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集 感慧婢熙凤返金陵
第九十五集 感慧婢熙凤返金陵
1 铁槛寺祭堂
贾琏回到铁槛寺,即刻将家中查点的事回禀贾政。
贾琏:"侄儿回到家中,查点了上夜人。经营官查堪,盗贼是从上房夹道院墙进来的。失单经琥珀清点,侄儿开了出来。" 说着递上一份失单,又说:"这上头元妃赐的东西已经注明,还有那别家不大有的东西不便开上,等侄儿脱了孝出去托人细细的缉访,少不得弄出来的。"
贾政听了合意,便点头不言。
2 铁槛寺祭堂里间
贾琏进到里间屋,见到邢王二夫人。
贾琏:"太太们,劝老爷早些回家才好,不然都是乱麻似的。"
邢夫人:"可不是,我们在这里也是惊心吊胆。"
贾琏:"这是我们不敢说的,还要太太们拿主意二老爷才依的。"
邢夫人对王夫人说:"还是回去吧,若是家里再出点乱子可怎么了局?"
王夫人:"倒也是的,咱们跟老爷说说看。"
3 铁槛寺祭堂
过了一夜,贾政也不放心。
贾政对贾琏宝玉说:"请太太们今日回家吧,过两三日再来。家人已经派定了,里头请太太们派吧。"
贾琏宝玉应了个"是",就到里间去了。
4 铁槛寺祭堂里间
贾琏宝玉来到里间。
贾琏:"刚才老爷说了,请太太们今日回去,家人们已经派定了,只是里头请太太们派人呢。"
邢夫人想了想说:"叫紫鹃带几个丫头伴灵吧。"
王夫人:"周瑞家的留下总管,再留几个老婆子。"
贾琏:"若是这样,我和宝兄弟出去备车了。" 说着,和宝玉出来。
5 铁槛寺外
铁槛寺外一时忙乱起来,家人套车备马,丫头们收拾行李包袱......
6 铁槛寺旁屋
大家正要走时,只见赵姨娘口吐白沫昏厥在地,周姨娘想去拉她,赵姨娘眼睛直竖。反把大家吓了一跳。
贾环过来乱嚷嚷:"姨娘,姨娘!"
赵姨娘醒了过来,说:"我心口疼!我回不去了,我想杖着马道婆出出我的气,银子白花了好些,也没有弄死一个。如今我回去了,又不知谁来算计我。"
这时,一个丫头进来说:"老爷叫环哥呢。"
婆子说:"赵姨娘中了邪了,三爷看着呢。"
这丫头转身出去回贾政。
7 铁槛寺外
贾政坐在车里正要启程。丫头过来回说:"赵姨娘中了邪了,三爷看着呢。"
贾政:"没有的事,我们先走了。" 说着,车马启程。
8铁槛寺院内
宝钗听说赵姨娘中邪,找到周姨娘说:"周姨娘,你在这里照看一下吧,我们回到城里打发大夫来。"
周姨娘:"行,我就在这里照看吧。"
李纨:"我也在这里吧,多个人好照应。"
王夫人:"有周姨娘就够了,可以不必的。"
贾环急忙跑来说:"我也在这里吗?"
王夫人:"糊涂东西!你姨娘的死活都知道,你还要走吗?"
贾环再不敢言语了。
宝玉:"好兄弟,你是走不得的。我进了城打发人来瞧你。"
轿马启程。
9 贾母厅房
贾政邢王二夫人到家,先拜贾母灵牌。贾政为首,其后依次为邢王二夫人及贾琏、宝玉、贾蓉、兰儿等。
贾政哭告:"儿子没有照看好家室,至遭不幸,罪该万死。"
众人三叩首后起身。
10 贾母院中
这时,林之孝带了家下众人在院中跪成一片。齐声:"请老爷、太太们安。"
11 贾母厅记房
林之孝进来请安:"请老爷、太太们安。"说完,林之孝走到贾政面前跪下说:"奴才请罪。"
贾政:"去吧。明日问你!"
平儿来到贾政面前说:"请老爷太太安。回老爷,二奶奶病重,今日已经晕迷了几次,不能出接,请老爷恕罪。"
惜春来到厅堂,满面羞惭,站在一旁不敢言语。邢夫人对她视而不见,王夫人对她微笑一下。李纨宝钗拉着她的手说:"受惊吓了。"
独有尢氏说:"姑娘,你操心了,倒照应了好几天!" 惜春紫涨了脸,一言不发。宝钗将尤氏一拉,使了个眼色。尤氏等各自归房去了。
12 贾政内书房
次日一早,林之孝来到贾政书房跪着。
贾政问:"你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林之孝:"回老爷,经文武衙门查堪,是本府内奸勾结外贼作案。被包勇打死的是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儿。衙门又拿住了鲍二,身上搜出了失单上的东西。现在夹讯,要在他身上找这伙贼呢。"
贾政听了大怒:"家奴负恩,引贼窃家主,真是反了!来人,立即到城外将周瑞捆了,送到衙门审问。"
林之孝只管跪着不敢起来。
贾政:"你还跪着做什么?"
林之孝:"奴才该死,求老爷开恩。"
这时,赖大等一干办事家人进来:"请老爷安。" 后呈上丧事帐薄。
贾政:"交给琏二爷算明了来回。" 又吆喝着林之孝:"起来出走。"
贾琏进来,单腿跪在贾政身边,在耳边说了几句话。
贾政把眼一瞪说:"胡说,老太太的事,银两被贼偷去,就该罚奴才拿出来么!"
贾琏红了脸不敢言语,站起来也不敢动。
贾政:"你媳妇怎么样?"
贾琏又跪下说:"看来是不中用了。"
贾政叹了口气说:"我不料家运衰败至如此!况且环哥儿他娘尚在庙中病着,也不知是什么症候,你们可知道么?"
贾琏也不敢言语。
贾政:"传出话去,叫人带了大夫瞧去。"
13 铁槛寺旁屋
赵姨娘病在寺已经两天,虽是说不出话来,其痛苦之状实在难堪。周姨娘和贾环在旁束手无策。
正在危急之时,大夫来了。大夫走近,看了看赵姨娘,也不敢诊治。
大夫说:"办理后事吧。" 说了起身就走。
那送大夫的家人再三央求:"请老爷看看脉,小的好回禀家主。"
大夫只好回头看脉,大夫用手一模,说:"已无脉息了。"
贾环听了大哭起来。
那家人说:"三爷且不要哭,等我回去禀报了老爷,看如何处置你姨娘。"
周姨娘反哭的悲切,自语道:"做偏房侧室的下场不过如此,况且还有儿子,我将来死了还不知怎样呢!"
14 玉新房外间
晚饭后,宝钗和紫鹃正在里间有说有笑的说话......
宝玉从外回到外间,正要走进里间说话。紫鹃见宝玉来了,也不答理宝玉,站起身就走了出去。
宝玉便呆呆地看着紫鹃出去。百无聊赖地躺在外间床上。
这时五儿进来。
五儿:"宝二爷,听说栊翠庵的妙师父被强盗劫去了。"
宝玉惊异地站起来问:"什么!妙玉会被强盗劫去,此话当真?"
五儿:"府里人全都知道了,还有不真的。"
宝玉:"她这样一个洁净的人,会被白白抢去?"
五儿:"更有人说,她是凡心动了跟人走的呢。"
宝玉:"亵渎,亵渎!这个人必不肯受,一定不屈而死。
五儿不解,茫茫然走开了。
宝玉长嘘短叹,低头自语道:"这样一个自称‘槛外人'的人,怎么遭此结局!当日园中何等热闹,自从二姐姐出阁以来,死的死,嫁的家,我想她一尘不染,是保得住的了,岂知比林妹妹死的更奇!"
宝钗走出外来说:"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兰儿自送殡回来,虽不上学,闻说日夜苦读。他是老太太的重孙,老太太素来望你成人,老爷为你日夜焦心,你总是为闲情痴意糟蹋自己,你不为我们着想,也要想想老太太的一片苦心!"
宝玉:"我那管人家的闲事,只可叹咱们家的运气衰颓。"
宝钗:"可又来了,老爷太太原为要你成人,接续祖宗遗绪。你只是执迷不悟,我们守着你如何是个了局!"
宝玉:"《庄子》说:‘虚无缥缈,人生在世,难免风流云散。'林妹妹死了,二姐姐死了,妙玉死了。我也是要走的。"
宝钗说完也不理他,径自回到里屋。
15 宝玉新房外间
宝玉独自躺在床上,双手压在头下胡思乱想起来。
(回忆)"慧紫鹃情辞试宝玉"片段:"......我看见你文具里头有三两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吧。我搁在枕头旁边,睡着好照......
想着,从枕下拿出菱花镜看了看,照了照。
宝玉坐起看看没人,轻轻地走出房门。
16 西厢紫鹃窗外
宝玉悄悄走到紫鹃屋窗下,只见里面尚有灯光,便用舌头舐破窗纸往里一瞧,见紫鹃独自挑灯,又不知是做什么,呆呆地坐着。
宝玉便轻轻地叫道:"紫鹃姐姐还没睡么?"
17 紫鹃屋里
紫鹃听了吓了一跳,怔怔的半日才问:"是谁?"
宝玉在外回答:"是我。"
紫鹃听着似乎是宝玉的声音说:"是宝二爷么?"
宝玉在外轻轻地答应了一声:"是。"
紫鹃:"你来做什么?"
宝玉在外说:"我有一句心里话要和你说说,你开了门,我到你屋里坐坐。"
紫鹃停了一会儿说:"二爷有什么话,天晚了,请回吧,明日再说吧。"
18 紫鹃屋外窗下
宝玉听了,寒了半截,无奈地说:"我也没有多余的话,只问你一句。"
紫鹃在屋里说:"既是一句,就请说。"
宝玉半日反不言语......
19 紫鹃屋里
紫鹃在屋里不见宝玉言语,知他素有痴病,恐一时抢白了他,勾起他的旧病不好,便站起来靠窗听了一听说:"是走了,还是傻站着呢?有什么又不说,尽着在这里怄人。已经怄死了一个,难道还要怄死一个么!这是何苦来呢!" 说着,也从宝玉舐破之处往外一张望,见宝玉在那里呆听。紫鹃不便再说,回身剪了剪烛花。
20 紫鹃窗外
宝玉:"唉!紫鹃姐姐,你从来不是这样铁心石肠,怎么近来连一句好好儿的话都不和我说了?我固然是个浊物,不配你们理我;但只我有什么不是,望姐姐说明了,那怕姐姐一辈子不理我,我死了倒作个明白鬼呀!"
21 紫鹃屋里
紫鹃听了,冷笑道:"二爷就是这个话呀,还有什么?若就是这个话呢,我们姑娘在时我也跟着听俗了!若是我们有什么不好处呢,我是太太派来的,二爷倒是回太太去,左右我们丫头们更算不得什么了。" 说到这里,那声儿便哽咽起来,说着又醒鼻涕,
22 紫鹃窗外
宝玉在外知她伤心哭了,便急的跺脚说:"这是怎么说,我的事情你在这里几个月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就便别人不肯替我告诉你,难道你还不叫我说,叫我憋死了不成!" 说着,也呜咽起来了。
宝玉正在这里伤心,忽听背后一个人接言道:"你叫谁替你说呢?谁是谁的什么?自己得罪了人自己央及呀,人家赏脸不赏在人家,何苦来拿我们这些没要紧的垫喘儿呢。"
这一句话把里外两个人吓了一跳。宝玉回头一看,原来的麝月。宝玉自觉脸上没趣。
麝月又说:"到底是怎么着?一个陪不是,一个人又不理。你倒是快快的央及呀。嗳,我们紫鹃姐姐也是太狠心了,外头这么怪冷的,人家央及了这半天,总连个活动气儿也没有。" 又向宝玉说:"刚才二奶奶说了,多早晚了,打量你在那里呢,你却一个人站在这房檐底下做什么!"
紫鹃里面接着说:"这可是什么意思呢?早就请二爷进去,有话明日说吧。这是何苦来!"
宝玉不好说别的,只得一面同麝月走回,一面说:"罢了,罢了!我今生今世也难剖白这个心了!惟有老天知道罢了!" 说到这里,那眼泪禁不止,簌簌地流了下来。
麝月:"二爷,依我劝,你死了心吧,白陪眼泪也是可惜了儿的。"
宝玉也不答言,遂进了屋子。只见宝钗睡了,宝玉也知宝钗装睡。
袭人说了一句:"有什么话明日说不得,巴巴儿的跑那里去闹,闹出......"说到这里也就不肯说了,迟了一迟才接着说:"身上不觉怎么样?"
宝玉也不言语,只摇摇头儿,袭人一面才打发他睡下。
23 紫鹃屋里
紫鹃被宝玉一招,越发心里难受,呜呜地哭个不停。
这时五儿进来说:"紫鹃姐姐,你不要难过,二爷的心事你也知道,原不是他愿意的。二爷明白过来后,旧病复发,时常哭想,并不是忘情负义的人。"
紫鹃:"你那里明白我的心情,今日被他这一说,越发叫人难受,只可怜我们林姑娘真真是无福消受。"
五儿:"别的我也不懂,听大人常说‘缘分',这可能就是缘分吧。"
紫鹃:"看来也是如此,人生缘分都有一定。在那未到头时,大家都是痴心妄想,乃至无可如何。那糊涂的也就不理会了,那情深义重的也不过临风对月,洒泪悲啼,可怜那死的倒未必知道,这活着的真真是苦恼伤心,无休无了。算来竟是不如草木石头,无知无觉,倒也心中干净。"
24 宝玉屋里
宝玉和宝钗正在里屋说话。
袭人急急忙忙走进屋里对宝钗说:"二奶奶,听说琏二奶奶病的紧急。"
宝玉:"咱们这就瞧瞧去?"
宝钗:"还是回了太太再说,咱们现在去别给琏二哥哥添乱呢。"
袭人说:"二奶奶说的是。" 说着对小丫头说:"去回禀太太,二爷二奶奶要去看琏二奶奶,可使得?" 丫头应声出去了。
宝玉:"到底怎么样?"
袭人:"琏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从三更起到四更时候,嘴里就不住地说胡话,要船要轿的,说要回金陵去。众人不懂,她只是哭哭喊喊的。琏二爷没有法儿,只得叫人去糊了船轿来。"
宝玉:"这也奇了,她到金陵做什么?"
宝钗:"人都要死了,你们还只管议伦。还记得旧年凤姐姐到散花寺求的那个签么?"
宝玉:"是了,签上写着‘王熙凤衣锦还乡'"。
宝钗:"这‘衣锦还乡'不是应着凤姐姐要回金陵么?"
宝玉说:"是了,是了。这么说来,你倒能先知。我索性问问你,你知道我将来怎么样?"
宝钗笑道:"又胡闹起来了。我是就她求的签混解的,你就认真了,你就和邢妹妹一样。你失了玉,她去求妙玉扶乩,批出来的众人不解,她还和我说妙玉怎么能前知,怎么参禅悟道。如今她遭此大难,她为何自己都不知道,这可算得前知吗?只怕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正在这时,丫头过来说:"太太说了,琏二奶奶病得利害,,还没有咽气呢,二爷二奶奶且慢些过去吧。"
25 凤姐屋里
凤姐精神恍惚,不时晕迷。一时醒来,凤姐问平儿,说:"老爷太太都回来了么?"
平儿:"都回来了,听说赵姨娘暴病死在铁槛寺了。"
凤姐:"哎!我也是没用的人了,如今病成这样,也没有人来问问,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落下泪来。
平儿:"奶奶可不要往这上头想,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他们能不忙吗?你安心养养身子吧。"
凤姐:"老爷太太我不说,你没见二爷的脸色么?夫妻这些年,我为他挣够了面子,花费了多少金钱,如今出了点子事,他问过一句吗?我算是看透了。"
平儿:"奶奶不要混想,好好睡一会吧。"
凤姐知道自己的病难好,只"唉!"了一声,侧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梦境):只见尤二姐从房后走来,渐渐走近床前说:"姐姐,许久不见了。妹妹想念的很,如今好容易进来一见。姐姐的心机也用尽了,咱们的二爷糊涂,也不领姐姐的情,反倒怨姐姐作事苛刻,把他的前程耽搁去了,叫他如今见不得人。我也替姐姐气不平。" 凤姐恍惚说:"我如今也后悔我的心忒窄了,妹妹不念旧恶,还来瞧我。"
平儿听见,便说:"奶奶说什么?"
凤姐一时惊醒,原来是一场梦。心里害怕,又不肯说出来。
凤姐:"我神魂不定,想是说梦话了,你给我捶捶。"
平儿上炕轻轻地捶着,凤姐又慢慢合上眼......
(梦境):只见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走向炕前,就象要上炕似的。凤姐着忙,便叫平儿:"平儿,那里来的一男一女跑到这里来了!"
平儿:"奶奶,我在这呢。那里有什么一男一女?"
这时,一个小丫头进来说:"刘姥姥来了,婆子们带着来请奶奶的安。"
平儿急忙下来说:"在那里呢?"
小丫头说:"她不敢进来,还听奶奶的示下。"
平儿听了点点头,想凤姐病里必是懒待见人,便说:"奶奶现在养神呢,暂且叫她等着。你问她来有什么事么?"
小丫说:"他们问过了,没有事。说知道老太太去世了,因没有报才来迟了。"
凤姐听见便说:"平儿,你来,人家好心来瞧,不要冷淡了人家。你去请了刘姥姥进来,我和她说说话儿。"
平儿只得出去请刘姥姥。
凤姐对丰儿说:"你给我杯茶水。"
丰儿赶忙倒了一杯热茶来递给凤姐。
凤姐喝了一口,又躺下了。
只见刘姥姥带了一个小女孩儿进来,说:"我们姑奶奶在那里呢?"
平儿引到炕边,刘姥姥便说:"请姑奶奶安。"
凤姐睁眼一看,不觉伤心说:"姥姥你好?怎么这时候才来?你瞧你外孙女儿也长的这么大了。"
刘姥姥看着凤姐骨瘦如柴,神情恍惚,心里也就悲惨起来,说:"我的奶奶,怎么几个月不见,就病到这个份儿上。我糊涂的要死,怎么不早来请姑奶奶的安!"
刘姥姥:"青儿,快给姑奶奶请安。"
青儿只是笑,凤姐看了倒也十分喜欢。
凤姐:"小红,带青儿去和巧姐儿玩一会。"
小红进来牵着青儿的手说:"来,我带你去吃果子。"
刘姥姥:"我们屯乡里的人不会生病的,若一病了就要求神许愿,从不知道吃药。我想姑奶奶的病不要撞着什么了罢?"
平儿听着这话不在理,便在背地扯她。刘姥姥会意,便不言语。
凤姐听了倒觉合了自己心意,挣扎着说:"姥姥你是有年纪的人,说的不错。你见过的赵姨娘也死了,你知道么?"
刘姥姥诧异,说"阿弥陀佛!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死了?我记得她也有一个小哥儿,这便怎么样呢?"
平儿:"这怕什么,他还有老爷太太呢。"
刘姥姥说:"姑娘,你那里知道,不好死了是亲生的,隔了肚皮子是不中用的。"
这句话又招来凤姐的愁肠,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巧姐儿听见她母亲悲哭,便走到炕前拉着凤姐的手,也哭起来了。
凤姐哭着说:"你见过姥姥了没有?"
巧姐儿说:"没有。"
凤姐:"你的名字还是她起的呢,就和干娘一样,你给她请个安。"
巧姐儿便走到跟前,刘姥姥忙拉着说:"阿弥陀佛,不要折杀我了!巧姑娘,我一年多不来,你还认得我么?"
巧姐儿:"怎么不认得。那年在园里见的时候我还小,前年你来,我还合你要隔年的蝈蝈儿,你也没有给我,必是忘记了。"
刘姥姥:"好姑娘,我是老糊涂了。若说蝈蝈儿,我们屯里多得很,只是不到我们那里去,若去了,要一车也容易。"
凤姐:"不然你带了她去吧。"
刘姥姥笑道:"姑娘这样千金贵体,绫罗裹大了的,吃的是好东西,到了我们那里,我拿什么哄她玩,拿什么给她吃呢?这倒不是坑杀我了么。"
接着,自己笑起来说:"这么着,我给姑娘做个媒吧,我们那里虽说是屯乡里,也有大财主人家,几千顷地,几百牲口,银子钱亦不少,只是不象这里有金的,有玉的。姑奶奶是瞧不起这种人家,我们庄家人瞧着这样大财主,也算是天上的人了。"
凤姐:"你说去,我愿意就给。"
刘姥姥:"这是玩话吧。放着姑奶奶这样,大官大府的人家只怕还不肯给,那里肯给庄家人。就是姑奶奶肯了,上头太太们也不给的。"
巧姐因她这话不好听,便走了去和青儿说话。两个女孩儿倒说得上,渐渐地就熟起来了。
平儿恐刘姥姥话多,搅烦了凤姐,便拉了刘姥姥说:"你提起太太来,你还没有过去呢。我叫人带你去见见,也不枉来这一趟。"
刘姥姥便要走。
凤姐:"忙什么,你坐下,我问你近来的日子还过的好么?"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说:"我们若不仗着姑奶奶。"说着,指着青儿说:"他的老子娘都要饿死了。如今虽是庄家人苦,家里也挣了好几亩地,又打了一眼井,种些菜蔬瓜果,一年卖的钱也不少,尽够他们嚼吃的了。这两年姑奶奶还时常给些衣服布匹,在我们村,也算是过得去的了。阿弥陀佛,前日他老子进城,听见姑奶奶这里动了家,我几乎吓杀了。"
凤姐:"你们都听见说什么来着?"
刘姥姥:"亏得又有人说不是这里,我才放心。后来又听见说这里老爷升了,我又喜欢,就要来道喜,为是满地的庄稼来不得。昨日又听说老太太没有了,我在地里打豆子,听见这话,吓得连豆子都拿不起来了,就在地里狠狠地哭了一大场。我和女婿说,我也顾不得你们了,不管真话谎话,我是要进城瞧瞧去的。我女儿女婿也不是没良心的,听见了也哭了一会子,今儿天没亮就赶着我进城来了。我也不认得一个人,没有地方打听,一径来到后门,见是门神都糊了,我这一吓又不小。进了门找周嫂子,再找不着,撞见一个小姑娘,说周嫂子他得了不是,撵了。我又等了好半天,遇见了熟人,才得进来。不打谅姑奶奶也是这么病。"说着,又掉下泪来。
平儿等着急,也不等她说完拉着就走,说:"你老人家说了半天,口干了,咱们喝碗茶去吧。"
26 凤姐屋下房
平儿拉着刘姥姥到下房坐着,青儿在巧姐儿那边玩耍。
刘姥姥说:"茶倒不要。好姑娘,叫人带我去请太太的安,哭哭老太太去罢。"
平儿:"你不用忙,今儿也赶不出城的了。方才我是怕你说话不防头,招的我们奶奶哭,所以催你出来的。别思量。"
刘姥姥说:"阿弥陀佛,姑娘是你多心,我知道。倒是奶奶的病怎么好呢?"
平儿:"你瞧去妨碍不妨碍?"
刘姥姥说:"说是罪过,我瞧着不好呢。"
正说着,又听见凤姐喊道:"平儿。"
27 凤姐屋里间
平儿及到床前,凤姐又不言语了。
这时,贾琏进来,向炕上瞧了一眼,也不言语,往外间走去。
28 凤奶屋外间
贾琏走到外间,气哼哼地坐下。秋桐跟了进来,倒了茶,笑嘻嘻地递上来。
秋桐:"二爷整日在外头忙,也要注意身子才好。"
贾琏:"去,去,叫平儿来。"
秋桐扫兴地出去了。
平儿进来问:"二爷什么事?"
贾琏:"奶奶不吃药么?"
平儿:"不吃药,怎么样呢?"
贾琏:"我知道么!你拿柜子上的钥匙来吧。"
平儿见贾琏有气,又不敢问,只得走出里屋去问凤姐。
29 凤姐屋里
平儿对着凤姐耳边说:"二爷要柜子钥匙。"
凤姐不言语。平儿便拿出一个匣子走到里间去。
30 凤姐屋里间
平儿把匣子搁在贾琏面前就去。
贾琏:"有鬼叫你吗!你搁着叫我拿呢?"
平儿忍气打开,取了钥匙开了柜子问:"拿什么?"
贾琏:"咱们还有什么吗?"
平儿气得哭了,说:"有话明白说,人死了也愿意!"
贾琏:"还要说么!头里的事是你们闹的。如今老太太的还短四五千银子,老爷叫我拿公中的地帐弄银子,你说有么?外头拉的帐不开发使得么?谁叫我应了这个名儿!只好把老太太给我的东西折变去罢了。你不依么?"
平儿听了,一句不言语,将柜里的东西搬出来。
只见小红进来说:"平姐姐快来,奶奶不好了。"
平儿也顾不得贾琏,急忙过去,
31 凤姐屋里
见凤姐用手空抓,平儿用手攥着哭叫:"奶奶,奶奶!"
贾琏过来一瞧,把脚一跺说:"若是这样,是要我的命了。" 说着,掉下泪来。
丰儿进来说:"外头找二爷呢。" 贾琏回头看了一眼凤姐,只得出去。
这里凤姐愈加不好,平儿丰儿都哭起来。巧姐听见赶过来。刘姥姥也急忙走到炕前,嘴里念佛,捣了些鬼,凤姐果然好些了。
王夫人听说刘姥姥来了,也过来了。先见凤姐安静些,略放下心,见了刘姥姥说:"刘姥姥,你好?什么时候来的?"
刘姥姥忙行礼说:"请太太安。" 不及细说,又问:"奶奶这病......"
话没说完, 彩云进来说:"老爷请太太呢。"
凤姐闹了一回,此时又觉清楚些,见刘姥姥在这里,心里信她求神祷告。
凤姐:"丰儿,你去办你的事,我和姥姥说说话。" 又向刘姥姥说:"你坐过来。"刘姥姥便挨着凤姐坐在床沿上。
凤姐:"姥姥,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总是心神不定,老是梦见鬼似的,可能求菩萨保佑?"
刘姥姥:"我们屯里的菩萨可灵了,谁家有灾有病都有感应。"
凤姐:"求你替我祷告,要用供献的银钱我有。" 说着,便腿下手腕上一只金镯子来交给她。
刘姥姥:"姑奶奶,不用这个。我们村庄人家许了愿,好了,花上几百钱就是了,那用这些。就是我替姑奶奶求去,也是许愿。等姑奶奶好了,要花什么自己去花吧。"
凤姐知道刘姥姥一片好心,不好勉强,只得留下,说:"姥姥,我的命交给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 说着又落下泪来。
刘姥姥:"姑奶奶放心。这么着,我看天色尚早,还赶得出城去,我就去了。明儿姑奶奶好了,再请还愿去。"
凤姐正怕冤魂缠绕,巴不得她就去,说:"你若肯替我用心,我能安稳睡一觉,我就感激你了。外孙女儿叫她在这里住下吧。"
刘姥姥:"庄家孩子没有见过世面,没的在这里打嘴。我带她去的好。"
凤姐:"这就是多心了。既是咱们一家,这怕什么。虽说我们穷了,这一个人吃饭也不碍什么。"
刘姥姥见凤姐情真,就叫青儿:"青儿,你在姑奶奶这和巧姑娘玩耍,姥姥明儿来接你好么?"
青儿:"我和巧姑娘玩,赶明儿你来接我就是了。"
巧姐儿:"叫青儿留下来,晚上就跟我睡吧。"
刘姥姥:"好孩子,好好跟巧姑娘玩,不准淘气,姥姥过两天来接你。" 又对凤姐平儿说:"我就赶着出城了。" 说完,忙忙地走了。
刘姥姥走后,凤姐问平儿,说:"刚才我听二爷又生气来着?"
平儿:"也没什么?"
凤姐叹了口气说:"嗳!都怨我太贪,惹下了大祸。" 说着,又哭了起来。
平儿:"奶奶还是养养身子吧,别想那些......"
刚说到这里,凤姐又紧起来,脸色苍白,喘着大气,直瞪着眼,张着嘴......
平儿忙搂住凤姐喊道:"奶奶,奶奶!怎么了?"
凤姐一口气没喘过来,晕在了平儿怀里。
平儿哭喊着:"奶奶,奶奶!" 又转身喊:"丰儿,快来!"
丰儿赶了过来,喊道:"奶奶,奶奶!" 两人揉搓的一阵,凤姐稍稍缓了过来。
平儿对丰儿说:"快,端杯茶水来。"
丰儿连忙去倒茶水,平儿:"奶奶,醒醒!"
凤姐微微睁开眼睛,丰儿端着茶盅送到凤姐嘴边说:"奶奶,喝口水。"
凤姐抿了一口水,眼睛又闭上了,平儿:"奶奶,奶奶!"
这时,贾琏走进来,紧步赶到床前,喊道:"熙凤!" 上前就抓住凤姐的双手,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
凤姐又微微睁开眼,看着贾琏,张张嘴,似要说什么......
贾琏哽咽着:"熙凤,你别吓我,我去请大夫。"
凤姐紧攥着贾琏的双手,虚弱地说:"二......二爷,我......我走了,你看好姐儿......" 说着,头往后一仰,双手慢慢地松开,身子渐渐瘫软下去......
平儿:"奶奶!"
贾琏:"熙凤!" (回音)"熙凤......"
歌声起:
机关算尽太聪明,
反算了卿卿性命!
生前心已碎,
死后性空灵。
家富人宁,终有个,
家亡人散各奔腾。
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
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
忽喇喇似大厦倾,
昏惨惨似灯将尽。
呀!一场欢喜忽悲辛。
叹人世,终难定!
回放: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片段......
王熙凤弄权铁槛寺片段......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片段......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片段......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片段......
散余资贾母明大义片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