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第八章（１）
Posted by 井水慕芹 on Jun 16, 2009 8:14 AM in 衍生红楼
雍正六年阴历腊月二十三中午。
刑部大狱。
又是一个难得的暖和天气。
栅栏里的地面，阳光被割成条状。
犯人们纷纷走出牢室，在栅栏里晒太阳，有的人边晒太阳边逮着虱子。
曹頫坐在蒲草团上。他，身穿黑色棉袄，由于扣错了袄扣，左衣襟比右边长了两寸。他把灰布衣衫放在腿上，一边掐着刚逮住的虱子，一边喃喃自语："我够可怜的了，你们还来吸我的血。对不起，既然你要吸我的血，我只有要你的命了。"
吴大玉盘腿坐在蒲草团上，闭着双眼，两手放在膝盖上，如同入定一样。吊在他胸前的辫子，像一条黑白相间的粗麻绳。
"你吸了我的血，想一逃了之，没门！"曹頫用力掐着虱子说："你比刚才那个虱子更贪，吃得这么肥！我不把你掐得粉身碎骨，难解心头之恨！"
吴大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了曹頫一眼，微笑着在心里说："这小頫子，虽然听我讲了几个月的佛经，可是他并没有皈依佛门，严守佛规。如果说我是六根静了五根，那么他顶多只静了两根。不过，虱子吸他的血，他掐死虱子，也是冤冤相报，不算是杀生。"想到这里，他双手合十，小声念了句"阿弥陀佛"，接着吟道：
回头好，回头好，
世事将来一笔扫；
红尘队里任他忙，
我心清静无烦恼。
终日贪，何时了，
只恨家中财帛少；
分明傀儡线牵提，
断线之时身跌倒。
无常到，没大小，
不羡金银不要宝；
不分贫贱与王侯，
年年多少埋芳草。
吴大玉抬起头，看着天空继续吟道：
看看红日落西山，
不觉鸡鸣天又晓。
急回头，莫说早，
小小孩童易得老；
才高北斗富千箱，
业障随身原自造。
劝世人，回头好，
持斋念佛随身宝；
看来名利一场空，
不如回头念佛好。
曹頫又掐死一个刚逮住的虱子，看着吴大玉的神态，心想："他老人家可能对我掐死虱子不满意，觉得我不该杀生。可是，他老人家怎么不替我想一想，这么多虱子，我如果不要它们的命，说不定它们早晚得要我的命。我宁可先要它们的命，也不能让它们要我的命。我若是不要它们的命，怎么能活着出狱？！等到晚上，我给这些虱子超度一番，互不欠账，也算摆平了此事。"
吴大玉扭着头问："小頫子，逮完了吗？"
曹頫抖着衣衫说："差不多了，能逮到的都逮着了。"
"总共逮了多少？"
"四十九个。"曹頫放下衣衫，在蒲草团上揩了揩手，走到栅栏隔墙旁边，小声说："吴老伯，我刚才逮虱子时，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老虱子肥，小虱子肥，不大不小的虱子不肥。"
"知道为什么吗？"
"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跟如今的官场相似。"
吴大玉"喔"了一声，"说来听听。"
"老虱子像年纪大的官，趁着在位抓紧捞，捞一点算一点；小虱子像年纪小的官，胆子大、下手狠，连油锅里的银子都敢抓；不大不小的虱子像年纪不大不小的官，仕途上还想往上上，办事比较稳沉，贪得比较巧妙，一般不太容易被抓住。"
"你说得有道理。"吴大玉拿起胸前的辫子，抖了几下。"不过，并不全对。为官的贪与不贪，大贪还是小贪，不在于年龄大小，关键看他有没有过硬的后台。如果有过硬的后台，即便是大贪也没人敢把他怎么样。"
"吴老伯，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吴大玉眯缝着眼睛说："今天过小年，你刚才想的是你的夫人和儿子，什么时候来看你，对不对？"
"对。"曹頫仰着脸在心里说："年难过，年难过，年年难过年年过；天难熬，天难熬，天天难熬天天熬。"
"吴老伯，您好像一点也不想家人，您是真不想吗？"
"想是不想，不想是想；想如不想，何必再想。"吴大玉微笑着说。"小頫子，我接着给你讲经，如何？"
"好吧。"
"我昨天讲到哪儿啦？"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现在，我给你讲解这个'相'字。'相'，是暂起幻有，是暂时现起，是假有不是真有，你若是把这东西当作真有，就看错了。若是晓得是假有，假有可以享受，就不会执着。享受就得乐，执著就有苦。如同看戏，戏是真的还是假的？假的！为什么你要看？因为你看得很开心。这就是受用！戏里头这些人物的事情，你并没有把它当真，所以你不烦恼，看了很快乐。人生就是在演戏，世上的一切森罗万象都是假的，就好像戏台上表演一样，一下子就过去了，你要是把它当真，那就是迷惑颠倒。明白'相'是暂起幻有，人生就有乐趣。所以佛菩萨在九法界、在六道里面，游戏神通，自得自在，其乐无穷。他这个自在快乐从哪里得来？就是晓得一切都是假的，他一样也不执着，一切受用现成，一切受用自在。"
曹頫表面好像是专心致志的听，脑子里却在想着妻子儿子此时在干什么，想了一会儿，脑海里突然又浮现出昨晚想过的情景。
——夫人于金铃流着眼泪坐在桌前，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砚台前面的瓷瓶里插着一枝腊梅。她左手拿着丝帕擦着眼泪，右手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着墨。她睁开微闭的双眼，开始默写李清照的词——《一剪梅》；她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泪水又夺眶而出。
——夫人于金铃倚靠着床头坐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闪动的烛火。她转过身子，从枕头旁边拿出写着《红豆曲》的纸，轻轻打开，又一次对着烛光边看边念，她的泪水从脸上滴到纸上，"红豆"二字被泪水滋润得格外醒目。
曹頫瞄了吴大玉一眼，暗自在心里说："如今，金铃的愁，比李清照愁得更厉害，常常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我的愁，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唉，佛祖如果真能显灵，该救我早点出狱才是。如果佛祖能救我早点出狱，我一定每天早晚给佛祖上香、磕头！"
刑部大狱。
又是一个难得的暖和天气。
栅栏里的地面，阳光被割成条状。
犯人们纷纷走出牢室，在栅栏里晒太阳，有的人边晒太阳边逮着虱子。
曹頫坐在蒲草团上。他，身穿黑色棉袄，由于扣错了袄扣，左衣襟比右边长了两寸。他把灰布衣衫放在腿上，一边掐着刚逮住的虱子，一边喃喃自语："我够可怜的了，你们还来吸我的血。对不起，既然你要吸我的血，我只有要你的命了。"
吴大玉盘腿坐在蒲草团上，闭着双眼，两手放在膝盖上，如同入定一样。吊在他胸前的辫子，像一条黑白相间的粗麻绳。
"你吸了我的血，想一逃了之，没门！"曹頫用力掐着虱子说："你比刚才那个虱子更贪，吃得这么肥！我不把你掐得粉身碎骨，难解心头之恨！"
吴大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了曹頫一眼，微笑着在心里说："这小頫子，虽然听我讲了几个月的佛经，可是他并没有皈依佛门，严守佛规。如果说我是六根静了五根，那么他顶多只静了两根。不过，虱子吸他的血，他掐死虱子，也是冤冤相报，不算是杀生。"想到这里，他双手合十，小声念了句"阿弥陀佛"，接着吟道：
回头好，回头好，
世事将来一笔扫；
红尘队里任他忙，
我心清静无烦恼。
终日贪，何时了，
只恨家中财帛少；
分明傀儡线牵提，
断线之时身跌倒。
无常到，没大小，
不羡金银不要宝；
不分贫贱与王侯，
年年多少埋芳草。
吴大玉抬起头，看着天空继续吟道：
看看红日落西山，
不觉鸡鸣天又晓。
急回头，莫说早，
小小孩童易得老；
才高北斗富千箱，
业障随身原自造。
劝世人，回头好，
持斋念佛随身宝；
看来名利一场空，
不如回头念佛好。
曹頫又掐死一个刚逮住的虱子，看着吴大玉的神态，心想："他老人家可能对我掐死虱子不满意，觉得我不该杀生。可是，他老人家怎么不替我想一想，这么多虱子，我如果不要它们的命，说不定它们早晚得要我的命。我宁可先要它们的命，也不能让它们要我的命。我若是不要它们的命，怎么能活着出狱？！等到晚上，我给这些虱子超度一番，互不欠账，也算摆平了此事。"
吴大玉扭着头问："小頫子，逮完了吗？"
曹頫抖着衣衫说："差不多了，能逮到的都逮着了。"
"总共逮了多少？"
"四十九个。"曹頫放下衣衫，在蒲草团上揩了揩手，走到栅栏隔墙旁边，小声说："吴老伯，我刚才逮虱子时，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老虱子肥，小虱子肥，不大不小的虱子不肥。"
"知道为什么吗？"
"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跟如今的官场相似。"
吴大玉"喔"了一声，"说来听听。"
"老虱子像年纪大的官，趁着在位抓紧捞，捞一点算一点；小虱子像年纪小的官，胆子大、下手狠，连油锅里的银子都敢抓；不大不小的虱子像年纪不大不小的官，仕途上还想往上上，办事比较稳沉，贪得比较巧妙，一般不太容易被抓住。"
"你说得有道理。"吴大玉拿起胸前的辫子，抖了几下。"不过，并不全对。为官的贪与不贪，大贪还是小贪，不在于年龄大小，关键看他有没有过硬的后台。如果有过硬的后台，即便是大贪也没人敢把他怎么样。"
"吴老伯，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吴大玉眯缝着眼睛说："今天过小年，你刚才想的是你的夫人和儿子，什么时候来看你，对不对？"
"对。"曹頫仰着脸在心里说："年难过，年难过，年年难过年年过；天难熬，天难熬，天天难熬天天熬。"
"吴老伯，您好像一点也不想家人，您是真不想吗？"
"想是不想，不想是想；想如不想，何必再想。"吴大玉微笑着说。"小頫子，我接着给你讲经，如何？"
"好吧。"
"我昨天讲到哪儿啦？"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现在，我给你讲解这个'相'字。'相'，是暂起幻有，是暂时现起，是假有不是真有，你若是把这东西当作真有，就看错了。若是晓得是假有，假有可以享受，就不会执着。享受就得乐，执著就有苦。如同看戏，戏是真的还是假的？假的！为什么你要看？因为你看得很开心。这就是受用！戏里头这些人物的事情，你并没有把它当真，所以你不烦恼，看了很快乐。人生就是在演戏，世上的一切森罗万象都是假的，就好像戏台上表演一样，一下子就过去了，你要是把它当真，那就是迷惑颠倒。明白'相'是暂起幻有，人生就有乐趣。所以佛菩萨在九法界、在六道里面，游戏神通，自得自在，其乐无穷。他这个自在快乐从哪里得来？就是晓得一切都是假的，他一样也不执着，一切受用现成，一切受用自在。"
曹頫表面好像是专心致志的听，脑子里却在想着妻子儿子此时在干什么，想了一会儿，脑海里突然又浮现出昨晚想过的情景。
——夫人于金铃流着眼泪坐在桌前，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砚台前面的瓷瓶里插着一枝腊梅。她左手拿着丝帕擦着眼泪，右手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着墨。她睁开微闭的双眼，开始默写李清照的词——《一剪梅》；她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泪水又夺眶而出。
——夫人于金铃倚靠着床头坐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闪动的烛火。她转过身子，从枕头旁边拿出写着《红豆曲》的纸，轻轻打开，又一次对着烛光边看边念，她的泪水从脸上滴到纸上，"红豆"二字被泪水滋润得格外醒目。
曹頫瞄了吴大玉一眼，暗自在心里说："如今，金铃的愁，比李清照愁得更厉害，常常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我的愁，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唉，佛祖如果真能显灵，该救我早点出狱才是。如果佛祖能救我早点出狱，我一定每天早晚给佛祖上香、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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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许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