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真真语真幻:薛宝琴之文化品格与文化意识(2)

Posted by 辛若水 on Mar 6, 2009 10:26 AM in 细品红楼
(二)空灵人格与充实人格

宗白华先生在《论文艺的空灵与充实》中写道:
艺术心灵的诞生,在人生忘我的一刹那,即美学上所谓"静照"。静照的起点在于空诸一切,心无挂碍,和世务暂时绝缘。这时一点觉心,静观万象,万象如在镜中,光明莹洁,而各得其所,呈现着它们各自的充实的、内在的、自由的生命,所谓万物静观皆自得。这自得的、自由的各个生命在静默里吐露光辉。苏东坡诗云:

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

王羲之云:

在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

空明的觉心,容纳着万境,万境浸入人的生命,染上了人的性灵。所以周济说:"初学词求空,空则灵气往来"。灵气往来是物象呈现着灵魂生命的时候,是美感诞生的时候。

(宗白华《美学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25-26页)
佛说"空"是万物之实相,可在我们感觉中,总那么虚无缥缈,不可捉摸。人们形容西湖美景,大抵用苏轼的"春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而这只是景色之实体,只是"空",唯有"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才使西湖美景具有"灵"气。人为万物之灵,只有人介入自然景观,才谈得上灵气。然而介入者不能像羁身尘网、行色匆匆的过客,必须先求内心之空明,即所谓"静观万物"。做到内心之空明,须对欲观照之物象造成距离,使自己不沾不滞,物象得以孤立绝缘,自成境界。譬如赏月,朦胧时易平视,皎洁时易仰视,即通过视角之调整,造成不同的距离感;同时,看月莫如隔着树叶、树梢,陈与义之所谓"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有疏影,自当有月),朱淑贞之所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即是通过物的间隔,形成空灵境界。当然,最重要的是心灵内容之空,于艺术心灵当如"空潭泻春,古镜照神"。与空灵人格当为"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神出古异,淡不可收"(司空图《诗品》)空灵能造成冰清玉洁、脱尽尘滓的艺术境界,但尚需深厚有力的充实补充。司空图曾这样形容充实:"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真力弥满,万象在旁。""返虚入浑,积健为雄"。"生气远出,不著死灰。妙语自然,伊谁与裁。""是有真宰,与之浮沉"。"吞吐大荒,由道反气"。"与道适往,著手成春"。"行神如空,行气如虹"。如果说空灵是御重为轻,那么充实就是御轻为重。二者之差距虽不可以道里计,然皆可达到极高之境界。空灵与充实是艺术精神的两元,二者应达到完美统一。

下面一个问题是艺术精神、艺术境界、艺术人格能否转变为人生精神、人生境界、文化人格,即空灵人格与充实人格是否客观存在?艺术本原于人生。艺术之广大本原于人生之广大,艺术之深邃本原于人生之深邃;艺术之空灵本原于人生之空灵;艺术之充实本原于人生之充实。由了人们对艺术之追求,对美学境界之追求,往往忽视了最为基础的人生之精神、人生之境界。实则,一切艺术之精神皆人生之精神;一切艺术之人格,皆为文化之人格。若走向生活化,则艺术人格、文化人格皆可转变为现实人格。如果文化人格与现实人格溶为一体,那我们已很难将其区分,不如将其作为一个整体对待。那么我们应当怎样定位空灵人格与充实人格呢?三国时刘邵在著名的《人物志•英雄》中讲道:"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胆能决之,然后可以为英,张良是也"。"气力过人,勇能行之,智足断事,乃可以为雄,韩信是也。""若一人之身兼有英雄,则能长世,高祖、项羽是也。"刘邵以政治家的眼光,真正定位了英雄人格,殊不知此人格已体现了空灵人格与充实人格。私以为,聪明秀出者,空灵人格也;胆力过人者,充实人格也。空灵人格,秉承天地生成以来,至阴至柔至空至灵之气,若"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曹萧曹"(杜甫);充实人格,秉承天地生成以来,至阳至刚至强至大之气,若"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空泛地讲,实难达意;具体而微地讲,却是挟太山以超北海。莫若存空一想,深入红楼,作入一番探索吧。私以为,曹雪芹在薛宝琴这一形象的塑中,不仅使中国美学所追求的空灵、充实境界在诗作中得到了体现,而且将文艺、美学境界化作了人生境界,将艺术、文化人格转变成了现实人格。或许,薛宝琴之空灵人格主要是林黛玉文化人格提升的结果,充实人格主要是薛宝钗文化人格提升的结果。

我曾说过,薛宝琴进入贾府,标志着文化中心的转移,首先她成了大观园文人集团第一梯队注意的重心。作为薛宝钗的妹妹,自能得到姐姐无微不至的体贴爱护。宝钗温柔敦厚的品性也影响了宝琴,可以说在处理人际关系时,宝琴始终秉承着宝钗的教诲,也深得人心。爱说爱笑、口直心快的史湘云,自会真诚关怀宝琴,她就讲:"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玩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也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要害咱们的。"贾府之人心,自不待言;真诚之关怀,却足以刻骨铭心。宝钗讲宝琴有些像湘云,恐即是天真至诚、毫无机心。如果真情碰撞,至诚相容,那么就能保留人类的一份童心。宝琴到来之时,黛玉与宝钗已在一定意义上完成了接纳;所谓爱屋及乌,黛玉自会收敛住往日情形,待宝琴犹如新妹妹,那司马牛之叹,或许也因之变成了"四海之内,皆姊妹也"。那宝琴年轻心热,且本性聪敏,自幼读书识字,今在贾府住了两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见诸姊妹都不是那些轻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契,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见林黛玉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便更与黛玉亲敬异常。基于此,我们可以说,薛宝琴不仅被大观园文人集团第一梯队接纳,且在一定意义上充当了和平使者,使她们走向了一体。如果说情感的注意,可以造成宝琴地位的突出,然充其量只是外因。芦雪庵中即景联诗,虽仍突出第一梯队,但宝琴表现自是不俗。在那对抢的作诗中,我们也无必要找多好的对句,只要感受那种文化气氛就行了。不过,开头的"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还是大有内涵的。所谓自成境界,为后人留有余地,就不讲了;首句确实能反映出凤姐物殊的心理状态,大抵在潜意层弥漫着对贾府前途的忧虑。宝琴所联之句皆用以抢快争胜,好的大约只有"吟鞭指灞桥"。最能展示薛宝琴文化魅力的还是《咏红梅花》,其中即体现了空灵的文化境界与文化人格。

先看一下曹雪芹如何形容那枝梅花的。
原来这只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
此写红梅花是虚,写妙玉是实,不过现在还不必理它。

在中国古诗文中,吟咏梅花的不为不多。或寄托"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的相思,或赞扬"雪虐风饕愈凛然"的高坚气节,或表达"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的自甘落寞,或抒发"数点梅花亡国恨"的黍离之悲,或翩然于"何方得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的幻境;或陶醉于"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幽美意境......,然而最能打动我的,却是带有空灵之气的咏梅诗。不妨录下宝琴的那首:
咏红梅花 得"花"字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竟奢华。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若将此诗与邢岫烟、李纹的作比,首句即见高下。三首首句所用句式相差无几,但邢岫烟之"桃未芳菲杏未红",李纹之"白梅懒赋赋红梅",皆以虚景出之,而宝琴之"疏是枝条艳是花",以眼前实景出之,何等现成,何等自然。首句不仅将红梅花写得层次分明,且与"春妆儿女竟奢华"形成了人似花,花似人,人立花而赏,花见人而笑,人花共竟冬之春的美好意境。"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当以"空灵"二字概括。"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其境界大类香菱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只不过宝琴之作有仙气而已。闲庭曲槛,当是繁华竟逐之地;流水空山,却成无奈梦醒之所。一切皆归寂灭,万象皆入空灵。生于末世,岂望雪融为春;梦醒时分,谁想霞落为云。幽梦冷,红袖冷,还是笛声冷?冷冷冷,心最冷。幽梦不关红袖事,恼他笛声到天明。如此大煞风景,又何苦来着?试问游仙者谁?宝琴乎?红梅花乎?非人非花,亦人亦花,还是人花相伴?若花之前身是瑶台种,那宝琴前身岂不是瑶台仙子?太白诗云:"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如此"无复相疑色相差",不仅言花,更是言人了。此首《咏梅花》纵有宝贵气象,却依然玲珑剔透,灵气充盈,想来定是传继着空灵人格吧。

如果从欣赏诗的角度,可与明代高启的一首咏梅诗相发明。诗云: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雪漠漠苔。
自出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
诗到明清,一般不为人所重,然佳篇巧制,层出不穷。与唐诗比较,虽已难推陈出新,自成境界;然孤立的看,却有无限意趣。况明清之际,才子居多,无需细思,数首已成。清雅秀丽,得六朝之绮靡;落拓不羁,抒心中之不平。晏会逢迎,才气横溢;歌阑人散,形单影支。一时代有一时代之特点,不应以如椽大笔尽皆抹煞。高启自是明代一位伟大的诗人,其咏梅诗早已脍炙人口,与宝琴之诗相比,皆有奇思妙想,皆成清雅之境界,皆得空灵之美学精神。试想,雪满山中,已将隐士蜗居之门封闭,随时有饥寒之忧,而那隐士却悠然自得,高卧不起,此何等精神境界。月明林下,清光朗照,疏影斑驳,亦复来一美人,又是何等灵空清雅。高士不畏满山雪,悠然而卧,即梅花傲雪之精神也;美人至于月明林下,所为者何,所求者何,所似者何,读者自可揣摩一二。然而高士美人所形成之境界,与"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虽有微妙差别,然以高远灵空而论,实在伯仲之间也。至于领联之所谓"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雪漠漠苔",只可依句想象,自得境界,若勉强诠释,反失其真、其妙。若"萧萧竹"似梅花之"疏影","漠漠苔"似春之残雪,那么反而用之,自得高妙了。如此好的梅花,如此美的境界,自能给人带来深深的陶醉,但"自出何郎无好咏",梅花因为没人给她作好诗了,也恼了,不理人了,不开了,所以诗人无可如何又满怀期望的问道,"东风愁寂几回开"。如此淡淡的哀愁,能不令人惆怅么?那何郎又是谁呢?他做的梅花诗真好么?原来何郎即是六朝时的何逊,生平最喜咏梅,亦最善咏梅,不妨录下其代表作:
咏早梅/何逊
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
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
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
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
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
六朝时,写出如此清雅秀丽的小诗实为不易。尤其是工整的对句,若"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已尽合平仄。小诗已无解释之必要。在我的感觉中,何逊、高启、薛宝琴的咏梅诗,所呈之艺术境界(空灵)之艺术精神(清雅绝俗)基本一致。我们知道,诗人做诗的较高境界,当是诗如其人,人如其诗,诗人合一。同样,依我之感觉,三人皆具有空灵人格。如果说在何逊身上体现还不明显,因为他出身下僚,面临着巨大的人生忧患,且未自觉将佛之境界溶入诗中,那么在高启、薛宝琴身上就深化了。他与宝琴之空灵人格一致,皆有佛之影响,且与怀古意识溶为一体(下层论述),同时二人皆有充实人格。

如果说空灵人格,根基于自然之性灵品情,那么充实人格,则多来自后天的熏陶与培养。或许,空灵人格与充实人格本是理想人格的两个方面,相互统一,不可分割。空灵中若无充实,只是灵气的胡乱游走;充实中若无空灵,则唯有气势与古拙,很难给人带来真正的美感。我们要论述的薛宝琴之充实人格即包融着空灵人格。不妨看看她那首咏柳絮的《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   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声调壮,自是其好处。气势雄浑,早已脱尽闺阁习气。试想"汉苑零星","隋堤点缀",该是何等宏大的气象;既有空间的辽远,又有时间的推衍。缩千里于眼前,集万古于一瞬。然而"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有种一切皆归虚化的梦幻之感,分明透出空灵之气,蕴藉着凄美的文化没落意识。上阙是历史,下阙是现实。"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好处皆在想像中。何谓落红庭院?庭院深深,落花满地。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何谓香雪帘栊?梅花香雪,斜月帘栊。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何以这两句分明是黛玉口声?然终黛玉一生亦难为此两句。何也?空灵中之充实,非黛玉所能及也。她只能"空缱绻,说风流"。若说雄壮,宝钗亦能,如"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然此却是垂死之雄壮,垂死之挣扎,豪言壮语掩饰不住内在的虚空。宝琴的好处即在以内在的充实,直面必然之没落。当然,她有惋惜,由之,其境界雄浑中更多凄迷。其最后之所谓"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已涉及到自身之命运,故不敢妄加揣测。如果真要远游,宝琴当是达观的。离别固有恨,偏有恨,但聚散无常却是难以改变的。整首词虽有空幻之感,但并不悲观,反极壮观。想来,这与史湘云文化品格中的豪放不羁有很大关系。我说过,薛宝琴深得林、薛、史三人之精魂,这也只是从诗词中感觉出来的。我本拙于言词,写出来也有点不伦不类,但想来感觉不应出太大问题。

薛宝琴之空灵人格、充实人格及其统一,在中国古文人中很有代表性。我欲比附者,即是明代伟大诗人高启,显示其空灵人格的除咏梅诗外,尚有《姑苏台杂咏》,拟在怀古意识中论述;显示其充实人格的是其代表作《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其中写道:"大江来自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长江乃天下形胜,龙蹯虎踞,雄浑壮丽,历尽沧桑。诗人登高临远,滚滚长江,巍巍钟山,尽收眼底。开篇即参差纵横,跌宕起伏,大气磅礴,卷舒自如,于豪迈昂扬中透出沉雄苍凉之气,如此不正体现着伟大的充实人格么?在我之感觉中,高启之空灵人格与充实人格是完美统一的。这非常难得。因为古文人或以空灵人格为主体,若庄子、陶渊明、李白、苏轼、沈复,或以充实人格为主体,若孟子、司马迁、杜甫、陆游、辛弃疾、黄仲则。或者说,空灵人格大多为浪漫主义一派所具有,充实人格则是现实主义一派的不懈追求。但我们应注意,两种人格具有内在统一性,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有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即是佛教传入中国之前,抑或佛教完成中国化之前,有没有空灵人格的存在?私以为,真实人格的存在,并不以某一文化的特殊命名而转移,而在其根本内涵。空灵诚然是佛学的概念,空灵人格作为一种存在必然与佛之苦难人生(无常即是苦)紧密相联。然宇宙人生之永恒精神并不因佛之出现有任何的改变。空灵人格作为一种存在早已包含在了中国文化的源头中,并且与充实人格交相辉映,构成了传统意义理想人格的两个层面。中国文化,一条河,一条江,从未隔断过。每一种文化品格、文化精神,都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积淀、激荡、回应、发展。文化的载体可以被打掉抑和湮没无闻,但文化品格、文化精神却已成了心灵的烙印,骨子里的烙印。一个民族的心理结构直接支配其潜意识层,所谓集体无意识也不因深厚的文化积淀而消弥它的神秘色彩,因为自然科学(心理学)还不能对审美心理结构作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如果我们的信仰在未知世界里,那本身不就是一种迷狂么?形如鬼魅......呜呼!

空灵与充实作为两种理想人格,影响了古文化,影响了古典时代,同样也会影响现代文化、影响我们的时代。从再别康桥的那一片云,雨巷中丁香一般的姑娘,到" 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的意境,我们感受到了空灵的艺术精神,空灵的艺术人格。新诗所师法的早已不是古典精神,而是从西方嫁接来的意象主义、浪漫主义、象征主义等等,但那一脉相承的精神却体现着。"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如此深刻、凝练、工整,虽属朦胧诗,不乏崛起的特点,但所承继的不正是白居易、杜甫的古典现实主义精神么?反映的不正是历尽千年而不断激荡、回应的充实人格么?或许,我们时代的文化拥有太多不幸了。赵翼讲:"国家不幸诗人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其实也可以这样讲"诗人不幸国家幸,盛世繁华句已穷"。诚然,不能说我们的时代完全不需要诗歌,但确实排拒诗歌。而作为诗歌本身呢,哇哇乱叫的主义杀掉了最后一点灵气。灵气已无,又何谈充实。如果灵气的殆尽由了空灵人格在诗人中的沦丧,那么充实人格也是风中残烛了。对于郭沫若老先生在解放后所作的旧体诗,我大多看不上眼,不过只赏其一句,"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以我们时代而论,当是"物欲横流,方显出诗人本色"了。作盛世繁华的旁观者,诗人肚子里不免有气,故而不少人效颦于林妹妹的"精神自杀"。如果新诗真没人看,那就写写散文吧。其实,新诗人写得最多的还是散文。空灵人格的沧丧不仅给诗界更给整个文化界带来了不好。所谓纯文学的沧丧,大抵由此。然何谓纯文学,又让人抓耳搔腮。是排除了功利性、商业性的文学还是诗歌、小说、戏剧、散文所组成的文学。文学本应杂,纯与不纯只是人为的界定,历史的大浪淘沙会解决一切。当然,文学的杂未必能反映出充实人格。我盼望,两种理想人格会被我们时代接纳。或许,这也并不是遥远的事情。摘掉变色眼睛,会发现两种人格的存在。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太白这句诗反映着一种文化,即"品花"文化。"岂是妃子醉,真海棠睡未足也",这是玄宗的妙赏;"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神光离合,乍阴乍阳",这是子建的妙赏。至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我们大可不必理它。"品花"文化不仅针对着女性,所谓傅粉何郎即针对男性。若要在想象中大饱眼福,大可读读陈森的《品花宝鉴》,世人难以想象的腌臜之所,竟会那样流光溢彩。以品花而论,人淡如菊,吹气如兰,落花无言,冷若冰霜,艳若桃李,清丽不可方物,当是空灵人格的代表,友之即可;温柔敦厚,贤淑端庄,精明强干,自是充实人格的代表,莫如妻之。若以薛宝琴而论,空灵人格与充实人格完美统一,友之妻之皆可。有人讲:我们时代没有真正的美女,所谓美女者,漂亮的外表掩饰不住与文化的内在隔膜。这也只是一孔之见。以造物而论,美女本天地灵秀之所钟,其美不在人言,大类"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而在自然而然,此即"人淡如菊,落花无言"之意。人之美质在先天,不在后天;若先天不足,靠后天补,即文化精神之注入、文化修养之提高,亦因时代而异。若现代美女还像董小宛那样哀叹"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岂不大煞风景。现代所谓美女固有以美丽外表掩饰空虚内心的,但不能因之抹煞全体。况,人皆有苦难与不幸,无干的闲人又怎知道?

以薛宝琴之空灵人格、充实人格关注现世,只能浮光掠影,因为功力不足,不能强求。曹雪芹在整体上综合提升了大观园文人集团第一梯队的文化魅力,塑造了薛宝琴这一重要形象,本是为了寄寓更多更深的东西,以更完整更全面地揭示古文人、古文化之精神内核。下面,就让我们深入分析薛宝琴所代表的没落文人精神内核中的怀古意识与恋旧情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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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Re: 梦里真真语真幻:薛宝琴之文化品格与文化意识(2)

Commented by 徐宁 on Mar 6, 2009 10:56 PM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对应“山中高士晶莹雪”,“世外仙姝寂寞林”。

“雪满”用“射覆”的方法,雪=满,薛宝钗代表满族。

“月明”为月圆之时,表示国家处在鼎盛时期,月圆过后就是月亏,月亏表示国家开始走向衰败,林美人的出现,表示国家鼎盛时期的结束,清朝已到末世。

薛宝钗,薛谐音雪,雪=满,代表满族,宝钗为金钗,点金字,金锁也点金字,“金”为清朝的国号。薛宝钗即代表满族,也代表清朝的国号。

林黛玉是补天之石的灵魂,补天之石的石身幻化成传国玉玺,对应传国玉玺,林黛玉就是天下,是国体。“钗黛合一”得出结论,此时的天下归满族人拥有,国号为清。

无论是自叙传,还是证明清朝已到末世,都是从二人开始的,解开此书,钗黛是关键。

Re: 梦里真真语真幻:薛宝琴之文化品格与文化意识(2)

Commented by 辛若水 on Mar 9, 2009 10:07 AM
解开《红楼梦》之谜固然是好事,但似乎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每多一条通往迷宫的道路,也就增加了一个谜团。

辛老师好

Commented by 徐宁 on Mar 9, 2009 10:37 PM
其实我文化水平不高,几十年很少动笔写文章,写文章很困难,有了体会就写在评论里。电脑才学会有半年,仅发了三篇文章,头两篇文章,写完已有十年了,最后一篇文章算是新写的吧。

《红楼梦》是作者的自叙传,作者二十岁以前的情况,以及三十岁(虚岁)当年的情况,书中写的比较明白,基本搞清楚了。二十岁至三十岁,这十年的情况,还没有搞明白,也有例外,其中,二十三岁时的情况写得很明白,作者在云南某地当通判。

书中有两处,用女子名姓,组成曹雪芹的名字,用晴雯和袭人的名字,还可以拆出“霑”字。“霑润如海”林如海是对林黛玉的补充说明,又出一个“霑”字,女子为群芳,属草,草谐音曹,作者的真实姓名就是“曹霑”。吴天佑就是曹天佑,吴贵妃就是无贵妃,没有什么元妃,元妃表示乾隆元年的第一天,宫中所发生的事情。

书中还写了宫中的一些事情,如对秦可卿和贾敬死亡及出殡的描写,就是雍正死亡及出殡的真实写照。我至今也没有找到相关的历史资料,恐很难说服人,虽然我写不出来,我把解书方法都写了出来,谁都可以照此方法去解开此书。

《红楼梦》一书,只凭一个人的力量,是很难解开的,因为许多文字,没有一定的历史知识,和文化水平,是很难搞懂的。我也希望辛老师多多帮助,共同解开此书,致谢!







Re: 梦里真真语真幻:薛宝琴之文化品格与文化意识(2)

Commented by 辛若水 on Mar 10, 2009 9:47 AM
徐先生太谦虚了。我觉得,作为《红楼梦》的研究者,与曹雪芹的心思总是异样的。在曹雪芹恐怕只是把《红楼梦》写出来,至于其他,想来也无暇考虑。也就是说《红楼梦》的作者并不知道自己天才的秘密,然而这并不妨碍他写出《红楼梦》。后世的许多学者,可能发现了曹雪芹天才的秘密,但是他们并不具有这样的天才,也就是说他们写不出可与《红楼梦》相媲美的作品。
破解《红楼梦》之谜,太难,恐怕曹雪芹自己都破解不了,所以我们在这方面最好看清楚自己的局限,也只有看清楚自己的局限,才能有所作为。当然破解《红楼梦》之谜,是《红楼梦》研究的终极,但是这个终极可能是无所有,即佛家所谓的色空。我觉得《红楼梦》所以震撼人心,还在她强大的审美感情,所以我非常重视从文化、艺术的角度解读《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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