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好了歌”——封建社会中的一种世空观

有人说，《红楼梦》第一回中"好了歌"如果从意识形态来看，是佛道相柔合的思想。我虽然对宗教哲学的思想尚未进行考究，但对"好了歌"可以谈谈自己的看法。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生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四组歌；每组头一句都因为康，雍，乾三代推行的文字狱，所以托道家的'神仙好'作冠词来写，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至于第一组下面两句是说'功名'，'将相 '，到后来都是'空'的。这个'空'，也包括第二组歌词中的'金银'，和三组，四组歌词中'娇妻''儿孙'等。从佛家的观点看，人世中那些形形色色的功名，金银，娇妻，儿孙，到最后都是'空'的，所以他们说："色即是空空即色"。这种解释，不能说人家就没有一点哲理（虽然是佛道的客观唯心主义观点）。我说了，我对哲学是门外汉，只是个一般古典小说读者，这是引用小说文学中见到过的某些说法，未免见笑。

就在雍正帝收入佛家的作品中，〈悦心集〉卷四收入无名氏之"醒世歌"，居然和"好了歌"极为相似：

"南来北往走西东，看待浮生总是空，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杳杳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来来往往有何功。田也空，地也空，换了多少主人翁。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大藏经'中色是空，'般若经'中色是空。朝走西来暮走东，人生恰是采花蜂。采得百花成蜜后，到头辛苦一场空。夜深听得三更鼓，翻身不觉五更钟。从头仔细思量看，便是南柯一梦中"。

据此可见，雍正帝收入《悦心集》的一无名氏"醒世歌"和《红楼梦》中"好了歌"，都是康雍乾时代意识形态中的一种，说明雍正当时也多少有这种思想。并不是像有人所说的什么"'好了歌'是隐说清世宗雍正的"。那样，就把社会现实的广义性，变成了某一个人的狭义性，大大降低了"好了歌"的现实意义和社会意义。清世宗以前的皇帝，也有庙号世宗的，不只清朝一个，还有周世宗柴荣，明世宗嘉靖等。就中国封建社会的现实来说，是有不少'世人'在看重名利，金钱，美女，和为了子孙后代的。《红楼梦》的作者就是批露了当时的社会现实，那能把社会现实的广义性变成某个人的狭义性？歌中明明指的是'世人'，还偏要说是'世宗'？看看那唱"好了歌"的道人也接着说；"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这就说明，指的是'世人'和'世上万般'的事了。把说成是'世宗'还又是'清世宗'，只能是个人的主观推测，那雍正又为什么把"醒世歌"收入到《悦心集》中呢！难道整部《红楼梦》只是狭义地写个别人，与中国封建社会各方面无关联？

再者，《红楼梦》最后结尾时有一首五言绝句：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这首诗最后一句的"世人"，和前面"好了歌"的"世人"是相呼应的，"好了歌"把世间人迷恋功名，金银，姣妻，儿孙等都认为是空的。而这首诗也说是"由来同一梦"，梦里的东西也当然不是真实的，可世人仍是迷恋这种'梦'和'空'，生活在世间的某些人，就是有这种情况，你能笑他真是"痴"的吗！较普遍是对儿孙的疼爱，美妻的追求，是社会几千年来现实存在的问题。可是，目前某些所谓《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或《红楼梦诗词赏析》的作者，带着极其主观的偏见来说话，他们为了把前后呼应的歌词割裂开来，硬是说什么"休笑世人痴"句是鼓励人们去追求功名，金钱等等，不把上句的"由来同一梦"来衔接理解，更不与前面"好了歌"中的'世人'作应对，主观臆断地来篡改文本旨意。试问先生们；你们对自己的儿女疼不疼爱？你们对自己的姣妻喜不喜欢？如果是疼爱和喜欢，是属于人之世情，怎能去笑你们？"休笑世人痴"是不是鼓励世人去做越轨或者过分的事呢？《红楼梦》书中继"好了歌"之后又说；"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如此说法，完全是一种世空观念。看看"休笑世人痴"的上面还有一句"由来同一梦"（世空）！先生们对后四十回的文字太过于责难了。带着有色眼镜看后四十回，仅从主观偏见出发，一味地贬责后四十回中歌词和诗句，是这些写《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或《红楼梦诗词赏析》红学家们的主观唯心论之特征！

在《红楼梦》出现之前，就有类似或接近"好了歌"的词句；如宋代大文豪苏轼，他在游赤壁时作了一首《念奴娇》；其中前面两句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最后两句是"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这'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和"好了歌"中'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意思是相近。后面的'人生如梦'句，明明指的人生如一场大梦。他这个所谓的'梦'，和《红楼梦》的 '梦'，在有些红学家看来，各有各的'解'法（各人见解不同，在学术上也是有的），但最终是"由来同一梦"了。

另外，古时还流传两句俗语：

一句是"文王武王周平王，尸骸白骨葬山岗"，二句是"真宗仁宗宋高宗，到头都是一场空"！（这两句俗语，在道士的"劝亡经"中也有）

以上两句，一句是周朝的西周两王和东周一王，二句是宋朝的北宋两帝和南宋一帝，但这都是泛指所有帝王和一切功名中人，说他们'尸骸白骨葬山岗'，及'到头都是一场空'。也和《好了歌》中'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的意思相近，也是一个'空'字，但上面那些解释都属唯心史观，是唯心主义范畴。当然，要真正揭示社会发展规律，并不是那些唯心主义哲学能办到的（包括老庄的客观唯心义），还应由历史唯物主义来担负起这个责任。

以上情况说明什么呢？说明"好了歌"中所包含的一些思想意识，并不止雍正朝才有的，而是可以上朔到封建社会的很长时期，并且可以延伸到中国鸦片战争以后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时期。《红楼梦》一书不仅仅是写康雍乾三代，而是写了中国封建社会方方面面的诸多问题。其中"好了歌"又是反映了封建社会中的某些意识形态。

在这里还应提到那些把《红楼梦》说成是什么"大奴隶主专政"，是什么"一篇讨伐奴隶制度的战斗檄文"的力主'奴隶'说的人，他们是公然抹杀了奴隶占有制度和封建私有制度的区别，他们根本不懂得"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性质和特点"之原理。一般来说，政治和制度（包括意识形态）属于上层建筑的范畴，它是由当时的经济基础决定的。而《红楼梦》中所包含的恰恰是封建社会多方面的制度和意识形态，如贾宝玉不愿作'八股文'，那'八股文'也正是封建意识形态的产物，它自明朝就采用于科考之中。还有《红楼梦》中那多的诗，词，对联等，都是在封建制度时期产生的，过去说的"唐诗晋字汉文章"，指的就是封建社会意识形态的部份。再就是《红楼梦》书中的一些宗教思想和哲学，所反映也都是封建时代的，如果说书中暴露和批判了封建制度方方面面，才是真的。那种力主"奴隶"说者是颠倒了奴隶占有制和封建私有制的历史关系，这一点，我已在"《红楼梦》有大奴隶主专政吗？"（2008年3月17日）一文中作了摆事实讲道理的评论。

再者，有关《红楼梦》的各种版本，不论是脂批系统也好，程本系统也好，都是我国的传统文化，都是可以研究的对象，学者都可以选择研究。现在有争论，也可以留给子孙后代研究。有些人为什么要以脂本来否定或者企图废除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呢？那是不公平的。不能无视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曾在两百多年的历史中流传很广，影响很大之事实。也不能对后四十回文本进行曲解或歪解，应以公正的学术研究来对待各种文本。

据目前来看，有少数人是用那种主观直入的"大胆假设"观点和方法研究《红楼梦》的，当然，在科学研究中，不排除用"假设"，但应有一定的基础，随后还要有相当的佐证，然而，某些人则不然，仅凭从故纸堆里找到片言只语，便主观臆断地下结论，或大讲特讲，或出书，是一种不严肃的态度，也谈不上是真正的学术研究。

值得庆幸的是，当前红学研究已呈现大好形势，许多红学新秀正在茁壮成长，在新老红学研究专家们的共同努力下，其前途是无可限量的。红学研究已走向世界范围，是世界学者们对中华古典优秀文化遗产的尊崇，我们中华民族的子孙，更不应该在《红楼梦》十多种古籍版本中去破坏某一版本。那样做也不是现时知识界的德行，也是一种对不起祖国文化遗产的行为，不管他用什么"研究"为藉口，都是得不到广泛社会同情的。

转回话头；我只是个爱看古典小说的人，说错的地方在所难免，请原谅。

雪森xuesen16821，2009年12月28日于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