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亮丽且又最黯淡的北极星:薛宝钗(2)

辛若水 在 Feb 5, 2009 7:38 PM 发表于 细品红楼

(二)最亮丽的北极星

高中时,曾看到一个观点:《红楼梦》中的三个主要人物: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有很巧妙的相互克制关系,即林黛玉能克制王熙凤,却被薛宝钗克制;薛宝钗能克制林黛玉,却被王熙凤克制;王熙凤能克制薛宝钗,却被林黛玉克制。造化真是捉弄人,竟让她们陷入如此尴尬、无奈而有趣的关系网中。咋看这一观点,也没太大问题。只是说林黛玉能克制王熙凤吧,不免让人惊诧一番,凤姐是何等样的人物,怎么被如此孱弱的小姑娘克制?况且,凤姐在后来所使的掉包计不是加速了林黛玉的精神自杀么?我们说王熙凤是很会玩弄权术的,若"酸凤姐大闹宁国"那一回,毛泽东就极口称赞她的斗争策略,即"有理、有利、有节"。可这一切,在林黛玉的眼里只是花儿胡哨的鬼把戏罢了。林黛玉作为一个存在,其意义不在现实中,而在理想中。诚然,林黛玉能识破凤姐的大部分诡计,因为凤姐的"寡头政治"是很明显的,但她也只能识破而已,她不能阻止其使用。再则,凤姐对木石前盟是大有支持、赞助的,好象凤姐与林黛玉之间不应存在克制与被克制的关系。但此点终究不好说,还是搁置再议吧。观点认为薛宝钗能克制林黛玉是令人信服的,可说她被凤姐克制,我就不以为然了。凤姐的管家婆地位终于被宝二奶奶替代了。总之,我觉得:在这三个人物中,薛宝钗的手段、能力、心计是最厉害的,林黛玉与王熙凤都为其所制。又基于王熙凤是胭脂队里的英雄,我们把她命中的克星薛宝钗推为《红楼梦》中最有实力的人物。她就是最亮丽的北极星。

"臃肿本为雅客心"

公元前237年,韩国派水工郑国赴秦作间谍,被秦发觉后,宗室大臣建议秦王下令驱逐所有的客卿。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外,因此上书劝谏,故有了名篇《谏逐客书》。我们说林黛玉、薛宝钗的入贾府,大致类似于客卿入秦。客卿在秦国基本把持了朝政,要么怎会引起秦宗室大臣的排拒呢?林黛玉作为客卿贾府,一则寄人篱下,唯有外祖母可依,然母亲贾敏的亡故,不免使关系隔了一层,二则游手好闲,多愁多病,决无问津权力之想,这也为其婚姻失败张了本,薛宝钗亦是以"客卿"身份进入贾府,不过其母兄、家业尚在。当然为贾府所重视。她进入贾府为本家前途着想很多,"韶华休笑本无根",可是她偏偏找到了"根"。她入长安本是为了被选入宫,光耀门楣的,不得已而求其次,在贾府自然凯觎权利和宝二奶奶的地位了。    好像两位客卿进入贾府本就是为了争斗一番的。从当时情势来分析,宝钗是处于劣势的。一则,林黛玉先入为主,已征服了宝玉的心,所谓"先来后到,疏不间亲";二则,林黛玉是锋芒毕露、毫无忌惮的人物,一开始她就采取了攻势。

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中写道:

这里宝玉又说道:"不必温暖了,我只爱吃冷的。"薛姨妈忙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飐儿。"宝钗道:"宝玉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快要吃冷的了。"宝玉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  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问他;"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雪雁:"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黛玉一面接了,一面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是嬉嬉的笑两阵罢了。宝钗素知黛玉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

我们说黛玉的奚落与其说表面上对着宝玉,不如说实际上在向宝钗挑战,这大概是二人的第一次交锋。黛玉虽占尽风光,但早已输了宝钗一招。宝钗之"不去睬她",自是一种"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的风度,一种包容一切的大度。她一方面向宝玉透露了金玉良缘的信息,以牵制木石前盟;另一方面与宝玉保持一种距离,对黛玉的进攻取守势。在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宝钗究竟爱不爱宝玉?在我已有的记忆里,大概是不爱的。她与黛玉之争,完全是为了婚姻。我在想,若是黛玉能有比较旷达的态度,认识到宝钗之目的与己之追求毫不相干,即婚姻与爱情毫不相干,一心一意的恋爱,作宝玉的一个情妇也无不可啊。然而黛玉之成为其为黛玉,就在于她的反抗、与宝钗的争夺。对此,我是很反感的。如果还事件以本来面目,打情骂俏而已;如果胡乱拉扯一通,就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了。不管其中谁是谁非,我所关注的只是宝钗的风度、手腕、智慧,这些都是我佩服的。相信从中会学到不少东西,但这与林彪学到的不同。

如果说,二人斗争一开始的,宝钗就取于守势的话,那麽过一段时间后,针锋相对就成了主旋律,这是最精彩的,也是应该为宝钗鼓掌的,如果还闲不够的话,大可摇摇头、晃晃脑、跺跺脚。若宝钗生日时,给宝钗念的那首《寄生草》:"漫搵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这首曲子是大有豪气的,在电视上听宝钗念完之后,唯有拜服,宝钗到底是宝钗,绝无半点小儿女之态,若花和尚有幸见到,也要引以为同调啦。当然,我绝不会想到宝钗在教训宝玉,"你要是再离经叛道,不留意于孔孟间,看了么,你的下场也会和花和尚一样,'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很不幸的,或许这才是真实含义。而黛玉的反击,表面上却很脆弱,至少电视上说那句"安静看戏吧,还没唱《山门》,你倒《装疯》了。",已是泪眼汪汪,再加大气球红红了。次则,作为观众,知识不免有限,谁知她们玩的什么把戏。若细究的话,还是有深意的。《山门》自上宝钗所点的那出戏了。《装疯》是《敬德不伏老》中的一段情节,写唐代名将尉迟恭装疯被徐劼所识破的故事。表面上看,黛玉那句话奚落宝玉"装疯",实则骂宝钗点《山门》那出戏是"装疯",其诡计迟早会被人识破的。从这场争斗来看,双方打了个平手,半斤八两。

后来,大约史湘云也到贾府来了,并且还有个金麒麟,能和通灵宝玉配成一对。所谓红学家者,当即抓住这根稻草,从各个方面分析论证,于是乎惊人的结论出来了:最后成为宝玉妻子的不是宝钗,而是湘云。对其中的理由,我只觉得一条有意思,即《红楼梦引子》与《终身误》打了起来,并且头破血流,一个说"怀金悼玉",一个说"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两个曲子显然以宝玉的口气出来的,既然宝玉最恨"金玉良缘",为什么还要"怀金"呢?既然"怀金"就不能恨"金玉良缘"了。若是"金"为"金麒麟"就大有道理了。不管怎样,金麒麟的出现对黛玉的打击是很大的。于是,与湘云的针锋相对开始了。而宝钗呢,则以大度、精明收服了湘云,故而湘云对黛玉说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呢?"宝钗真真是智慧之人,转移斗争视线的应该是最明智的。另外,在二十七回宝钗使的那个金蝉脱壳的法子,大都被人引来论证她的歹毒心肠。可我认为,对付小性儿的人,就应那样,有什么好客气的。如果不让张狂之辈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那还了得。当然,我之分析排除了阶级、社会的因素,而只重个体的人、人生。这一时期的斗争,大约是比较缓和的阶段,正面的冲突大抵没有。

由被动的防守到针锋相对的斗争再到争取各方面的力量,宝钗的隐忍也足够了,她要爆发了,她要进行反击了。黛玉在行酒令时失于检点,将《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要知道这在封建社会里这些书如同现世的武侠小说一样,不允许小孩子看的,而宝钗则抓住了把柄,进行反击。这是二人关系的转捩点,如同西安事变是国共关系的转捩点一样。让我们欣赏一下宝钗杰出的才能与智慧吧。"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你跪下,我要审你。""你瞧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罢。""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道哪里来的。"宝钗在斗争中终于掌握了主动权,迈出了征服林黛玉的第一步,这可让拥林派大大的不满了,他们甚至给黛玉拟出了反击的话语:"你不也是千金小姐么?你不也是不出闺门的好女孩么?我说什么与你何干?"诚然,如果黛玉施展出与宝玉斗口时的辩才,宝钗也只有作罢。然而宝钗的进攻,是突然的,奇袭式的,正是《孙子兵法》中所讲的"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她这样做正是让黛玉之才没有施展的机会,于是便开始了一番说教。从说教中,我们看出宝钗也读过那种书,只不过是"批判性阅读"罢了。她所说的"最怕见了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正中了黛玉的心事。若"西厢记妙词通戏文,牡丹亭艳曲警芳心",若"每日价情思睡昏昏",是的,杂书的确移了她的性情,她痴于情而至死不悟即是明证。宝钗的说教,虽成为批判的对象,但对黛玉不能说没有丝毫的关怀。最主要的,黛玉心中的宝钗已非昔日的宝钗了,她们开始了接纳了。只有彼此接纳,我们才能释放自己,发展自己。如果争斗不休,我们就不堪重负,我们将过早地告别这个世界。告别斗争,告别革命,或许将是世界的潮流,或许将是人类心底的呼唤。

"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宝玉作为黛玉之知己尚有如此疑惑,可见宝钗的厉害。从"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那一回中,我们可以看出宝钗与黛玉互为知己的乐趣。如果在革命战争年代读到那一段,我们会想黛玉上当了,受骗了;如果在和平年代,我们会想那真是美丽的童话。宝钗来探黛玉,无微不至的关怀终于打动了黛玉。她叹道:"你素日待人是极好的,然我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以前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记得,读到这一段时,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笑抑或冷笑。黛玉往日无错,今日却是错。也不知为什么,当时我对这种和解、接纳大为不满。我有时在想,黛玉是不是在讽刺宝钗?然而,故事的发展终于使我打消了这念头。这对宝钗来说是巨大的成功,外交的灵活换来了赤诚相待,这是很厉害的驭人之术。所谓"名虽二人,实则一身"是不是与她们的接纳有关呢?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进行了深刻的对话,并且现实主义控制了理想主义,这在封建末世是很糟糕的,至少打击了理想主义的反抗性。而我们从和平年代的角度来看,这的确是一种和谐,儒家的天人合一与道家的天人合一在一定程度上进行了统一。以前反对的,现在却要赞成,大抵"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完成接纳以后,宝钗也确实在许多方面回护了黛玉,若湘云讽刺黛玉时讲"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的",而宝钗在言语上皆顾及了黛玉的面子。黛玉形象在宝琴心中的高大,也有宝钗的很大功劳。在续著中,宝钗经历了家世之变,曾寄诗给黛玉,其目的我们不用多说,只看前面的文辞,即足以令天下有良知者掬一捧同情之泪了,更何况黛玉之至情至性者。上面写着: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衰迈。兼之猇声狺语,旦暮无休。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深辗转,愁绪何堪!属在同心,能不为之愍恻乎?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记"孤标傲世携维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

在一切乱遭遭的情况下,宝钗居然有余暇来固住黛玉之心,也真可以了。最重要的是,这种知己关系一直维持到黛玉之死,并且做到了让宝玉成了怨恨的中心,成了替罪羊,续著中,宝钗给人的印象是很不好的,我在怀疑高鹗的能力,为什么宝钗前后判若两人呢?人的性格总是在发展的,但我不相信宝钗会那么坏,是不是生活给她的苦难太大了。

宝钗之征服黛玉在主战场上是那么打的,但她的优势太大了,以至于在能力上我们还看不出她有过人之处。然而,我想起了陆游的一句诗:"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孙子兵法》讲,用兵要"以正合,以奇胜"。具体到此事,宝钗的主要工作还是在外围进行的。她讨好了贾母,博取了王夫人的欢心,控制了凤姐,这对婚姻的表面成功皆是有好处的。因为在封建社会里,"结婚是一种政治行为,是一种借新的联姻来扩大自己势力的机会;起决定作用的是家世的利益,而决不是个人的意愿。"(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国家的起源》)宝钗深知这一点,并调动了主动性,理顺了各种关系,故而成功了。然而,她只忽视了一点,即与宝玉的感情。这是她悲剧的重要原因。

不管怎样,薛宝钗征服了林黛玉,从防守到相持到进攻最后完成制服,这完整的反映了她的手腕、智慧和能力,而以一贯之的东西则是隐忍。薛宝钗成功了,是的,"臃肿本为雅客心",如果说她用这一套来对付林黛玉,是杀鸡用割牛刀的话,那么对付王熙凤,那才真正显示了她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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