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集 矢素志重游太虚境
第九十六集 矢素志重游太虚境
1 凤姐屋里
王仁来到凤姐屋里,这里走走,那里看看,终不顺眼。
王仁对贾琏说:"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当了好几年家,也没有什么差错,你们该认真发送发送才是。怎么这时候诸事还没有齐备!"
贾琏见他说些混帐话,知他不懂的什么,也不大理他。
王仁见无趣,便对巧姐说:"妞妞儿,你娘在时,本来办事不周到,只知道一味的奉承老太太,自家的人都不大看在眼里。现在你也大了,看见我曾经沾染过你们没有!如今你娘死了,诸事要听舅舅的话。"
巧姐只是低头伤心,并不言语。
王仁又说:"你父亲的为人我也早知道的,只有重别人,那年什么尤姨娘死了,我虽不在京,听见人说花了好些银子。如今你娘死了,你父亲倒是这样将就办去吗!你也不快些劝劝你父亲。"
巧姐:"我父亲巴不得要好看,只是如今比不得从前了。现在手里没钱,所以诸事少些是有的。"
王仁:"你的东西还少么!"
巧姐:"旧年抄去,何尝还有呢。"
王仁:"你也这样说。我听见老太太又给了好些东西,你该拿出来。"
巧姐又不好说父亲用在老太太丧事上,只说:"不知道。"
王仁:"哦,我知道了,不过是你要留着做嫁妆吧。"
巧姐听了,不敢回话,气得哽噎地哭起来了。
平儿生气地说:"舅老爷有话,等我们二爷回来再说,姑娘这么点年纪,她懂什么。"
王仁:"你们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你们就好为王了。我并不要什么,好看些也是你们的脸面。" 说完赌气走了。
2 政内书房
贾琏说:"回老爷,侄儿媳妇的丧事我已经叫赖大帮忙,老太太这边的事侄儿再慢慢料理。"
贾政:"我们家运如此不堪,有何办法,你先办了你媳妇的事再说吧。"
3 贾琏内书房
赖大:"二爷,丧事物件都已经办妥,只是这银钱不够,可怎么办?"
贾琏:"不瞒你说,家里的钱我都垫在老太太的事上了,里头也要用好些钱,一时实在不能张罗。"
赖大:"二爷,这么着吧,先把几件大事办了,其余的事慢慢再筹划。"
贾琏:"也只有就这么着了。"
4 凤姐凤屋里
贾琏回到家里心神不定,搓手挠头,急得团团转。
平儿见他着急便说:"二爷也别过于伤了自己的身子。"
贾琏:"什么身子,现在日用的钱都没有,这件事怎么办!偏有个糊涂行子又在这里蛮缠,你想有什么法儿!"
平儿说:"二爷也不用着急,若没钱使唤,我还有些东西旧年幸亏没有抄去,在里头。二爷要就拿去当着使唤吧。"
贾琏听了,心想难得这样,便笑道:"这样更好,省得我各处张罗。等我银子弄到手了还你。"
平儿说:"我的也是奶奶给的,什么还不还,只要这件事办的好看些就是了。"
贾琏心里着实感激,作了个揖笑道:"我先谢了。"
5 宝玉屋里
宝玉正在和宝钗说话。
地藏庵的两个姑子进来说:"请二奶奶安。"
宝钗待理不理地说:"你们好?" 又叫丫头:"倒茶给师父喝。"
宝玉见宝钗似乎厌恶她们,也不敢兜揽。
这时,丫头进来说:"老爷叫二爷呢。"
宝玉听了,连忙起身出去。
那姑子见宝钗是具冷面人,也不久坐说:"我们因在铁槛寺做功德,好些时没来请太太奶奶们的安,今日特来请安。"
宝钗:"再坐坐去吧。"
姑子:"见过了奶奶太太们,还要看四姑娘呢。"
宝钗点点头,说:"改日再来。"
6 贾政外书房
贾政:"我叫你来不为别的,现在你穿着孝,不便到学里去,你在家必要将你念过的文章温习温习。我这几天倒也闲着,隔两三日要做几篇文章我瞧瞧,看你这些时进益了没有。"
宝玉只得答应着"是"。
贾政:"你环兄弟兰侄儿我也叫他们温习去了。倘若你作的文章不好,反倒不及他们,那可就不成事了。"
宝玉又应了个"是"便不敢言语,只站着不动。
贾政:"去吧。"
宝玉退了出来,正撞见赖大诸人拿着些册子进来。
7 惜春屋里
地藏庵的姑子进到惜春屋里,问彩屏说:"姑娘在么?"
彩屏说:"不用提了。姑娘这几天饭都没吃,正歪着呢。"
那姑子说:"为什么?"
彩屏:"说也话长。你见了姑娘只怕她便和你们说的。"
惜春早已听见,急忙坐起来说:"你们两个好啊?见我们家事差了,便不来了。"
那姑子:"阿弥陀佛!有也是施主,没也是施主,别说我们是本家庵里的,受过老太太多少恩惠呢。如今老太太的事,太太奶奶们都见了,只没有见姑娘,心里惦记,今儿是特特的来瞧姑娘的。"
惜春:"水月庵的人怎么样?"
那姑子说:"她们庵闹些事,如今门上也不肯常放进来了。" 又问:"前儿听说栊翠庵的妙师父怎么跟了人去了?"
惜春:"那里的话!说这个话的人提防着割舌头。人家遭了强盗抢去,怎么还说这样的坏话。"
那姑子说:"妙师父的为人怪僻,只怕是假惺惺吧。在姑娘面前我们也不好说的。那里象我们这些粗夯人,只知道讽经念佛,给人家忏悔,也为自己修个善果。"
惜春说:"怎么样就是善果呢?"
那姑子说:"除了咱们家这样善德人家儿不怕,若是别人家,那些诰命夫人小姐也保不住一辈子的荣华。到了苦难来了,可就求不得了。只有个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遇见人家有苦难的就慈心发动,设法儿救济。为什么如今都说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呢。我们修行的人,虽说比夫人小姐苦多着呢,只是没有险难的了。虽不能成佛作祖,修修来世或者转个男身,自己也就好了。"
惜春:"这就是善果么?"
那姑子:"姑娘你还不知道呢,如今脱生了个女人胎子,什么委屈烦难都说不出来,要是姑娘们出了门子,这一辈子跟着人是更没法儿的。若说修行,也只要修得真。那妙师父自为才情比我们强,她就嫌我们这些人俗,岂知俗的才能得善缘呢。她如今到底是遭了大劫了。"
惜春被那姑子一番话说得合在机上,便说:"你打谅我是什么没主意恋火坑的人么?我父母早亡,哥哥流放,再加嫂子对我又不好,我早就有这样的心了。" 说着拿出剪下的那撮头发说:"你们看,头发都剪了,只是想不出道儿来。"
那姑子听了,假作惊慌说:"姑娘再别说这个话!珍大奶奶听见还要骂杀我们,撵出庵去呢!"姑娘这样人品,这样人家,将来配个好姑爷,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呢。"
惜春不等说完,便红了脸说:"珍大奶奶撵得你,我就撵不得么?"
那姑子知是真心,便索性激她一激说:"姑娘别怪我们说错了话,太太奶奶们那里就依得姑娘的性子?闹出来没意思倒不好。我们倒是为姑娘的话。"
惜春:"这也瞧着罢了。"
彩屏等听这话头不好,便使眼色儿给姑子叫她走。那姑子也会意,本来心里也害怕,不敢挑逗,便说:"姑娘可别这么想,我们回去了。"
惜春也不留她,只冷笑说:"打谅天下就是你们一个地藏庵么!"
那姑子也不敢答言去了。
8 贾政外书房
贾政正在和赖大等人清查家资。
贾政指着册子说:"这册子上的产业到底还有多少?"
赖大:"册子上的进出帐目都是明了的,只是这些年入不敷出,东庄地亩变卖了些充资。"
贾政:"现在外帐还有多少?"
赖大:"连这次老太太的丧事......"
正说着,门上人进来回说:"江南甄老爷到来了。"
贾政:"甄老爷进京为什么?"
门上人:"奴才也打听了,说是蒙圣恩起复了。"
贾政:"不用说了,快请去。"
赖大等人卷起册子离去。不一会,甄老爷进来。
贾政制中不便行礼,拉着甄老爷的手说:"久违,久违。"
宾主坐下,献了茶,贾政问:"老亲翁几时陛见的?"
甄应嘉:"前日。"
贾政:"主上隆恩,必有温谕。"
甄应嘉:"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还高,下了好些旨意。"
贾政:"什么好旨意?"
甄应嘉:"近来越寇猖獗,海疆一带小民不安,派了安国公征剿贼寇。主上因我熟悉土疆,命我前往安抚,即日就要起身。昨日知老太太仙逝,谨备瓣香至灵前拜奠,稍尽微忱。"
贾政即忙拜谢,说:"老亲翁此一行,必是上慰圣心,下安黎民。但弟不克亲睹奇才,只好遥聆捷报了。现在镇海统制是弟舍亲,会时务望青照。"
甄应嘉:"老亲翁与统制是什么亲戚?"
贾政:"弟那年在江西粮道任时,将小女许配与统制少君,结为连理已经三载。因海口案内未清,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女,老亲翁安抚事竣后,拜恳便中请为一视,便感激不尽了。"
甄应嘉:"儿女之情,人所不免,我正有奉托老亲翁一事。我因钦限迅速,昼夜先行,亲眷到京少不得到尊府暂留几日。定叫小犬叩见。"
贾政:"尊便,尊便,只怕照顾不到。"
甄应嘉:"明日在城外再见。"
贾政见他事忙,谅不能再坐,只得送出书房。
贾琏宝玉早已伺候在那里代送,因贾政未叫,不敢擅入。甄应嘉出来,两人上去请安:"请甄老爷安。" 应嘉一见宝玉,呆了呆问:"至亲久阔,爷们都不认得了。"
贾政忙指贾琏说:"这是家兄赦之子琏二侄儿。" 又指着宝玉说:"这是第二小犬,名叫宝玉。"
甄应嘉:"我听说老亲翁有个衔玉生的爱子,名叫宝玉,因与小儿同名,心中甚为罕异。岂知今日一见,不但面貌相同,且举止一般,这更奇了。只因安国公起程甚急,不然倒要细细叙谈。"
因行程紧急,众人勉强分手徐行。贾琏宝玉送出。
9 宝玉新房
宝玉回到屋里告诉宝钗说:"常提起江南的甄宝玉,我想一见不能,今日倒先见他父亲了。那甄宝玉近日到京,要来拜望我老爷呢。人说和我模样相同,我只不信,若是他后儿到了咱们这里,你们也去瞧瞧。"
宝钗听了说:"嗳,你说话怎么越发不留神了,什么男人像你,还叫我们瞧去吗!"
宝钗说着看了宝玉一眼,宝玉自知说错,便涨红了脸。
10 尤氏屋里
自地藏庵的姑子走后,彩屏便觉不妥,悄悄来到尤氏处。
彩屏:"奶奶,四姑娘绞头发的念头还没有息呢。她这几天不是病,竟是怨命。奶奶提防些,别闹出事来,我们可担当不起。"
尤氏:"她那里是为要出家,她为的是大老爷不在家,安心和我过不去。你们看紧着点,我回太太去。"
11 王夫人厅房
尤氏正在和邢王二夫人诉说惜春要出家的事。
尤氏:"太太们,彩屏来说,四姑娘要出家,头发已经绞了一半了。"
王夫人:"这怎么说,好好的为什么要出家呢?"
尤氏:"已经闹了好些天了,我也没法说,请太太们规劝规劝才是。"
正在难解之时,丫头回说:"甄家太太带了他家公子甄宝玉来了。"
众人急忙起身出接,只见甄家太太带着丫头等已经进来。
王夫人:"甄少爷在那里,我倒要见见呢。"
甄太太:"你家老爷已接到书房,说与你家公子宝玉说话去了。"
王夫人:"哦,请甄太太坐。"
大家让坐,献茶......
12 宝玉新房
宝玉与甄宝玉见面后,闷闷不乐地回到房中。也不言,也不笑,只管坐着发怔。
宝钗:"那甄宝玉果然象你么?"
宝玉:"相貌倒是有些相象。只是从言谈间,看起来并不知道什么,不过也是个禄蠹。"
宝钗:"你又编派人家了。怎么就见得也是个禄蠹呢?"
宝玉:"他说了半天,并没有明心见性之谈。说:‘少年时不知分量,自谓尚可琢磨。岂知家遭消索,数年来更比瓦砾犹贱,虽不敢说历尽甘苦,然世道人情略略的领悟了好些。'"
宝钗:"甄家曾被抄过,他自然是经历了些艰辛的。固此才能悟出些道理。"
宝玉:"他又说:‘世兄是锦衣玉食,无不遂心,必是文章经济高出人上'。岂知,我是最讨厌八股文的。"
宝钗:"你一向老太太疼爱,不知人间冷暖。我家经大哥哥的闹腾,现在败了下来,所以才知珍惜。"
宝玉:"兰儿也跟着说:‘若论到文章经济,实在从历练中出来的,方为真才实学,在小侄年幼,虽不知文章为何物,然将读过的细味起来,那锦衣玉食,比起美名盛誉,不止相差百倍了。'不知这孩子从几时也学了这一派酸论。"
宝钗:"你是叔叔,倒比兰儿不如。兰儿还知道读些文章经济的好处。"
宝玉:"什么好处!所谓著书立说,言忠言孝,立德立言。无非是欺世盗名,这样人可不是个禄蠹么!只可惜他也生了这样一个相貌。我想来,有了他,我竟连我这个相貌都不要了。"
宝钗见他又发呆话,说:"你真真说出句话来叫人发笑,这相貌怎么能不要呢。况且人家这话是正理,做了一个男人原该要立身扬名,谁象你一味的柔情私意。不说自己没有刚烈,倒说人家是禄蠹。"
宝玉本听了甄宝玉的话甚不耐烦,又被宝钗抢白了一场,心中更加郁闷起来。
13 王夫人厅房
贾政会了甄宝玉后,来到王夫人屋里。
王夫人:"老爷,四丫头要绞发出家呢。珍哥媳妇劝说也没用,看样子若是不依她,她必要自尽的。"
贾政叹气跺脚地对丫头说:"叫蓉儿来。" 丫头应声去了,贾政又说:"东府里不知干了什么,闹到如此地步。"
王夫人:"现在日夜着人看着,也终不是法子。"
贾蓉进来,说:"请老爷太太安。" 说完站在一旁侍立。
贾政:"你四姑的事你知道么?"
贾蓉:"听我母亲讲过,可我是小辈,我怎么说呢。"
贾政:"你回去跟你母亲说,叫她认真劝解劝解。"
贾蓉:"我母亲劝过,只是不能。"
贾政:"若是必要这样,就不是我们家的姑娘了。"
贾蓉:"我倒有个想法儿,不如请宝二奶奶去劝解劝解,她们从前都在园子里时常来往,或许还听些。"
贾政:"这样也好,太太和他们都去瞧瞧。"
14 惜春屋里
王夫人、尤氏、宝钗等来到惜春屋里劝解。
彩屏忙回说:"太太来了。"
惜春连忙迎上来说:"请太太安。太太屋里坐。"
大家坐下,彩屏等丫头会意,马上端上茶来。
尤氏:"四妹妹,今日太太也来了,我劝你还是收了心。那出家也是我们这样人家姑娘行的吗?若我有什么不对之处,妹妹当着太太面说清楚,你大哥回来我也了有个交待。"
惜春:"我也不为大嫂子出家,我想,做了女孩儿终不能在家一辈子的。若象
二姐姐一样,老爷太太们倒要烦心,况且死了。如今比如我死了似的,放我出了家,干干净净的一辈子,就是疼我了。"
王夫人:"四姑娘。咱们家自被抄以来,连遭不幸,先是老太太走了,接着是你二姐姐和风姐姐走了,你这又闹着出家。老爷说了,若是这样,便不是我们家的姑娘了。"
惜春听了,忙跪到王夫人跟前说:"我知道打老太太起、太太们都疼我。" 说着声音哽咽起来:"我正是看着姐姐们受的罪,做一个女人不容易,才打了出家的念头,况且我又不出门,就在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基趾,我就在那里修行。"
宝钗:"惜春妹妹,出家就能免灾免难吗?那妙玉修行这些年,还免不了遭劫遭难。我们这样的家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好么。"
惜春:"妙玉跟我是比不得的,我的决心已定,就在栊翠庵过一辈子。我有什么,你们也照应得着。现在妙玉当家的在那里,你们依我呢,我就算得了命了;若不依我呢,我也没法,只有死就完了。我若能了自己的心愿,那时哥哥回来我和他说,并不是你们逼着我的,若说我死了,未免哥哥回来倒说你们不容我。"
王夫人、宝钗无话可说,大家面面相觑。
15 玉新房里间
宝钗回到房中,宝玉问:"四妹妹怎么样了?"
宝钗慢慢坐,袭人端过茶来,宝钗说:"四妹妹一心要出家。"
宝玉惊异不已地说:"什么,她要出家?"
宝钗看了宝玉一眼说:"是的,还说不让她出家就要寻死。"
宝玉听了便大哭起来说:"完了,完了,这日子过不得了!老太太死、大姐姐死了,林妹妹死了、二姐姐死了,凤姐姐死了,湘云的女婿也快病死了,剩下一个妹妹又要出家,留我一个人有什么用,不如我也出家或是化成烟飞上天,什么都看不见就心净了!"
宝钗:"你又来了,还有老爷太太和我呢?四妹妹只是说要出家,老爷太太能让她去么!老爷说了,要你温习功课,学习文章经济。你总是把心思放在这儿女情长上,将来如何承接祖业立身做人?"
宝玉:"文章经济、官场厮杀、尔虞我诈!老爷和甄老爷这样的人反遭涂炭,倒不如做一个不染尘缘的和尚好!"
宝钗:"也好,咱们家一个想当尼姑,一个想当和尚,倒齐全了!"
宝玉听了,倒在床上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宝钗也不劝解,对袭人说:"让他自己想想。"
袭人拿了一床薄被给宝玉盖上,宝玉浑浑然似睡非睡......
(心影):......惜春一身缁衣,在青灯古佛下敲着木鱼......
宝玉不觉渐渐进入梦乡......
(幻觉)......林黛玉飘然若仙在空中向他招手......宝玉腾空追去,黛玉慢慢隐去......迎面却来了一个和尚,和尚手中拿着一块玉,宝玉看去象是自己头年丢失的那块玉,便说:"请问师父是那方神仙,又往何处去?"
和尚:"我奉警幻仙姑之命,带你重游太虚幻境,跟我走吧。"
宝玉跟了和尚,觉得身轻如叶,飘飘摇摇来到荒野间,远远的望见一座牌楼。
宝玉:"师父,这是什么地方,我好象曾到过的。"
那和尚也不答言,已经到了牌楼,只见牌楼上写着"真如福地"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是有非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门上横书四个大字道:"福善祸淫"。又有一副对子,大书云:
过去未来,莫谓智贤能打破;
前因后果,须知亲近不相逢。
宝玉:"师傅,请问这对子不是写人生在世‘因果来去'的么?"
和尚:"你能明白这个,便是有了法缘。"
宝玉恍恍惚惚,再往前走,乃是一溜配殿,各处都有匾额。宝玉无心去看,只见一间配殿的门半掩半开,宝玉也不敢造次进去。再往前走,只见那殿宇巍峨,绝非大观园景象。便立往脚,抬头看那匾额上写道:"引觉情痴"。两边写的对联道:
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
宝玉看了,便点头叹息。便又退了几步细细一看,想来甚是熟识,便仗着胆子推门进去。满屋一瞧,屋里半昏半暗,心下害怕。正要退出,见十数个大橱,橱门半掩,又见有好几本册子,心中更是喜欢。宝玉伸手在上头取了一本,册子上写着"金陵十二钗正册"。便打开头一页看去,上头有画,但是画迹模糊,再瞧不出来。后面有几行字迹也不清楚,便细细的看去,"玉带"和"林"字隐约可辨,......最后四句言词忽隐忽现地出现:
可叹仃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
宝钗和黛玉的倩影在书上闪现又隐去,宝玉诧异。接着又往下翻,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着香橼。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官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免相逢大梦归。
宝玉想想,恍然大悟。歌词间显现元春图像,又渐渐隐去......宝玉再翻下去,见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宝玉自语道:"这就是惜春妹妹了。"一面叹息,又取那《金陵又副册》来看,只见画面有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词: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词中隐现袭人的身影,宝玉不觉掉下泪来......正在这时,突听见有人说:"你又发呆了!林妹妹请你呢。"
好似鸳鸯的声气,心中正自惊疑,忽见鸳鸯在门外招手。宝玉一见,喜得赶出来。但见鸳鸯在前影影绰绰的走,只是赶不上。
宝玉:"好姐姐,等等我。"
那鸳鸯并不理会,只顾前走。宝玉无奈,尽力赶去,忽见别有一洞天,楼阁高耸,殿角玲珑,且有好些宫女隐约其间。宝玉贪看景致,竟将鸳鸯忘了。
宝玉顺步走入一座宫门,内有奇花异卉,都认不明白。惟有白石花阑围着一颗青草,叶头上略有红色,但不知是何名草,这样矜贵。只见微风动处,那青草已摇曳不休,虽说是一枝小草,又无花朵,其妩媚之态,不禁心动神怡,魂消魄丧。
宝玉只管呆呆地看着,忽听见旁边有一人说:"你是那里来的蠢物,在此窥探仙草!"
宝玉听了,大吃一惊。回头看时,却是一位仙女,便施礼说:"我找鸳鸯姐姐,误入仙境,恕我冒昧之罪。请问神仙姐姐,这里是何地方?我鸳鸯姐姐怎么也在此,还说林妹妹叫我?望乞明示。"
那仙女说:"谁知你的姐姐妹妹,我是看管仙草的,不许凡人在此逗留。"
宝玉欲待要出来,又舍不得,只得央告说:"神仙姐姐既是那管仙草的,必知道这草有何好处?"
那仙女说:"你要知道这草,说起来话长着呢。那草本在灵河岸上三生石畔,名曰绛珠草。时因萎败,幸得青埂峰下一位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得以长生。后来降凡历劫,还报了灌溉之恩,今返归真境。所以警幻仙子命我看管,不令蜂缠蝶恋。"
宝玉听了似有不解,便问:"管这草的是神仙姐姐了。还有无数名花必有专管的,我也不敢烦问,只有看管芙蓉花的是那位神仙?"
那仙女说:"我却不知,除是我主人方能知晓。"
宝玉:"姐姐的主人是谁?"
那仙女:"我主人是潇湘妃子。"
宝玉听了说:"是了,你不知道,这位妃子就是我的表妹林黛玉。"
那仙女:"胡说。此地乃上界神女之所,虽号为潇湘妃子,并不是娥皇女英之辈,何得与凡人有亲。你少来混说,瞧着叫力士打你出去。"
宝玉听了发怔,只觉自形秽浊,正要退出,又听见一人赶来说:"里面叫请神瑛侍者。"
这一位笑道:"我奉命等了好些时,总不见有神瑛侍者过来,你叫我那里请去。"
那一位说:"才退去的不是么?"
这一位侍女慌忙赶出来说:"请神瑛待者回来。"
宝玉定眼看去,正是晴雯。说:"晴雯姐姐,快带我回家去吧。"
晴雯:"侍者不必多疑,我非晴雯,我是奉妃子之命特来请你一会,并不难为你。"
宝玉满腹狐疑,只得问:"姐姐说是妃子叫我,那妃子究是何人?"
睛雯:"此时不必多问,到了那里自然知道。"
宝玉没法,只得跟着走去。又说:"姐姐的身背、举止恰是晴雯,面目声音也是不错的,怎么说不是睛雯呢?"
晴雯也不答言,只管往前走。不多时到了一个所在。只见殿宇精致,彩色辉煌,庭中一丛翠竹,户外数本苍松。廊檐下立着几个侍女,都是宫妆打扮。见了宝玉进来,便悄悄地说:"这就是神瑛侍者么?"
引着宝玉的说:"就是。你们快进去通报吧。"
有一个侍女笑着招手,宝玉便跟着进去。过了几层房舍,见一正房,珠帘高挂。那侍女说:"站着候旨。"
宝玉听了不敢则声,只得在外等候。那侍女进去不多时便出来。
侍女:"请侍者参见。" 又有一人卷起珠帘,只见一女子,头戴花冠,身穿绣服,端坐在内。
宝玉略一抬头,见是黛玉的形容,便不禁的说:"妹妹在这里!叫我好想。"
潇湘妃子:"我并非林黛玉,我是主管芙蓉花的潇湘妃子。在我初为绛珠草将萎败时,曾受侍者甘露滋润之惠,修成仙女。在凡间我已将一生所有眼泪奉还,因你还有一段尘缘,今请你一见,了却你的心愿。"
宝玉:"林妹妹,我并不是负心于你。今日见面,我愿在此陪伴妹妹。"
帘外侍女悄咤道:"侍者无礼,快快出去。" 话音未了,又见一个侍儿将珠帘放下。宝玉此时欲待进去又不敢,要走又不舍。
这时,秦氏、凤姐和迎春等走来。
宝玉:"凤姐姐,我迷路了,你们快带我回家。"凤姐等人一转眼不见了......
宝玉正在为难,只见尤三姐手提一把宝剑迎面拦住说:"那里走!" 吓的宝玉惊惶无措。
宝玉:"姐姐怎么也逼起我来了。"
尤三姐:"你们兄弟没有一个好人,败人名节,破人婚姻。今儿你到这里,是不饶你的了!"
宝玉择荒而逃,宝玉正在情急,只见和尚赶说:"我奉元妃娘娘旨意,特来救你。"
宝玉拉着和尚说:"我在这里看见好些亲人,只是都不理我,到底是梦是真,请师父明白指示。"和尚说:"你到这里曾偷看什么东西没有?"
宝玉:"不敢隐瞒师父。我倒见了好些册子来着。"
和尚又问:"可又来了,你见了册子还不解么!世上的情缘都是那些魔障,只要把历过的事情细细记着便是。" 说着,和尚把手中的那块玉拿来给宝玉看,说:"你可认得这玉?"
宝玉说:"这正是我从娘胎里带来,从小随身佩带的玉,后来不知怎么丢失了。请问师父,这玉怎么会到你手里?"
和尚:"你还记得青埂峰下的事么?你是女娲炼石补天所剩的一块顽石。你想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享受几年。我将你变成这样一个宝物,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安度了十九载,如今你的历数已到,就要返回了,将来到青埂峰下再见。" 说着,将那玉朝宝玉心窝一拍,说:"回去吧!"
宝玉只觉心口一阵痛疼,大叫一声:"阿哟!" 身出一身冷汗,顿时醒了。
宝钗袭人忙赶过来:"宝玉,怎么啦。" 宝玉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宝钗袭人神情紧张,拉着宝玉的手问:"怎么样,魇住了,还是做梦吓着了?"
宝玉坐起来,细细地回想梦中的情节。
袭人端过茶来,宝玉接过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宝钗见宝玉怔怔地坐着,问:"有那不舒服吗?"
宝玉摇摇头,宝钗用手摸了摸宝玉的额头说:"不对,有点发烧了。"
袭人:"要不要请大夫?"
宝玉:"可能刚才出汗着凉了,别大惊小怪地吓着老爷太太。"
宝钗:"先吃点药,明天再说。"
袭人拿了药来,宝玉服下。
宝钗:"给他铺好床,睡下好好地发发汗。"
五儿过来给宝玉铺了床,宝玉坐在床上对五儿说:"林妹妹死的时候有音乐声,刚才我又梦见她在仙界做了潇湘妃子,想来她是升仙了。"
五儿:"二爷又混说了,梦里的事也能当真么?"
宝玉又说:"神仙姐姐还说我是神瑛侍者,还有个和尚拿着我那块玉,要我到青埂峰下见面,想来我和林妹妹一样是神仙下凡的了。"
五儿:"是了,二爷也是神仙下凡,那和尚就是来度你的!"
16 宝玉屋里
宝玉半卧在床上。众人听说他病了,都来探望。
惜春:"二哥哥怎么就着凉病了?"
宝钗:"还说呢,都是为了你。"
惜春:"怪了,怎么就为了我病了?"
宝钗:"昨儿我们去瞧你,回来你二哥哥问你来着。我说你想出家,你二哥哥听了就哭的了不得,晚上就发烧了。不是为了你么。"
王夫人:"四姑娘,你看,全家都为你操心,还不快改了你那念头。"
宝玉:"倒不是四妹妹引起的,我梦见一个和尚给我送玉来了。不知怎么就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王夫人:"说起这玉也怪,自养下来就嘴里含着的,古往今来,你们听见过第二个么。病也是这块玉,好也是这块玉,生也是这块玉......" 说到这里忽然住了,不免又流下泪来。
惜春:"那年失玉,还求妙玉请过仙,说是‘青埂峰下倚古松',还有什么‘入我门来一笑逢'的话,想起来‘入我门'三个字大有讲究。佛教的法门最大,只怕二哥哥不能入得去。"
宝玉听了,瞅了惜春一眼,又冷笑几声。
宝钗听了,不觉的把眉头儿肐揪着发起怔来。
尤氏:"偏你一说又是佛门了。你出家的念头还没有歇么?"
惜春:"不瞒嫂子说,我早已断了荤了。"
王夫人:"好孩子,阿弥陀佛,这个念头是起不得的。"
惜春听了,也不言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