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申请加入红学会
编者按:《红楼研究》主编梅玫先生转发过来五篇杨建文教授的文章,红楼艺苑将逐次发表,此是第一篇。在此,谢谢杨教授和梅主编。
*** *** ***
这天一大早,曹雪芹端出前日吃剩的一碟咸菜,喝干昨晚赊来的一杯残酒,吃罢一碗小米粥,告别人称史大姑娘的曹夫人,从京郊香山正白旗村三十九号院里的“悼红轩”走出来,要进城去找大清帝国的皇族子弟,好友敦敏、敦诚两兄弟——他们都姓“爱新觉罗”。这姓氏,在清代9个皇帝及其美丽的格格们,都被一个个炒作得了不得的时下,像还挺吃香——请他们两位介绍他加入正在研究他的《红楼梦》和他的生平事迹乃至他的祖宗八代的红学会,该是可以说上一两句有份量的话的。现如今都时兴这样,圈子外的人必得圈子内的人引荐,才能进得圈子。又觉得他自己即便做不了红学会会长、秘书长、常务理事、理事或候补理事,也无论如何应该是个普通会员。心想:“我一个《红楼梦》的作者都入不了红学会,拿到联合国的科教文组织上去评评理,是绝对会胜诉的。”
敦敏、敦诚到底和曹雪芹过从密切,虽说是诗人,却又和好几个古代小说学会早都有些人情往来,像也担任着什么四大名著学会联谊会顾问的职务,人也还爽快,待曹雪芹进门说明了来意,当即便拿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摊开在乾隆鉴制的一张八仙桌上的文房四宝旁边,让曹雪芹填写:“请先填一张表。不能不填。这表是要输入电脑存档,并报送民政司衙备案的。”
曹雪芹从太师椅上微微侧了侧身,俯身凑过去看那表。第一栏是〔姓名〕,这好办,曹雪芹立刻坐正,拿起笔就填写:“姓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居士,或字芹圃,号雪芹亦可”——格子太小,他已经填到表格外面去了;〔笔名〕,他想,“听说现在的作家,尤其是网络写手,好像的确都时兴有笔名的。可我没有,也没有哪位红学家考证出来我有。”于是填上了一个“无”字。可再往下一看,便傻了眼:〔籍贯〕,“我究竟是哪里人氏?是丰润,还是辽阳?”〔出生年月日〕,“我究竟哪年出生的?是康熙五十四年,还是雍正二年?”填不下去。移到下一栏〔学历〕,“我有什么功名么?没有!”便就填了“无”。〔职务、职称〕,“一概没有!还就填个'无’吧”,下笔填了。〔业务专长〕,“这好填!”于是填上了“创作话本”。
下面一栏是〔主要成果〕,他当然想填上《红楼梦》,但却犹豫了。因为他前不久听到那位还在四处云游,一日来了香山正白旗村的空空道人,附在耳边偷偷跟他讲,说是有人内查外调,查出了很多历史问题:《红楼梦》或许是一个叫“石兄”的人的旧稿《风月宝鉴》,他只是拿来作了些增删;《红楼梦》的作者是明珠之子纳兰容若,是曹一士,或者就是他的父亲或叔父曹頫;又还没有写完,或者说写是写完了,却又弄丢了几十回,不是全璧;最后,《红楼梦》是经由朝廷指派高鹗遵旨改定的……连敦敏、敦诚兄弟俩的叔叔墨香先生看过他写的《红楼梦》,有三首诗记在《延芬室稿》里来作证,人们也不相信!那有什么办法?真该怎么填写这一栏,是还得仔细想想。
于是跳过去看后面一栏〔为什么要加入红学会〕,觉得这好办,即刻填上了“因为我是曹雪芹”。一旁的敦敏一眼看到了,连忙拦住说:“仅只这样填不行。我们那天在四大名著学会联谊会听说,罗贯中申请加入三国学会,这样填了,就没能加入;施耐庵申请加入水浒传学会,这样填了,也没能加入;吴承恩申请加入西游学会,这样填了,同样没能加入。”
敦诚也走过来插话道:“当然,他们也还有别的问题。譬如说,罗贯中填到〔籍贯〕那一栏便填不下去了;施耐庵填到〔主要成果〕那一栏也遇到了麻烦,因为'施耐庵的本,罗贯中编次’的版权纠纷,学会司衙还没有判明。更遗憾的是兰陵笑笑生,他第一栏〔姓名〕就填不出真名实姓来。不过,他也还算知趣,真的笑笑说:'我本就是想长期隐姓埋名的,岂能为了一时兴起,想加入自己的学会,就去暴露身份?暴露了身份,岂不是自讨没趣?再说,暴露了身份,又岂不是扫了那么多人考证我的真名实姓,写文章、出书的雅兴?’他这人也还算潇洒,便又笑笑再拱拱手告辞,此后再没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大概又是去他笔下的永福寺,由西门庆大官人的遗腹子孝哥儿明悟小沙弥引路,去到僧舍同普静法师品茶谈禅去了。”
“那我该怎么填写?”曹雪芹觉得自己好几栏都闯过关去了,比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尤其是兰陵笑笑生入会的希望大得多多,又还真想加入自己的学会,便停笔抬头焦急地问。
“你该填填你对《红楼梦》的看法。”敦敏说。
“什么看法?不就是一部话本,现在时兴叫什么小说的么?有什么值得谈的?要谈,那其中味是该是由读者去解、去谈的。真要说自己的看法,我在第一回里,不是都向世人交代清楚了么?难道还要我在这表格里再交代一次,重抄一遍?要抄,这么点小格子,也抄不下呀?”曹雪芹一脸茫然。
敦诚觉得曹雪芹人倒是很聪明,只是不知怎么到如今还没多大长进,还这么迂腐,言谈和行事,拘泥于陈旧的规矩,不适应突飞猛进的新时代,便开导他说:“当然不是要你去炒现饭,而是要你时尚一点,新潮一点,超前一点,用新思想、新理论、新文化、新观点、新视野、新方法,全方位、多层面、多视角地去研读、去剖析、去阐释、去创发、去揭密你的《红楼梦》。要知道,你的《红楼梦》,现在已经不仅是一门学问,而且成为谁都想抢吃一口的肥肉了,百家争论、争辩、争抢、争霸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老百姓,尤其是网民,当然都希望你出来平心说几句公道话,晒晒你的观点,正正视听,评判评判是非,pk pk,拍砖拍砖误解了你的人。”
曹雪芹更是茫然地望着敦诚:“你说的是些什么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这么跟你说吧”,敦诚估计曹雪芹多年没下山进城,不知道世事的沧桑之变,更不懂得当今风行的这么些时尚言辞和网络语汇,便解释道,“譬如说,秦可卿究竟是个什么出身?究竟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写了'秦可卿淫丧天香楼’那一回,又要删去那一回呢?你怎么那么听脂砚斋的话?他究竟是你什么人?他其实是不是就是你自己?是你自己也学会了在那里自我炒作的时下自炫之道?还有,你那《红楼梦》,究竟是想补天还是拆天?究竟写的是哪朝哪代的事?究竟是让宝、黛、钗穿戴的什么样的服饰?究竟宝玉和哪几个水做的骨肉有那关系?还有……”
“敦诚兄不必再'究竟还有’下去了”,曹雪芹像是被刺到了某个痛处,急忙打断敦诚的话道,“亏你还写了那么多诗,填了那么多词!那些诗词总该算是现如今说的文学吧?你该是个文学家了吧?你应该比我更懂得,写话本是允许作意好奇,就是现如今所说虚构的。连讲史的《三国演义》话本,也是七实三虚。你怎么也学着不懂这规矩的有些人那样,钻进字缝里去找出这样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来问我?我只是写话本,又不是写史书!我还早就申明过,我那《红楼梦》,'朝代年纪、地舆邦国都失落无考’。即便是'真事隐’,我已写作'假语村言’,将通常的真实'假’成了话本的'更真实’,你们何必又要将这'更真实’揭密为通常真实呢?再说,我也没到我们大清的军机处去行走,更没看到过《国朝秘档》、皇上的《起居注》,我哪里知道什么机密?要问,你马上搭计程车去珠市口西街阅微草堂,问铁齿铜牙的纪晓岚去!他自诩善'阅微’,还总纂过《四库全书》大典,据说连有权、有势、有钱、又机灵的和珅,都被他乖乖制服了,你这些刁钻古怪的问题,难不倒他纪先生的。”
曹雪芹的确是被那些没完没了的“究竟还有”刺痛了。他搁下笔,想起了他在悼红轩十年间的辛酸往事。他是在不被世人理解,孤独、痴迷、悲伤而且痛苦的境况下,流泪做他的“红楼梦”的。“真还是'一把辛酸泪’啊”,他在心里感慨着,“事到如今,西学早东渐了,国学又复兴了,孔子不打倒了,曹操也翻新了,皇上都走红了,怎么唯独和我这个写话本的曹某人过不去,非要将我含泪的'悲梦’,异想天开地化作些娱乐的'笑谈’呢?如今难道真就没人能解出'其中味’了么?”
敦诚和敦敏见曹雪芹有些动怒,就都不再做声了。敦诚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加不加入红学会,是你曹先生自己的事,我们也只不过是想从中联络联络感情,尽尽四大名著学会联谊会顾问的责任,觉得总不能白拿别人的薪水。你现在连表格都不愿意按要求去填,我们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随你的便吧。横竖红学会里多的是红楼梦中人,红学会外也多的是红楼梦外人。少了你一个曹雪芹,人家红学杂志照样一期期办,红学文章照样一篇篇写,红学专著照样一本本出,《红楼梦》影视剧照样一部部拍,而且还拍了又拍,又拍了再拍,再拍了还拍的。50年的版权期限早过了,不担心惹起版权纠纷,又还不必给你曹雪芹版税,可以省下来去开支稿费、版税,打发影视明星——欧阳奋强们拍老版《红楼梦》时,一集才80或60元人民币,现如今恐怕已经涨到一集1万或2万了——,更还可以任由他们跑到大观园里去横冲直撞。你在红学会里连席位都没有一个,谁还怕你发话?”敦敏更还有些为曹雪芹担心:“表上是要贴你曹雪芹的照片的。且不说你曹雪芹并无一张自拍或他拍的私密照,就是那帧坐在竹石边的曹雪芹小像,早已被红学家们判作是假的了。你能有什么文件证明你的真实身份?即便填了表恐怕也是作不了数的。”
曹雪芹失望了。〔主要成果〕那一栏,他填不了。知道谎报科研成果,是欺骗上司,即便学会主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包庇下来,给他个一官半职,甚或聘他为N版《红楼梦》电视剧名誉顾问,终究也是要惹恼某导演让其多活了五百年,现还经常带着宜妃与小桃红微服私访的康熙皇上,喝令三德子和法印革去他的正白旗籍的,兴许还会抄检一次悼红轩。那太不值得了。〔为什么要加入红学会〕这一栏,又填不来。按本意填了,万一被他们拿到网上去炒作,必然会引起更大的争端,甚或上他们希望你曹雪芹也参与炒作的当。孔老夫子教给我们对付非仁非义的两个办法,“鸣鼓而攻之”,真还不如“敬而远之”。算了,算了,看来这红学会我是加入不了的了,我也不想加入了。“归去来兮”了吧!他也就流着在“悼红轩”流了十年还没流完的那“一把辛酸泪”,搁下笔,站起来,转过身,也没学会跟敦敏、敦诚兄弟“Hello”一声打个招呼,道声“Bye-bye”,却学着那位跛足道人疯癫落脱的样子,嘴里唱着那首《好了歌》,走了。
外面刮起了风。也不知道是曹雪芹曾在他的《红楼梦》里写到过的,究竟是压倒了西风的东风呢,还是妄想压倒东风的西风。总之是在这莫名其妙的风声中,敦敏、敦诚只断断续续听清了这么几句:“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金银忘不了……”觉得曹雪芹抒发的,无外乎仍然还是对于比“神仙”都要好百倍、千倍、万倍的“名与利”的感慨,也就没有去追他回来,任由他在风中飘然而去了。
敦敏顿生恻隐之心,又就想起一件事来,赶前几步大声道:“雪芹兄,我可以跟你指条明路。我那天在四大名著学会联谊会还听说,贵州有位梅女士,极喜欢你的小说,原在贵阳办《红楼》杂志,现又转道南京发展红楼事业,主编《红楼研究》了,颇有些学术异彩,前途无量得很。南京江宁织造府有你们曹家的故宅,比你那京郊香山正白旗村三十九号院强得多,你不妨去那里住些日子,拜访拜访这位梅女士,她兴许能帮你说上话的。”
曹雪芹听没听清楚,不知道。只一路唱着《好了歌》,出得城来,不觉来到一处山水绝胜的所在。抬头望见迎面山门岩壁上,横七竖八用亮闪闪的铜钱镶嵌着八个大字,道是“当代影视拍摄基地”,觉得新奇,便沿着石阶信步走了上去。山门内,别是一片大不同于山门外高楼林立的景象。左边是一处春深如海的园林,中间矗立着一座雕梁画栋的楼台,隐隐约约露出“铜雀台”三字门匾,又还有轻柔的声歌飞扬出来:“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曹雪芹在心里笑了笑:“这该就是现如今某三国大片戏说曹操挥军南下,是为了抢夺周瑜夫人小乔,为己所用的依据了。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二乔实是二桥之意呢?”于是叹口气,摇摇头,转过身去看右边。
右边则是一片花果满山的群峰,峰巅招展着“齐天大圣”的旗幡,一条飞瀑正从隐在灌木丛中的洞口垂帘般直泻而下。“不错,这是《西游记》里的花果山水帘洞无疑。”正为十三亿纳税人的银两竟被用来搭建了这么个奢华的场景欷歔不已,突听得一阵女子清脆的笑语传了过来:“时下的导演,说是不能叫唐僧老是在师徒四人里无所作为,要让他当当班长。大圣一气之下回了花果山。可他却放着国色天香的猴后不使唤,非得支使我们几个猴妃来替他摘山果,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我们莫不趁此机会下到瀑潭里洗洗澡去?” “姐姐说得极是,洗了澡,大圣或许会更加宠爱我们的。”曹雪芹循声望去,见一群花枝招展的猴妃嘻笑着,一一脱下衣衫裙襦,扑嗵扑嗵几声都跳下水去了。曹雪芹连忙转过身去,拿手遮严了眼。他记得他读过《西游记》,“孙悟空哪来这么些美貌的猴妃?”于是复再叹口气,摇摇头,径直朝前走去。
忽见前方一片开阔地面上铺展着一座城池。“不错,是宋城,日后该又是个盈利的旅游景点了。”正感慨间,突见“武大郎炊饼店”楼上的帘幔被一阵清风吹开,露出一个妙龄女子坐在木制浴盆里慢慢洗澡的情景来。“这该就是潘金莲了。可《水浒传》里哪有这样的描写?”又见另一条灯红酒绿的大街上,一个绝色女子正送一个黑胖男子出门。“押司慢走,改日再来品茗吧。”女子道。“师师姑娘请留步,我那一百单八将人的性命就全靠姑娘在皇上面前周旋了。”男子说。那女子无疑该是李师师,这男子显然就是宋江了。曹雪芹听说过新拍《水浒传》,要大大加强李师师戏份的传闻,今日算是得见了一些镜头,也就又叹口气,摇摇头,跨步向里走。
不意间,一座金壁辉煌的宅院立在了面前。“大观园?”曹雪芹高兴起来。可走近朝门内一望,却见些成群结队,尽都宽袍大袖、头上清一色抹着贴片额妆的戏子般时髦女子在园中走动,更还看见正从拢翠庵大步走出来的妙玉头顶上高高戴着一朵大红花,刹时败下兴来。觉得市场经济已有政府的发改司衙在实施宏观调控了,这就很好。拍摄影视这件事,按理该是由政府的文化司衙和广电司衙行使民众赋予它的职权,有所作为,去进行宏观调控的。司衙不作为,即便你两亿五千万网民同声嚷嚷,又有什么用?这回气也懒得叹,头也懒得摇,怒气冲冲地一拂衣袖,扭头便走了。
天色已晚,曹雪芹身心疲惫不堪,清晨的那碗小米粥,早已消化,腹内更是饥肠九转了,便想找个地方,弄些吃的饱饱饥腹,借宿一宵,待明日再赶早返回香山正白旗村。又觉得还是佛地仙境清静,便就记起了他熟悉的智通寺。可按当年他让贾雨村走过的路径寻去,却了无山寺的踪影,就连那山环水旋、茂林修竹的景象也都被这影视基地破坏,不复存在了。只得再往前走。夜色慢慢笼了上来,明月也已爬出东山。行走间,眼前突现一座朦胧的山影。“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曹雪芹太熟悉这个地方了,不免一惊。遂径直踏着月色直朝崖畔奔去,真还想去看看刻在石上的《石头记》有没有被风雨侵蚀,或遭人篡改。可刚走近崖畔,便见月下一椽茅亭里箕踞端坐着四位须发尽白的老者,在那里品茗高谈快论。都一律没留长辫,穿的也不是中山服或西装,看样子既不是大清的子民,也不是民国或时下的新贵,该是明朝的遗老无疑了。
只听得其中一位老者掀髯笑笑道:“贯中、耐庵、承恩三位仁兄,不是我笑笑生笑你们不明智,不知趣。现如今文艺新生代举的旗幡,早已不再是桃园结义,不再是替天行道,不再是西天取经,而是食色性也了,而且还是孔圣人的圣旨,你们不过一介儒生,无权,无势,无钱,怎么管得了叫他们不去大写特写曹操恋文姬、抢小乔,大写特写潘金莲洗澡、李师师走红,大写特写花果山立猴后、水帘洞藏猴妃?我那《金瓶梅》要不是海内广电司衙明令禁拍,怕是早就抢拍抢得头破血流了。还去加入这学会那学会做什么?这学会那学会的注册资金,民政司衙都明白是虚假的,它们穷得连年审费都交不起,哪还能去与有门路从国库里贷出亿万资金的影视投资商们较劲、抗衡,拍出原汁原味的《三国》、《水浒》、《西游》来?即便你们加入了自己的学会,又能耐他们的垄断何?你们那管半尺来长的秃笔,斗得过人家金光闪闪的银两么?我倒是诚心奉劝你们,倒不如就在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将你们的《三国》、《水浒》、《西游》逐字逐句刻在石上。不瞒你们说,昨日在永福寺,听普静法师讲:'像现在有些人那样胡乱开发文化宝藏,地壳下长期孕育、涌动,又未经铜臭污染的别样人文资源,说不准哪天会冲决而出,发生一次8级文化地震的。’临了还连连阿弥陀佛不已。果真如此的话,千百年后,你们的话本才有可能被文化保护性考古,再次发掘出来,重现尘寰的。”
听到这里,曹雪芹明白这几位是谁了,觉得今日能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又窃喜自己的《红楼梦》早已刻在了石上,心里更就坦然起来,日间没能加入红学会的苦恼和不平,都烟消云散了,便想走过去同几位老前辈套套近乎,就他们几位各自写话本的专业所长,讨教些熔野史、豪侠、神魔、性爱于一炉的时尚话本技法。不料刚刚前行不过三五步,突见一群手持警棍的巡山保安,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呼地跑到面前,为首的也还算和颜悦色地道:“你们是《三国》、《水浒》、《西游》、《红楼》哪个剧组的演员?怎么还不卸妆?导演们早都收工,有的去宾馆选秀,有的去参加新闻发布会去了,你们怎么就不想去露露脸,还在这里磨蹲什么?再说,此基地非拉登的彼基地,不会被摧毁,日后还得靠它持续升值,是不许闲杂人员长久逗留的。快请自便吧。”
那四位老者面面相觑了片刻,匆匆站起身来走了,顷刻便融入了迷朦的月色。曹雪芹也就紧紧追赶着那一团月华,跟了上去。身后,只听得一个保安讥笑着道:“真是咄咄怪事!别的明星巴不得去新闻发布会抢几个镜头,泄几片春光,让记者拿去报上、网上、电视上炒作,可他们却躲在这破茅棚里叽叽喳喳,不敢见人,连咖啡都没有人送一杯过来喝喝。更哪还有明星大腕一个个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光彩照人,只一味追逐新潮、世俗,一心看好戛纳、奥斯卡、诺贝尔,一意算计版税收入、票房价值,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也懒得去听,听了也只当没听的若谷虚怀和博大气象?而他们这几个人,我看充其量不过是二三十块钱一集戏,不知从哪里找来跑跑龙套、不入流的配角,压根儿不是明星,也成不了明星的。”
曹雪芹又想唱他的《好了歌》了。可远不如笑笑生旷达,心里憋得慌,开不了口。觉得前辈们的一部《三国》,一部《水浒》,一部《西游》,一部《金瓶梅》,还有他的一部《红楼》,该给多少新宠赚来了豪宅、豪车、豪艇,成就多少新贵戴上了学术明星、作家明星、演艺明星的桂冠?为什么未必是明星的却成了明星,该是明星的反倒成不了明星,不仅一枚铜板的版税都没拿,上不了作家富豪榜,而且总还顾及一点文人的清高,未便去拜倒在靠组织演唱红楼十二支曲发了迹的警幻仙姑石榴裙下求得包养,玷污士人的名节,以致落得“举家食粥酒常赊”,还要任由那般未必是明星却成了明星的明星们作贱、践踏?越想越激愤,他哪里还唱得出什么《好了歌》来?不过,曹雪芹一向泛爱众而亲仁,既让贾宝玉尤为钟爱林黛玉,又让他也还喜欢薛宝钗、袭人、晴雯、史湘云,甚至芳官、龄官几个女孩子的。所以又转念寻思,这也难怪现如今的明星,“身边有余忘缩手”,他们正处在飞黄腾达的时尚文化潮头,哪就能一时半载解透、悟彻《好了歌》,打算“眼前无路想回头”?他也就像那四位老者那样,忍饥挨饿,匆匆前行,融入迷朦的月色中去了。
曹雪芹回了香山正白旗村么?不知道。去了南京江宁织造府曹家故宅么?不知道。死后葬在了哪里?不知道。村里的史大姑娘曹夫人熬好了粥,赊来了酒,却一直没有接到他的电话,收到他的短信。城里的敦敏、敦诚兄弟俩,也一直未能从报纸的娱乐版、网络的文化页面、电视的荧屏上得见他的消息。据说直到前两年,才有一个像是姓周,叫振农的樵夫,从他村子的田地里挖出过一块《曹霑墓碑》,拍照散发,沾沾自喜,言之确确,并有偿捐献了出来。但经过为数不多的几位真红学家仔细考证,断定是一件仿制得漏洞百出、并不高明的假古董,是该地方几个财迷心窍的人为了发展旅游事业,显示业绩,赚取游客银两的伙同炒作。因而曹雪芹申请加入红学会的事,至今都还没有人在网上发帖爆料。
附:
梅玫主编:
您好!惠赐的《红楼研究》愧领,谨此深致谢忱!
久疏问候,乞望见谅。然每每思及《红楼》处境,君与君之抱负与雄心,仍常时在念中,未曾一刻忘怀。向日来函,令订《红楼》之举,窃思杯水车薪,无补于事,又无言劝慰,故而未便作复,尚希海涵。今见君东赴建业,重整旗鼓,高扬《红楼研究》大幡,觉《红楼》终究又生出一片新天地,能不欢欣鼓舞么?特草此数语,遥致祝贺,以表寸心。
前些时闲来无事,偶有所感,写成一篇玩笑文字,现用附件发给您茶余饭后瞄它几眼,以博一哂。如若得暇,还望不吝拨冗赐教斧正。
盼示(回复邮件即可)。余容再叙。
顺颂
编祺
杨建文

Re: 曹雪芹申请加入红学会
Re: 曹雪芹申请加入红学会
一篇绝顶的“玩笑文字”!但是并不能让我笑出声来!
过去我曾经问过:曹雪芹为什么不是“红学家”?曹雪芹不够“红学家”的资格吗?
现在杨建文先生著文阐释曹雪芹欲求加入“红学会”的尴尬遭遇!
对目前“红学”的现状真不知道如何评价!
《红楼梦》是史书
那空空道人牢牢记着此言,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果然有个悼红轩,见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阅历来的古史。空空道人便将贾雨村言了,方把这《石头记》示看。那雪芹先生笑道:“果然是‘贾雨村言’了!”
古史!
如将“古史”二字换成"小说",我们有理由断定:曹雪芹先生是小说家。白纸黑字明明白白“见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阅历来的古史”,足以证实曹雪芹先生是“古史”工作者,亦即今人所云历史学家!而《红楼梦》一书,是“古史”工作者"曹雪芹先生根据空空道人送来的《石头记》,编辑而成的"天外书",难道不叫史书吗?
相反,为甚麽脂砚斋等人又口口声声"小说""小说"叫唤呢?说白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云龙雾雨”,为避文网,以利流传。作者与批者的配合,堪称默契。
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
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
不肖子弟来看形容。余初看之,不觉怒焉,盖谓作者形容余幼年往事,因思彼亦自写其照,何独余哉?
难得他写的出,是经过之人也。
批书人领过此教,故批至此竟放声大哭,俺先姊仙逝太早,不然余何得为废人耶?
非经历过如何写得出!
此语犹在耳。
作书人将批书人哭坏了。
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事,今知者寥寥矣,不怨夫!
实实经过!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三十年前事见书于三十年后,令余悲痛血泪盈面。
读五件事未完,余不禁失声大哭,三十年前作书人在何处耶?
倘若《三国演义》也有如此言之凿凿的正文及批语,谁敢说不是信史?
倘若《红楼梦》没有如此言之凿凿的正文及批语,又谁敢说不是小说呢?
太上皇、秋香色、八人大轿、二十两月例------红学家们绕不过的一道又一道的坎!
红学家们抛去传统的曹家自传说,又推出了“有限自传”说、“小说”说------说到底,不过换了一块遮羞布。
红学是什么学问?
狐狸先生《红楼笺经》提到:
周汝昌先生"前些年倡导红学为'新国学'”,"其新著《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石头记》……后记中已将《红楼梦》提升至第'十四经'的地位。
我个人认为,如果一定要给红学定一个学科的话,应纳入国学范畴。当今的有名红学家,90%出身中文系,他们的老师用《红楼梦》是小说的理念灌输给学生,而学生的毕业论文也像一个模子浇出来似的,并且循环往复,代代相沿,那学院派注定了就成了小说评论派、曹学考证派了。
毛泽东同志说司马迁是我们中国的"一位文学家",对!古时候文史哲不分家,民国至今分得越来越细,2000年才弄了个国学,将文史哲重新合为一个学科,至今国家也没有定下来国学博士的学位名头,你的国学研究水平达到博士水平,对不起,文史哲你随便专攻一个吧,你要文史哲三科全拿下来,怕是熬到范进那把年纪,高兴过头,心脏停跳,也说不得。而研究红楼,文史哲的水平缺一不可的。君不见杨振宁获诺奖,谈起易经却闹大笑话吗?如果让他来谈谈红楼,可能更搞笑呢。
关于“索隐”
《红楼梦》是史书——纠错
1,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
2,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甲戌侧批:先批其大端。】奸淫凶恶,不可胜数。
3,甲戌眉批:二词更妙。最可厌野史“貌如潘安”“才如子建”等语。
4,庚辰双行夹批:凡野史俱可毁,独此书不可毁。
5,庚辰眉批:所谓层峦叠翠之法也。野史中从无此法。即观者到此,亦为写秦氏未必全到,岂料更又写一尤氏哉!
6,想因被世间俗恶听了,他便以野史纂入为证,以俗传俗,以讹传讹,都认真了.
7,庚辰双行夹批:可笑近之野史中,满纸羞花闭月、莺啼燕语。殊不知真正美人方有一陋处,如太真之肥、飞燕之瘦、西子之病,若施于别个,不美矣。
8,庚辰双行夹批:二字奇绝!多少娇态包括一尽。今古野史中无有此文也。
9,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珮,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
10,最恨近之野史中,恶则无往不恶,美则无一不美,何不近情理之如是耶?
11,……也不知那神是何人,因听些野史小说,便信真了
12,庚辰双行夹批:……最恨野史有一百个女子皆曰“聪敏伶俐”,究竟看来,他行为也只平平。
13,庚辰双行夹批:我批此书竟得一秘诀以告诸公几:野史中所云“才貌双全佳人”者,细细通审之,只得一个粗知笔墨之女子耳
2009年12月12日于金海湾
__________________
经孔生查对, 第11条有“小说 ” 二字。 孔生 “全书正文连‘小说’二字都封杀不见”一句,不能成立,但不影响正文绝口不提《红楼梦》是"小说"的论述。
[原创]红楼梦之哥德巴赫猜想
记得网友梦云轩说过“一百个人心中,有一百个红楼梦”,哎!这句话挺有个意思儿啊。是的,这确实是个不争的事实!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呢?原因就在于我们在读了红楼梦后,试图用我们的理解去诠释红楼梦的时候,在我们的思想中已经预设了“假定项”。正是因为我们每一个人心中的这些“假定项”的不同,导致了我们诠释红楼梦主题的不同。文学理论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佳办法!我们通过文学理论这种工具,分析红楼梦的文本结构,找出构成文本的基本构件,也就找到了红楼梦作者的“假定项”,只有读者的“假定项”与作者的“假定项”统一时,我们才有可能正确的诠释红楼梦主题。同时,我们必须明白一点,那就是红楼梦作者赋予这些“假定项”的两个特质:1.它们是构成文本结构的基本构件;2.它们是构成主题思想的基本构件。红楼梦作者正是通过演绎这些“假定项”之间的矛盾变化,展示出了红楼梦的主题。红楼梦反面隐藏的是一部封建社会的发展史。从秦至清这是一个封建集权不断完善的过程。由于我的能力有限,只能把我对红楼梦的这些整体认识写下来,让它以一种“假说”的形式存在,供大家参考!
红楼梦反面是以顽石无才代表儒家思想入世化通灵宝玉,通灵宝玉就是传国玉玺,贾宝玉代表皇帝。他们经王夫人十月怀胎后,降生在了贾家。贾家由宁国府荣国府构成,宁国府代表封建道德伦理制度,荣国府代表封建政治制度。宁国府是以儒家思想为主导,所以宁国公的四个儿子就是《四书》。荣国府有贾赦贾政兄弟俩,贾政就是“假政”----一家之政,他们的母亲是史太君贾母----春秋,贾政字存周是存周礼,所以他以李纨“礼”为大;贾赦代表的是诸侯,所以他字恩侯,这是因为正是君主的“恩侯”,所以“刑”--邢夫人对他也没办法,只能是“赦”了,贾赦是诸侯,拥有很大的权力,他的老婆邢夫人代表刑部,他的大儿子代表吏部,二儿子贾琏代表户部,闺女女婿小孙代表兵部,与李纨代表的礼部、贾珍代表的工部合成了一套政治体系。荣国府凤姐当家,她也是贾赦的儿媳妇,这是为何?奥,原来凤姐代表“封”,所以她是贾赦的代言人,同时在封建社会的初期,也代表了贾政。凤姐的女儿叫巧姐,判词说:“偶因济刘氏,巧得遇贵人”,这是在说汉朝的“推恩令”,凤姐权力不小但她不能越礼,所以凤姐在说笑话讽刺了贾母是聋子后,她的权利被进一步分化为“三省六部制”。了解了这些问题后,我们清晰地看到了红楼梦前八十回的时序。秦可卿代表秦朝,元春代表元朝,她们牵动着红楼梦时序的发展,而凤姐李纨她们代表封建社会君主集权体制的不断完善。
宁荣二府代表“名教”,而名教与自然之辩贯穿了整个封建社会。红楼梦正面言情,这就是自然性的表达,与反面的名教构成了红楼梦的阴阳体系。
梅玫主编
咱也和梅玫主编联系联系
毕竟我们都是革命同志嘛
哈哈,
嗨,我是邵向东
大家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