原本的天真。曹雪芹一见,不禁惊奇得目瞪口呆,心里慌乱得就如潮水翻滚:“他这不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贾宝玉么?你看,除了六根清净外,不仍还是我描写的那副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的好皮囊么?我只预示过他悬崖撒手,他可真就跑到这智通寺来出家了!”于是也就试探着问:“方丈又是哪里人氏呢?”空净又就笑笑道:“也不大清楚。”一边笑,一边拿眼看曹雪芹。这一看,他也不禁惊奇得目瞪口呆:“这人怎么和我往日的形貌如此相似?难道是那甄宝玉找我来了么?” 曹雪芹听空净说他也不大清楚他是哪里人氏,也就笑笑说:“不清楚,都不清楚。你我彼此彼此,何必要去问来历呢?”

一旁的小沙弥茗悟,看着他们俩,一个笑过来,一个笑过去,不知在打什么哑谜,便就走上前去冲茶。曹雪芹再看这茗悟时,心里又就一惊:“他不就是宝玉的书童茗烟么?他怎么也跟来智通寺了?难怪刚才觉得那么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了。这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更没有在《红楼梦》里写到的。”茗悟觉着这人正看着自己,也就瞟了一眼过去,那心理也不免一惊:“咿呀,咿呀呀!这人怎么和我往日侍候的宝二爷几乎一模一样?怪道他适才三番五次问我彼此见没见过面的了。这我可又奇了怪了,究竟空净方丈是宝二爷呢,还是这人是宝二爷?这世界怎么啦?”

只有曹雪芹心里明白这世界的蹊跷。又觉得眼面前这两个僧人,都是他曾经在悼红轩里描摹点染、呼来唤去过的人物,现如今未必就能逃出他的《红楼》机杼。也就站起身来,一边在方丈室里踱步,一边解嘲道:“这世界,有时真还就像庄周梦蝶似的,是他庄子翩翩然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翩翩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子?”

待走到几案边,见案上摊开着几卷佛经,无外《金刚经》、《楞伽经》、《华严经》之类。经卷下像也还压着些当今的书报杂志。曹雪芹随手拿起一本来看时,见是一册名叫《记忆红楼》的书,作者署名欧阳奋强。“这位欧阳奋强是谁?他怎么也记忆起《红楼》来了?”再翻开看到书里,曹雪芹更就大吃一惊:“怎么我那宝哥哥、林姑娘,还有宝姐姐,甚至元春、迎春、探春、惜春,还有凤姐、李纨、香菱的影像都收在这里了?你看,神形兼备,照得都还真像的。她们什么时候偷偷跑出大观园去荣宁大街,拍下这么些彩照来的?我没写她们这么做呀?对了,这一定是那个神通广大的欧阳奋强逾墙而入,拿什么机器暗中拍下的!什么机器呢?我只知道哦啰嘶的金雀裘,福朗思牙的温都里纳这么些西洋玩艺儿,也都一一写进书里去了,却并不知道天下还有这么个能摄人形神的机器。无知,太无知了。今日来这智通寺,没有白来,可真算是通了一回智了。”

想着,想着,不意将书一抖,竟从书里落下一张十行纸来,连忙捡起一看,见上面还写着些文字,只是个题目,道是“《柳絮诔——仿旧作〈芙蓉诔〉悼晓旭》。”字体无疑是我让贾宝玉写《怡红快绿》那些应景诗用的板桥体——他那性格是适宜用板桥体的。便就猛地想起适才在船上听阿宝、阿黛两个年青男女所讲的陈晓旭的事来,又就一惊:“怎么,这空净方丈果真就是贾宝玉?她果真就将陈晓旭认作了林姑娘?更还果真尘缘未了,割不断那点花月情根,要像当年悼晴雯姑娘那样悼一回林妹妹?”转念又寻思:“可他怎么刚开头便煞了尾,没有写下去呢?是不忍心写,还是不会写?我看多半是不会写。他那《芙蓉诔》,天下人都知道,那是我代的笔。也罢,为了成全他这片痴情,今日就再代他一次笔吧!再说,晓旭姑娘的事,我也是有愧于她,更还感慨万千的。”于是翻开《记忆红楼》到陈晓旭所演林黛玉的影像那一面,立在香炉边,燃起三柱心香,叩拜三通后,慢慢插入香炉,然后退过一旁立定,俯身提笔展纸,将那《柳絮诔》,移时一挥而就。

一旁的空净和茗悟,看这施主先还发了一通庄周梦蝶的奇论,接身就又看书,焚香,礼拜,做文章,不知玩的什么把戏,竟然如堕五里雾中。此时,见他写罢文章,握笔在手,已是泪流满面,心里更就一阵震颤,连忙一齐跑了过去。空净见那纸上已写满文字,约略看了看,觉得正是自己心里想要说的话语,不禁啼泣哽咽,一字字读出声来:

“维影坛盛大之岁,红楼竞秀之月,文化炒作之日,悼红轩同仁,谨以莲台芳蕊、冰壶秋月、沧海遗珠、洞庭斑竹,致祭于梵天佛地妙真妙诚潇湘女儿之前曰: 窃思女儿年方二七,即歌《柳絮》之诗,自比柳絮。而坦言早遭春柳遗弃,却与春风结成莫逆知己;怀大志,随春风,播扬春之信息;更认父认母,为乾天为坤地。其后年当二九,入主潇湘,演风刀霜剑相逼,悟黛玉飘泊命薄,又代吟《柳絮》一词,哭粉堕百花芳洲,泣香残燕楼玉砌,怨嫁与东风春不管,叹今生谁舍弃谁收取?终只能荷锄葬花,一任香冢埋软系;待到春尽红颜老,唯长歌当哭,伤游丝,悲落絮。呜呼,始亦柳絮,终亦柳絮也矣!生亦柳絮,死亦柳絮也矣!成亦柳絮,功亦柳絮也矣!晓旭降生因黛玉,黛玉复活因晓旭。至如今,晓旭成就黛玉,黛玉成就晓旭,两相心证意证,梦断红楼冷暖,洗却梨园污泥,悟彻无境方干净,哪还有甚悲愁喜?散尽资财万贯付净土、归慈悲,洁来洁去同携手,共赴太虚觅菩提。因希其孤标傲世之灵,或可陟降于兹;特不揣泣血之词有污瑶池,乃歌而招其香魂艳魄归来曰:

歌坛何如是之吵吵兮,君将驾鸾远避广寒宫?艺林何如是之嚷嚷兮,君将骑鹤远避大荒山?文苑何如是之熙熙兮,君将御风远避无稽崖?诗界何如是之攘攘兮,君将乘云远避登忘川?君之《柳絮》一歌兮,远非青春作手所能讴吟!君之黛玉一色兮,远非影后影妃所能比攀!君之《梦里》一文兮,远非演艺日志所能匹敌!君之《无题》一诗兮,远非骂人狂客所能高谈!停兮止兮且归兮来兮,盼临睨夫旧乡顾而不行,停兮止兮且归兮来兮,盼携手黛玉重回大观园。停兮止兮且归兮来兮,盼再建桃花诗社谱新篇,停兮止兮且归兮来兮,盼香魂共艳魄飘然以返!

若夫梵宫而居,禅寂以处,虽陟降于兹,众亦莫能睹。搴红梅而为旗幡,列秋菊而芳仙路。扬柳絮之翻飞,展灰云之卷舒。妙玉约于芦庵,惜春迎于兰渚。雪雁前驱,紫鹃搀扶。征警幻之仙姑,启高唐之神女。书呈金陵之册,歌作红楼之舞。潜北疆兮龙吟,汇南国兮凤翥。无奈芳华早谢,万民同哭。阿弥陀佛,哀哉呜呼!”

空净读罢,早已是泪湿迦裟,几欲昏昏然倒地。茗悟见状,急忙一面拭泪,一面上前搀扶。曹雪芹搁下笔来,仍还泪落不止。于是又都一一回归座位,良久凝咽无语。茗悟正要冲茶,突见同船的阿宝、阿黛两个男女青年,急匆匆,怒冲冲闯入方丈,劈头盖脑便问:“谁是作秀的曹雪芹?快跟我们出寺见网民去!”三人忽地一声惊起。空净喝问:“你们是谁?何故闯我佛堂?”

阿黛道:“有网民见到化名敦诚、敦敏兄弟发的帖子,披露了曹雪芹申请加入红学会未能获准,拂袖而去,晚上接他夫人史大姑娘电话,说他一夜未归,甚是着急,望两亿网民代为查访下落之事。我们得知消息后,想起适才在舟中见到的那个游客,怪模怪样的,颇像欧阳奋强演饰的贾宝玉落脱后的形貌。红学界早有人研究出,贾宝玉就是曹雪芹。广大网民寻思,要不是他的《红楼梦》,何以会导致陈晓旭沉入林黛玉角色,竟就成了林黛玉,以至断送青春?故尔特派我们跟踪前来,拿他出寺见网民谢罪后,再遣送他回香山正白旗村食粥赊酒去,不许他再招摇过市,蛊惑视听,扰乱红学,以作对化名敦诚、敦敏兄弟所发帖子的实际回复,更还可以免却史大姑娘的焦心。我们这也是一片善心。方丈一向慈悲为怀,还望见谅。”

“大胆”,空净怒不可遏,“一派胡言!天下哪有这等怪异之事?我这里只有一心向佛的施主香客,哪来什么作秀的曹雪芹?即便有,他又哪是在蛊惑视听,扰乱红学?请二位作速出寺向网民们解释,就说寺里老衲空净,只留有一位虔诚施主,正在佛堂讲经,领悟普度众生,脱那红海苦境之旨,俗众一概不可闯入寺内扰乱寺规。快请出去!不然,老衲可就要传令会些少林拳脚功夫的护寺们动粗了。不谓言之不预也!”

阿宝、阿黛正血气方刚,哪里肯听?仍还义愤填膺地就要过来动手。茗悟想跑过去相救,见怒目圆睁、秋波浪卷的阿黛姑娘横挡在面前左挪右闪,哪还敢上前?只得合掌俯首,喃喃道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转身退过了一边。曹雪芹心想:“我一介书生,那双鸳鸯剑,早叫柳湘莲拿那雌锋送予尤三姐做了信物,不料竟被她用来吻颈殉了痴情,又没写到柳湘莲收回原物退还于我,弄得自己只剩一管秃笔,身无寸铁,哪还有本事只身抗拒?”因而又就一阵惊恐,连呼“空净救我,空净救我……”,顷刻吓昏倒地。那头碰到佛案上,疼痛难忍,竟就惊醒了过来。睁眼看时,见自己仍还躺在赶往智通寺路上的水塘边,双手仍还紧紧抓着那丛枸杞。原来适才的那番经历,只不过是南柯一梦,禁不住哑然失笑起来。环顾四周,已是落日西沉,暮霭沉沉的景象了。

“这该如何是好?”正在为难之际,见一渔夫模样的老汉正朝这边走来,便就连忙呼喊:“大爷快救我,大爷快救我!”渔夫见状,急急跑过来拉起他坐到草地上,问:“你这位先生怎么这副模样?莫不是要赶去荒村野店演新编清宫戏的演员,走迷了路么?不是我老汉批评你们,你们这些明星,这些年来也是下乡太少了。即便偶尔下下乡,且不说在空中飞来飞去,即便在陆上,也不是轿车,便是中巴,不是中巴,便是大巴,闹得连乡间的路都不会走了,还谈什么为农夫、渔夫、樵夫服务?”

曹雪芹自是有苦难言,哪还能辩解?又还惦念着要赶去智通寺,便就问:“请问大爷,这里离通智津还有多远的路程?”“通智津?你要去通智津做什么?” “想与人合伙雇一叶小舟去智通寺。”“哈哈”,渔夫一听,竟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位先生莫不是浸泡在水里着了凉发高烧说胡话吧。”“大爷这话怎么讲?”曹雪芹急了。“这么跟你说吧,‘喝令三山五岭开道,我来了’那年大办钢铁,通智河便干涸了,通不了智了。现如今,通智津只是一个偏僻山村的名字,暂还水陆两路都不通的,哪来什么小舟?再说,我都活这么大年纪了,还从没听说附近有个什么智通寺呢。”

曹雪芹大失所望了。渔夫见曹雪芹一脸茫然,可怜巴巴的,又觉得无端说了些盲目批评明星的话,错怪了他,便就道:“对不起你这位先生得很,老汉老眼昏花,错把你当明星了。时下,明星、大师虽说是个人见人爱的称号,可你这位先生不像是看重这些个东西的。适才说的那些气愤话,你先生大人大量,就不要放进心里去了,让它一风吹散了去吧。今日天色已经向晚,眼下又暂还残留着些旧社会的余孽,村里人都正在向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愿景奋进,怕还暂时存在着些安全隐患的。我家就在前面不远的贾乌庄,儿女们读完大学,都去南京图发展去了,就只我和老伴留在家里守着几亩山地。房子又宽敞,未经三聚氰胺污染的鸡蛋、菜蔬多的是。不妨请到我家暂歇一宿,吃碗粗茶淡饭,养足了精神,待明日再作计议吧。”曹雪芹哪还能再去哪里?也就只得挣扎着爬起身来,道声“那就多谢大爷了”,紧紧跟在老汉后面,一步步朝他那贾乌庄慢慢走去。

附:

梅玫主编:

您好! 偶尔流览饰演薛宝钗的张莉的博客,得知她正为陈晓旭的生日感伤,因就引起了些共鸣。现特又草就《曹雪芹智通禅寺悼晓旭》(接上篇《曹雪芹呼叫文化119》)拙文一篇,另用附件奉上,敬请斧正,聊博红楼同仁哂而更哭也。阿弥陀佛!

顺颂

编祺

杨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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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Re: 曹雪芹智通禅寺悼晓旭

Commented by 赵燮雨 on Jan 14, 2010 11:24 PM
杨建文,你好!

很有意思啊!

Re: 曹雪芹智通禅寺悼晓旭

Commented by 王根福 on Jan 15, 2010 10:49 AM
挺有趣的文章,特别是“柳絮诔”,晓旭在天堂会涕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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