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亮丽且又最黯淡的北极星:薛宝钗(6)
薛宝钗之人生悲剧
我在行文中,力图张扬一种人生意识,也可以说是一种人生悲剧意识。但人、人生始终与社会脱离不了干系。所以必须把二者有机结合起来。如果说,我在对林黛玉的剖析中,是从社会走向人生,即由社会的没落归结为人生空幻意识与悲剧意识的话,那么在对薛宝钗的分析中,将沿着相反的方向行进,即由人生走向社会,由人生之悲剧折射社会之没落。当然,二者的核心都是人生。如果我们这个时代还接受《红楼梦》的话,人们最关注并给以最大褒扬的人物,无疑是薛宝钗。她所具有的女性特质,以男子的眼光来看,是中国女性魅力的集大成者。女性之美貌,犹如鸟的羽毛,是她们最大的骄傲。自恃貌美者,虽能勾起羡慕的眼光,但拒人于千里之外,已使美貌失去了她本身的价值;虽美若天仙,却又自矜持者,自始自终都会成为羡慕的中心,追求的目标。所谓贤淑端庄,除了高扬"贞洁"的寡妇抑或永不动心的铁姑娘式(样板戏)的女英雄时代,无论是已经成为陈迹的封建末世,还是熙熙攘攘的现世,都不会把她当做一种罪过,反而推为一种美德。会处理人际关系,并在世俗的生活中保持一种高洁,定会引起无数人的称赞。若从爱情的角度审视薛宝钗,大多数人是失望的从婚姻角度讲,手舞足蹈者比比皆是。她之魅力在于是牡丹,而不是玫瑰。牡丹是人间宝贵花,可玫瑰呢,虽好看,却不免带刺。牡丹式美人所表现的一种冷漠,还有使婚后男子"放心"的因素。或许,人们接受薛宝钗时,最为忽视的就是其人生悲剧。爱情悲剧,人们很少在意;婚姻悲剧,则成了人们的共识;而最大的悲剧,却是独守空房的苦苦煎熬。
《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制灯迷贾政悲谶语"中有首七言律诗,写道: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读了此诗,回头一瞧,噫!怎么是宝钗做的?这明明是潇湘格,哪有一点蘅芜体的味道。后来瞧另一版本时,已将宝钗改成了黛玉,并给宝钗另拟了一首:
有眼无珠腹中空,荷花出水喜相逢。
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
读过之后,又"噫"了一声,怎么宝钗的水平这么差劲。原有的沟壑填平了,可新的沟壑又出现了,实需揣摩一番。
先说那首律诗。迷底为更香,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借物喻示人的悲剧命运,是那一串诗的共同点。首联的含义,用流行歌曲的话讲,就是"红豆应无言,红烛为谁燃,今夜你不在身边,偷拭泪眼,红红喜字我无缘。"如果这样联系,分明是为黛玉写照了。但一想,也不尽然。"琴边衾里总无缘"自是"夫妻无缘"了。此大抵是一种"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即宝玉的出家,已使宝钗不能作为其妻子这一社会归属存在。李义山诗云:"无复鸡人报晓筹。"李颀诗云:"侍女新添五夜香。"领联之巧妙化入,令人赞叹不已,同时倍感沉痛。颈联当为全诗之警策。由此,我们不难明了,伤心是一种说不出的痛,煎心是一副熬不完的药。若要体悟,可与《还珠格格》的一首插曲作类比:"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山水迢迢,路遥遥,盼过昨宵,又盼今朝,盼来盼去魂也消,梦也渺渺,人也渺渺,天若有情天亦老。歌不成歌,调不成调,风雨潇潇愁多少。"这首插曲从风格上讲,大类纳兰容若,比如"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不知何事萦怀抱,睡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二词怀抱虽有不同,然千古伤心则一。如此来反观那首律诗,已有的景象足以使我们断定那是弃妇诗。想来实非黛玉所作,更何况"朝朝暮暮""日日年年",岂能用来形容寿夭之人?尾联先讲珍惜时间,又讲"风雨阴晴任变迁",反映了一种无奈。青春易逝,容颜不再,自应珍视;苦海无边,焦首煎心,又将奈何。所以,还是白居易讲的好"生人莫作妇女身,百年苦乐由他人。"苏东坡在《定风波》中讲:"一蓑烟雨任平生",多么潇洒,多么达观。可薛宝钗化来的句子多么颓丧啊!或许,这正反映了薛宝钗所代表的传统意义的文人的悲剧。至于那首七绝,想来是好事者加上的。不过,那毕竟是对薛宝钗的一种理解,所以我在以往的论述中,两首诗都用到了。
在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中,强烈的对比,使人们一般将同情留给了林黛玉,将愤恨加给了薛宝钗。其实,平心而论,此不免感情用事。在我看来,悲苦最深者,不是黛玉,而是宝钗。一则,宝钗与黛玉,不能说无丝毫的感情,二者毕竟在很大程度上完成了一种接纳。我以为,宝钗既然意识到黛玉之悲苦命运,决不会一滴眼泪不落,但令我们惊讶与不平的是,她确实一滴眼泪也没掉,且说了很绝决的话,想来她是将感情压抑住了。内心的真感情得不到流露,且要以相反的、无情的面孔示人,其苦痛可想而知。二则不管在这一幕中,薛宝钗所充当的角色是否合其本心,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冲喜而治好宝玉病的工具;三则,宝玉之懵懵懂懂,疯疯痴痴,岂有不让为人妻者寒心之理;四则,为人妻却不为人爱,"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妹寂寞林",如此能不令宝钗已寒之心再寒一层么?
可能有人基于反驳以上的观点,提出为人妻不为人爱,诚然是悲剧,但作为人妻却爱丈夫么?即宝钗爱不爱宝玉?在我心底,一直以为这样的问题如同争论哈姆雷特是不是疯了一样,没有必要。我曾说过,宝钗大抵是不爱宝玉的。现在想来,"大抵"二字,下得实在是精当。因为我是以我之私心揣摩别人。我所理解的爱大抵是一般意义上的,人们怎么讲,我也怎么讲,故而不可信。私以为每一个人,只要脑子没问题,不论是和尚、道士、尼姑、妓女甚至太监,对爱情都有一个理解。我们理解的"不爱",在宝钗的理解中未尝不是"爱"。她所理解的爱,大抵有以下几层:因为我爱你,所以我要成为你的妻子;因为我爱你,所以我要劝你走正道;因为我爱你,所以我要尊重你在感情上的选择;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们在思想上必须达到一种融和;因为我爱你,所以我要忍受你的无情所带来的任何苦痛。
基于以上剖析,我们发现宝之爱情大抵是"头脑"中的爱情,以一种思想支配着,即儒家思想和封建伦理道德,而黛玉之爱情,则是出自天然的至情至性,毫无矫揉造作。她追求的是与宝玉两颗心灵的融合,类似于柏拉图的爱情,也就是所谓"心灵"中的爱情。显然,曹雪芹让"心灵"的爱情战胜了"头脑"中的爱情。由此,我们不免想到了外国的"红学",想到了斯丹达尔。他将爱情分为两类,一即"头脑"的爱情,二即"心灵"的爱情。他将德拉莫尔小姐构想的"头脑"的爱情与德莱纳夫人经历的"心灵的爱情"做了一番对比,认为后者才是"真正的、单纯的、不自已看着自已的爱情"。他在一八二二年出版的《论爱情》一书中盛赞"自然",指出:"如果有了完全的自然,两个人的幸福才能融为一体。由于有了我们的本性所具有的感应及其它一些规律,我们才会有唯一能够存在的最大的幸福。" (据《红与黑》前言《谁是"少数幸福的人"》郭宏安译林出版社,1994年5月)其于对爱情的认识,斯丹达尔让于连离开了德拉莫尔小姐,投入了德莱纳夫人的怀抱。在爱情上,我们可以上做类比。若细究人物个性,其实产生了一种异位。即作为代表"头脑爱情"的宝钗,不是具有德拉莫尔小姐暴烈、疯狂、锋芒毕露的个性,而是具有德莱纳夫人温厚、谆实、贤淑端庄的美德;作为代表"心灵爱情"的黛玉,不是具有德莱纳夫人温厚、淳实、贤淑端庄的美德,而是具有德拉莫尔小姐锋芒毕露的个性。虽然如此,曹雪芹与斯丹达尔在爱情观上一致的。这两个不同国度的文学大师,或许基于人类相通的审美追求,或许基于相通的情感需要,在年代大致相仿的中世纪取得了这样种一致,然而这却是理想化的东西。在尘世的生活中,在社会新旧交替的时代,这样的爱情观很难实践,即使进步的人们勉强去实践,带来的大多是苍凉与悲哀。
是纯真、自然的爱情好,还是被思想支配的爱情好?私以为,人之异于禽兽,不仅在于会劳动,更在于会用言语思想。一般人们不重视女性的思想,叔本华就讲,妇女的思想介于孩子和成人之间。从两种爱情形态中可以发现,二者针对着女性而言。德莱纳尔夫人没有独立的思想,如同一只羔羊,感情纯真、自然,故而被认为是好的,德拉莫尔小姐被深邃的思想支配着,也正是因了这种思想,她本身才更有魅力,她在各方面超过了于连。于是她的感情被认为不太真实,而为于连排绝。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大概又应呼唤女权运动了!宝钗、黛玉亦可做类似分析,只是宝钗的思想需要改造而已。以我之私心而论,更接近人类灵魂的不是心灵而是头脑,爱情中固需纯真、自然,但思想的支配更为重要。唯有女性之思想抑或理性思维赶上并超越男性,女权运动方可成为历史的陈迹。况且,纯真的爱情只存于爱情本身,而以思想支配的爱情,则超越了爱情本身,不仅有利于爱情本身,不仅有利于双方,更有利于人类。我对宝钗"头脑"中的爱情是抱有很大信心的。基于此,宝钗爱不爱宝玉的问题也就成了无稽之谈。
末代儿女情
既然涉及到了爱情,不妨总结一下我要论述的重要一环末代儿女情吧。什么是末代儿女情?英雄美人么?秋风秋叶愁满楼么?大抵是这样的。《红楼梦》中讲:"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古人讲:"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黛玉在菊花诗中讲的:"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除了其"本心",未始没有"心上秋"(愁)之意。不过,我对末代儿女情的感觉,是这样一句诗"一团绛雪随风散,散作千秋儿女愁。"仿佛末末儿女情与愁结下了不解之缘,仿佛那永远是淡淡的忧愁,淡淡的哀伤、说不出的惘怅,仿佛那永远也暴烈不起来,而唯有自苦、哀吟。中国的文化为什么总是这样?撕心裂肺的痛,雄狮般的咆哮究竟在哪里?如果用稍带理性色彩的话语分析,末代儿女情大致如下:一则情真、情深、情苦、情悲;二则感伤的陶醉总是胜过欢喜的陶醉,而感伤与欢笑交织并以感伤为主体的陶醉,即末代儿女情的自我陶醉,永远是震憾人心的;三则末代儿女情的悲苦是末代注定的;四则末代亦不乏新生的希望,而现世的人们是怀着应有的优越来抓取一把人间曾有的、真正的悲凉。以上是其"好处",但末代儿女情的处境却很尴尬。一则,那是对末代的抗争,当时的正统定要摧残、打击,于是那幽幽的情思只能苟延残喘与风刀霜剑之下;二则,既然那情是末代的情,必然保持着旧的因素,而新的东西应得少一些,并且脆弱的紧,以现世的眼光来看,那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于是以成了批判的对象。在末代,是不容于世的;在现世,又要接受批判。仿佛末代儿女情成了多余的情。多余的情是历史的累赘,社会的包袱,于是丢弃吧。呜呼!果真如此的话,不仅地下的冤魂要哀哭,世间有良知者也要哀哭了。末代儿女情应有她的价值,即反抗性与进步性,反抗性针对着末世,进步性则可由现世反观。
宝黛爱情自是末代儿女情的代表,但宝钗与宝玉的爱情,亦是末代儿女情不可或缺的构成。从悲剧性来讲,反而是后者更大一些。黛玉的失败只是婚姻的失败,宝钗的失败则是爱情婚姻的双重失败。宝钗的人生悲剧是巨大的,而悲剧的制造者是谁呢?人们乐意从社会方面找,封建思想的毒害、对人的压抑等等,自可列上一大串,但如此而已。自身的因素未始没有,若不重视感情、热衷于教条与权力。但我以为,宝玉对其人生悲剧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甚至可以说是直接制造者。对于末世的反叛者,人们是不愿苛求的,这在情感上可以理解,但我们必须注意基本的事实。所以在论述中,我一般让宝玉背黑锅,即金钏、睛雯的死及宝钗的人生悲剧,他都是有责任的。宝玉是深于情者,自不待言。不仅和姐妹们玩的好,而且和秦钟、蒋玉函也挺知心的。至于是不是同性恋,难说得紧,纵使是同性恋,也决不同于薛蟠之于柳湘莲。深于情者,有一个不好,即真情成空后,往往表现出冷漠,成为毒于情者,用文雅的话讲就是"热情热心换冷淡冷漠,任多少深情,独向寂寞"。而薛宝钗即是这种冷漠的受害者。问题在于宝玉之冷漠在那个时代对不对,有没有更好的选择?细揣摩,他也只能那么做。"人生得一知已足以,斯世当以同怀视之",如果对知已黛玉之情移到宝钗那里,也就可以看作薄于情者了。对于宝钗的人生悲剧,谁也没有错,但只是造成了那个事实,或许,这正折射出了那个社会的没落。
社会之没落与人类命运之抉择
社会的没落,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现实的失败,一是理想的幻灭。我以为现实的失败是主要的。如果理想破灭了,我们还可以在现实中苟延残喘;如果现实失败了,我们还能干什么?作为现实主义的代表者薛宝钗,在现实和理想两个方面都是失败者。所以真正反映封建末世命运的,不是林黛玉的悲剧,而是薛宝钗的悲剧。因为薛宝钗是那个时代的模范,连统治者认为好的东西都被毁灭,那个社会不是真正完蛋了么?
由此不免想到了人类社会的命运与抉择。先引《红楼梦》第一一八回一段:
却说宝玉送了王夫人去后,正拿着《秋水》一篇在那里细玩。宝钗从里间走出,见他看得是得意忘言,便走过了一看,见是这个,心里着实烦闷。细想他只顾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做一件正经事,终久不妥。看他这种光景,料劝不过来,便坐在宝玉身边,怔怔的坐着。宝玉见她这般,便道:"你这又是为什么?"宝钗道:"我想你我即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却不在情欲之私。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宝玉也没听言,把那书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别人品根柢,谁是到那太初第一步的!"宝钗道:"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世济民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宝钗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伯夷、叔齐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
出世与入世,我们无法确定哪个好,哪个不好。道不同,不相谋,是其一;时世环境不同,是其二。"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是理想的追求,也是中庸。私以为,世间的真理只有三套,可以是"左中右",可以是"上中下"。"左"与"上"大抵偏激,搞极端化,人的热情很高,可以扭成一股绳,如果运用得宜,历史大发展,社会大进步;如果运用不适当,历史停滞抑或倒退,社会亦难进步。"右"与"下"大抵消沉,虽表面中庸,实则走得另一个极端,人的思想比较自由,向心力差一些,这大抵产生于和平年代,人们不满意的地方颇多,实则量的积累更有利于社会的发展。世间的正理却是"中庸",很有可能被美化为"辩证"。其实,"中庸"之道自有人世以来,从未真正的实践过,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中庸"是被"左""上"与"右""下"两种偏激利用的工具,所以最可恨。具体到出世与入世,亦难说得紧。从宝钗与宝玉的对话中,我们可以看到宝钗的那套思想在逻辑上取得了胜利,而宝玉的"仰头微笑"却是一种审美意义上的胜利,即"得鱼忘筌","得意忘言"从内涵上讲当然宝玉的思想包含的内容更多,所达到的层次更高。这是不是说儒家那一套经世致用,积极进取的思想不中用了?
李泽厚在《华夏美学》中写道:"在文艺领域,则自二十年代'文学研究会'提出'为人生而艺术',到三十年代左翼文艺的'为革命而艺术',到四十年代的抗战文艺,儒学正统'文以载道'似乎以一种新的形式占据了中心,形成为主流。所谓'为艺术而艺术'的'纯'文艺创作和理论始终未有多大的影响。这一切都非偶然。有意思的倒是,在五四打倒孔家店之后,这种经世致用、关怀国事民瘼的儒学传统却仍然可以是新文艺的基本精神。这既说明不可低估儒学传统的生命力,也说明人们难以或免的文化心理结构的继承性质。于是,重男女个性情欲的近代倾向又被倒转,重新转换为重现实社会生活的思潮。"
想来经世致用、关怀民瘼的儒学传统总是好的;而现实的重男女个性情欲,也反映了社会的伟大进步。有人讲,我们这个时代是精英崩溃的时代。不过,私以为我们这个时代崩溃的只是虚假的精英。由"假、大、空"的幻想,回到人本身,回到人的个性,感性和偶然,带来了我们时代的骄傲,即个性与感性的充分张扬,同时中国文化中的阴柔体系占据了主导。或许,人类社会要在个人与社会、出世与入世、真实与虚假之间做出不断的调整,表面上是一种循环,实则在否定之否定中不断的进步。那么,对于现世的反差,以及来世与现世的反差,我们应该怎么看待呢?我记起了刘长卿的一句诗:"飞鸟不知陵谷变,朝来暮去弋阳溪"。
二OOO年六月四日于冷月斋(原载中国艺术批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