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真真语真幻:薛宝琴之文化品格与文化意识(4)

Posted by 辛若水 on Mar 17, 2009 10:37 AM in 细品红楼

(四)文化没落意识

周汝昌先生是红学界的泰斗,在那一圈子里,自是人人佩服的,不过树大招风也未可知。老先生搞了一辈子红学,最终把角度放在了传统文化上,并提出了文化小说这一新鲜说法,自是极高明的正途。他在《红楼梦与中国文化》前所题的那首《鹧鸪天》就大有道理,不妨录下:

晋代风规启令名,邺中才调领芳馨。惊鸿赋罢微波远,叹凤歌成至圣轻。
人解味,玉通灵。一编红绪几多情。诗心史笔都参遍,认取中华文曲星。

中国文人所津津乐道的莫如魏晋风流,那是起点,也是高峰,虽然它积淀的文化品格在历史长河中不断激荡、回应,但在《红楼梦》中却走向了生活化、感伤化,而最终汇入了末世的萧萧余韵。邺中才调,当是才高八斗的曹子建了,不过说曹雪芹也无妨,因为"文采风流"本不特指某人。如果乌鸦觉得自己叫声好听,大可自许嘛。说"邺中才调领芳馨",表明老先生深明"文人"中"文男"与"文女"之别,其实二者本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东西。明了此点,当可悟透"男相","女相" 不过尔尔,真正高深的却是南海观世音菩萨之"非男女相",而他以女身出现,那又另当别论了。"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自是《洛神赋》中极好的句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楚狂人那"凤兮,凤兮,何德之衰"的狂歌,也不见得能使"至圣轻",因为圣人不像英雄那样"天高悬日月",他是" 地厚载山河"。楚狂人再狂,大约也只能站在地上高歌。由此,不免想到五四时,一些大学者至死不批孔,想来他们深明自己站在大地上。或许,我们已真到了尊孔不足以骗取人心,批孔不足以伪装革命的时代。闲话休题。

如果从中国传统文化角度来审视《红楼梦》,新是极新,只不免老虎吃天,无从下口,所以周老先生所云:"......要讲清《红楼梦》,非从文化史与国民性的大角度大层次去深入检讨不可",大抵只是说说而已,抑或是殷切期望吧。还是先从他的《〈红楼梦〉——中华民族的一部文化小说》中以已之意抄一些支言片语:

《红楼梦》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一部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文化小说"。

近年来,流行着一种说法:从清末以来,汉学中出现了三大显学:一曰"甲骨学",二曰"敦煌学",三曰"红学"。......"甲骨学",其所代表的是夏商盛世的古文古史的文化之学。"敦煌学",其所代表的是大唐盛世的艺术哲学的文化之学。而"红学",它所代表的则是清代康乾盛世的思潮世运的文化之学。我们中华的灿烂的传统文化,分为上述三大阶段地反映为三大显学,倒实在是一个天造地设的伟大景观。思之绎之,岂不饶有意味?

虽然雪芹像是只写了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离合悲欢,却实际是写了中华民族文化的万紫千红的大观与奇境。

中华民族面对的"世变"是"日亟"的!中华民族文化的基本光彩与境界,都是不应也不会亡失的。——它就铸就在《红楼梦》里。这正有点儿像东坡所说的:"自其变者而观之,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变者观之,则逝者未尝往也"。

......所以我认为,《红楼梦》是一部以重人、爱人、唯人为中心思想的书。它是我们中华文化史上的一部最伟大的著作,以小说的通俗形式,向最广大的人间世众生说法。他有悲天悯人的心境,但并无"救世主"的气味。他如同屈大夫,感叹众芳芜秽之可悲可痛,但他没有那种孤芳自赏,唯我独醒的自我意识。所以我认为雪芹的精神境界更为崇高伟大。

好了,就抄这些吧。从整体上,我赞同周汝昌先生的观点。因为他是"堂堂之师,正正之旗",用兵不是讲"以正合,以奇胜"么?唯有自身立于不败之地,方能以旁门左道(奇)制胜。我一直在探讨曹雪芹的伟大性,《红楼梦》的伟大性,仿佛以往的论述并未抓住要害。或许,其伟大性在于制造了红学界,制造了一批自以为比曹雪芹更伟大的红学家。把《红楼梦》当作一本"文化小说"自然极好,但曹雪芹对所根植的传统文化持何态度,她在《红楼梦》中所反映的传统文化处于什么状态?诚然,传统文化在他笔下确实呈现了万紫千红的大观与奇境,确实有一山更比一山高的峥嵘气象,但在大观园时代,封建统治已是回光返照,相应地根植于那个时代的传统文化也面临着不可避免的没落。在传统文化魅力充分展示,大观园群英荟萃,欢歌笑语,猜枚行令等一切风流雅事之上,不正笼罩着那如轻烟如梦幻、时而又如急管繁弦似的沉重哀伤和喟叹么?在这里,不正反映着一种文化没落意识么?或许,有人讲,《红楼梦》中不是有理想的文化品格,理想的人生境界么?古文人多少年孜孜以求而不得的,在《红楼梦》中不是得到了体现么?难道一切美好,一切新生都没落么?私以为,一种文化的没落,所造成的结果往往是玉石俱焚。如果没落的走向没落,新生的走向新生,那在整体上已不是文化的没落,而是新生了。或许,陶醉于《红楼梦》的人们陶醉得太深了,他们深切地感受到了传统文化的魅力,他们痛切地悲悼着新生的毁灭,他们将一切罪责推给了末世,然而却忽视了传统文化本身的没落。他们忽视了传统文化在《红楼梦》之前处于什么状态,之后处于什么状态,而只迷恋其中。殊不知,《红楼梦》正是传统文化的回光返照,如同受重伤已奄奄一息的斗士集中全身的力气向对手发出最后一击,在那一击的辉煌中,我们陶醉,我们赞叹,但是我们却能明显感受到那斗士将要走完生命的历程。当然,斗士的精神永远激励着我们,但他本身确实要死了。曹雪芹秉承优秀的传统文化,与个人独特的生活道路相结合,创作了《红楼梦》,但已基本耗尽了传统文化的能量,所以我讲《红楼梦》诞生之日,即是传统文化衰落之时。基于此,说曹雪芹是封建末世最后一个天才也不为过。当然,我们的时代承继着传统文化的精神,承继着《红楼梦》的精神,但那载体呢?谁爱整天之手者也的,谁乐意翻《红楼梦》?如果要我讲,《红楼梦》是文化小说不错,但还应加"没落"二字,即"文化没落小说"。同时,整体的没落并不影响新生的探寻;新生的毁灭,也并不能使那种探寻止步。我极欲论证的"大观园文人集团说",亦从文化层展开,但我更重视中国古文人这一落寞群体,重视文人精神,与周汝昌先生之所谓"文化小说",之所重视的人文精神,自有根本的不同。我毕竟是旁门左道,且满脸稚气,尚把《红楼梦》当作小儿书来读,这是许多人不屑为之的。

我在整体的论述中,一直重视文化没落意识,这有两个基点,一是大观园时代传统文化的回光返照;二是我们时代对传统文化及其载体的排拒。林黛玉之感伤主义、人生空幻意识,反映着文化的没落;薛宝钗与林黛玉共同树立的两座隐忍丰碑,委身于荒烟蔓草间,反映着文化的没落;魏晋风度在历史长河中所积淀的文化品格,钟情于史湘云,并让她通过一段诗情画意的文人生活,任自然的表现它,任自然的发展它,任自然的结束它,反映着文化的没落;政治文人贾探春改革失败,带着沉重的忧患随风逝去,也反映着文化的没落;积弱文人贾迎春之游离之退避之冷漠之沉沦,更反映着文化的没落。但那时,为什么没有展开文化没落意识呢?

私以为曹雪芹既然将一切奉献了古文人这一落寞群体,古文化这一衰落体系,那么他必然会在大观园文人集团中单独地赋予一个人空前的文化魅力,提升她的文化品格,并在深层次的精神领域注入文化没落意识。如果空灵人格最易感叹历史的梦幻,怀旧意识最易止住前进的步伐,那么文化没落意识将把一切推向深渊。薛宝琴在《红楼梦》中的地位非常特殊,无可替代,她深得第一梯队的文化精魂,自然更得其文化没落意识的精魂。或许,她在大观园文人集团中起着百川汇海的作用。或许,在没落中,也真形成了"紫盖黄旗,运在东南"的文化高峰。从"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到"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使我感到的不仅仅是繁华的易逝,更有文化的没落。十首怀古诗,更加深了我这种感觉。沉痛的感伤主义,浓厚的怀古意识,不正标识着文化的没落么?大凡一种文化,只靠记忆,只靠怀恋,来延续生命,那么她离颓运已不远了。巴金在《忆》中讲道:"的确我的过去象一个可怖的阴影压在我的灵魂上。我的记忆象一根铁链绊住我的脚,我屡屡鼓起勇气迈着大步往前面跑时,它总是抓住我,使我退缩,使我迟疑,使我留恋,使我忧郁......"我在薛宝琴的诗中,也隐隐感到了这样一种可怖的阴影,不仅仅是过去的,更有文化没落的阴影。我不知道,感觉是否可靠,我不知道如此玲珑剔透、天真可爱的人儿,会背负如此可怖的阴影。是不是我的感觉错了?但,又是不是曹雪芹真的把内心深处的隐痛寄寓在了薛宝琴身上?没落的泉,汇成了流,流到山涧,流到小溪,流到大江大河,流到大海岛国,流到薛宝琴临风陨泪、对月伤怀、追恋往昔的地方。或许,这一切都是真的。正是由此,本文的论述正象题目所讲的"梦里真真语真幻",过于重视四面八方的策应,而未使薛宝琴的形象明晰起来。还是走入末代儿女情吧,我不愿看到过去的阴影,文化没落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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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Re;梦里真真语真幻:薛宝琴之文化品格和文化意识(4)

Commented by 雪森 on Mar 19, 2009 11:23 AM
不愿看到过去的阴影,文化没落的阴影!

Re: 梦里真真语真幻:薛宝琴之文化品格与文化意识(4)

Commented by 辛若水 on Mar 19, 2009 2:13 PM
也许,这不过我的一种幻觉,不过,也可能是真的。

加我的群好不42294286

Commented by 帆子 on Mar 23, 2009 1:1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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