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亮丽且又最黯淡的北极星:薛宝钗(1)
(一)引题及雏形观点
诗云:
人间仙境几曾临,杜若蘅芜满苑馨。
倩影不应逐草绿,才情只合斗诗吟。
玲珑自识俗人眼,臃肿本为雅客心。
若待流芳逐水尽,焉知曾有世间林。
中国古典诗歌有很值得骄傲的特点,若造语精炼、辞少意丰、言有尽而意无穷,所谓贾岛"推敲"的典故,所谓卢延让的"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所谓沈德潜在《说诗晬语》中提出的"古人不废炼字法,然以意胜,不以字胜,故能平字见奇,常字见险,陈字见新,朴字见色",都反映了这一点。然而,中国古典诗歌,尤其是律诗和绝句,有两大弱点:一是因诗的格式而成诗,也就是离开了诗的格式很难写成诗,这当然是诗的格式定型化后,无太大创新,而走入僵化的结果;二是造语艰深,用典颇多,且皆为文言文,终于疏远了民众与诗人的距离,而我们这个时代也终于和古典诗歌隔膜了。半懂不懂的古典诗歌离我们而去了。但那些语言平易、言简意赅的好诗还是沉淀了下来,这或许是古典诗人没有料到的,他们挖空心思所作的高深典雅的诗没有被历史接纳,而随意所之,平淡自然,当时不以为意的作品却成就了他们的声名,奠定了他们的历史地位。或许,雅俗共赏永远是好的,雅得不能再雅,就会被称之为"雅得太俗"了,而终于雅死在象牙塔里;俗得太俗了,简直俗不可耐,就会被扔进历史的垃圾桶。一切都是这样的。然而,我们这个时代的新诗又会怎样呢?若说欣欣向荣,前途光明,傻瓜也不会相信,因为现今好像在拯救新诗。由"五四"直到现在,新诗的成就到底怎样,一个"十三问",一个"十三答",可谓万分无奈,却又执着向前。在我印象里,新诗大约只那几个名篇好,若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山中》,戴望舒的《雨巷》,臧克家的《有的人》,闻一多的《死水》、《一句话》、《七子之歌》,艾青的诗大约也不错,不过我不喜欢《大堰河——我的保姆》,至于其它,我总觉得寥寥。"黑色的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也能给我以震撼,但如此而已。在我的意念中,二十世纪的中国诗坛只有一个人是值得佩服的,那就是毛泽东。他的那些诗词虽然用的是古典格式,但有新的内容,大气磅礴、慷慨激昂,很有吞吐宇宙之志。我们说,不仅那些诗歌是英雄的诗歌,而且毛泽东亦是诗界的英雄。对于那些诗歌,现代已归入了新诗,但更有与古典诗歌一脉相承的东西。甚至可以说,伟大的盛唐气象在毛泽东的诗词里得到了展现,并把它推向了更高的境界,用那时的话讲就是革命的浪漫主义与革命的现实主义相结合。当然,毛泽东的诗词是多方面的,也有婉约缠绵的,若《贺新郎·挥手自兹去》、《虞美人·枕上》。另外,毛泽东提出了新诗的发展方向,即古典诗歌与民歌相结合。这需要实践的检验,但新诗的发展无疑给这一方向打了一个问号。其实,许多东西的发展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新诗也不例外,就让它在蹒跚的步履中前进吧。
诗歌的命运,我们无需挂怀。古典的诗歌曾被古典的时代接受,这是幸福的。可现代人,也有用古典形式来作诗的,但已不为我们的时代接受了,这是莫大的悲哀。当然,现代人所作的诗词,除了少数好的,与古代相比,是有不及而无过之的。文章开头所引的那首诗,即是我迷恋于古诗时拟着玩。虽拙劣得紧,但已是我的最高水平了。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红学"中有题咏派这一说。为了方便,还是将那半懂不懂的东西解出来吧。
"人间仙境几曾临",这主要制造惊奇,勾起回忆抑或向往,中国古代诗歌大都这么玩。"杜若蘅芜满苑馨",自然涉及到蘅芜院了,贾宝玉的《蘅芜芷芬》写道" 蘅芜满净苑,萝薛助芬芳"。蘅芜苑想来是很美的,至于怎么美法,不好说,于是就"人间仙境"吧。不过,在我印象里,《红楼梦》很少涉及到蘅芜苑的美景,里面只是不厌其烦的写怡红院、潇湘馆。若细究前两句诗,还是落了俗套,因一愚腐文人曾拟联道:"麝兰芳蔼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宝玉即道:"若要这样着迹说来,就题二百联也不能完。"所谓"倩影不应逐草绿",自是宝钗之貌了。书中写她"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 ,眼如水杏",这与诗句毕竟无干。从"滴翠亭杨妃戏彩蝶"那一段,大约可以想到"倩影",因为那儿是正面描写,若"香汗淋漓,娇喘细细"云云。我们在欣赏时,若还从正面看的话,就要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于是从"背面"看,于是出来了"倩影"。可"倩影不应逐草绿"究竟何意呢?我以为薛宝钗是很有涵养、很矜持的人物,她要珍重芳姿,所以她不会瞎胡闹,然而人是有青春的。美好的青春,迷人的春光,双飞的蝴蝶,让多少人为之心神荡漾啊。薛宝钗自然不会例外。她戏彩蝶那段很有诗情画意,但不免脱落形迹,有违古训,幸好无人看见,但心里毕竟会后悔的,所以诗中用了"不应"。"才情只合斗诗吟",自是指薛宝钗与林黛玉在诗才上的争衡了,我虽然不相信那里面有刀光剑影,但讽刺、嘲笑、挖苦总是免不了的。薛宝钗毕竟是厉害人物,重量级的人物,"玲珑自识俗人眼",大致基于两点:一是那句咏螃蟹的诗"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二是薛宝钗以守拙战胜了王熙凤,我以为将凤姐称之为"俗人"是再好不过的。"臃肿"典出《庄子·逍遥游》"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雩;其大本拥(臃)肿不中绳墨,其小技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臃肿"大约是"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的意思。"本为雅客心",即是本为了征服林黛玉的心。其实,颈联用了互文的修辞方法,心之八面玲珑,再加之表面的守拙,使她在与"俗人"、"雅客"的斗争中都取得了胜利,虽然最后她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尾联之"若待流芳逐水尽,焉知曾有世间林",一方面涉及到了林黛玉之死,想来会与水有关,大约不是跳井,就是跳河,亦或跳寒塘吧,当然我不会再引"一抔净土掩风流",来自己跟自己打一架,如同周伯道的双手互搏一样;另一方面,表达了对薛宝钗的严重不满,大致类似于"最最严正的抗议"。是的,本来互为红颜知己的,一方却是蛇蝎心肠、薄情之辈,终于无视了另一方的生与死,的确令人寒心。
在"拥林"抑或"拥薛"的问题上,如果说我曾经"拥林"抑或在二者之间徘徊的话,现在,就可以明确的说,我是"拥薛"的,我是偏重于现实主义的,这或许是真正的自己跟自己打架。在《从林黛玉、葬花吟的魅力到精神自杀》一文中,表面我好像对林黛玉同情与赞扬者颇多,实际上讽刺、挖苦、嘲笑之语亦不少,若对其"自我陶醉"、"恃才傲物"的分析,若说其"会玩文字游戏",若引"扭扭的《黛玉葬花》"等。不过,在主体上,还不说明对林黛玉之厌恶。而文章前的那三句题辞却是有深意的。"曾经的陶醉,是不能忘记的,谨此献给我的过去。"显然,陶醉是过去的,主体感情也是过去的,唯观点是现在的,但那现在的观点却代表不了现在的主体感情,即对林黛玉的厌恶毕竟不影响对她魅力及所谓"精神自杀"的分析。其实人的观点总是在变的,"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开战是满有趣的。只有不断的开战,才有进步的可能,才有接近真理的可能,当然不排除相反的方面。
王昆仑在《红楼梦人物论》中对薛宝钗和林黛玉作了比较。他说"在形形色色的女性生活之中,作者又特意铸成了两种标准性格:一是正统派的功利主义者,薛宝钗为代表;一类是反正统的情感主义者,林黛玉为代表。""黛玉在贾府成为一个锋芒毕露争强取胜的出众者,同时在精神上也抵触了社会给予妇女的规范;结果就以自己脆弱的生命去尝试那时代的冷酷与摧残,担任了红楼梦悲剧中的主角"。黛玉和宝钗,"性格是完全背驰"。"宝钗在做人,黛玉在做诗;宝钗在解决婚姻,黛玉在进行恋爱,宝钗把握着现实,黛玉沉酣于意境;宝钗有计划地适应社会法则,黛玉任自然的表现自己的性灵;宝钗代表当时一般家庭妇女的理智,黛玉代表当时闺阁中知识分子的感情。于是那环境容纳了迎合时代的宝钗,而扼杀了违犯现实的黛玉。黛玉的悲剧就是这样的性格与时代矛盾造成的"。宝玉和黛玉之间常常闹别,而和宝钗却从没有当面呕过气;这是说明宝玉和黛玉之间是本质上的一致和形式上的冲突,宝玉和宝钗是形式上的谐和而本质上的矛盾。",( 引自韩进廉之《红学史稿》,1981年版,298页)作者在严肃的理性分析中,还是带着爱憎的,至少是"拥林"的。我引用其观点,无非是树个靶子。当然,其观点还有很大的可取之处,若两种标准性格的划分及其中的某些对比。但我以为,《红楼梦》中的悲剧主角不是林黛玉,而是薛宝钗;黛玉和宝钗的性格虽然在一些方面是背驰的,但又有很大的互补性,因为黛玉的主体是道家思想,宝钗的主体是儒家思想,中国古代有儒道互补的传统,再则脂砚斋所批的宝钗、黛玉"名虽二人,实则一身"是不能忽视的,宝钗、黛玉的判词合在一起也是值得深思的。说"宝钗在做人,黛玉在做诗"不假,其实宝钗何尝不是在做诗,黛玉又何尝不是在做人啊。大观园里的才女们做诗、做人是不可分割的,大抵都做到了"文如其人","诗如其人"。说"宝钗在解决婚姻,黛玉在进行恋爱"不假,但宝钗何尝不需要恋爱,黛玉何尝不在解决婚姻啊,我们甚至可以说黛玉的精神自杀不在于没有进行好恋爱,而在于没有解决婚姻。说"宝钗代表当时一般家庭妇女的理智,黛玉代表闺阁中知识分子的感情",其实是降低了二人在文化意义上的深度,宝钗代表了传统意义上的文人,而黛玉则是曹雪芹心中理想意义的文人。说那环境"扼杀了违反现实的黛玉"不假,然而那环境并没有容纳迎合时代的宝钗,反把"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的悲剧留给了她。我以,一个社会的没落,不在于反叛那个社会的先进分子、觉醒者被那个社会无底的黑暗摧残和吞噬,而在于那个时代的模范,所需要的继承者,被那个社会无底黑暗的摧残和吞噬。这也正是我以为《红楼梦》悲剧主角是薛宝钗的原因之一。
当然,我之观点绝不仅是从树靶子中得出,我将按我的一套逻辑体系来阐释观点。
薛宝钗是《红楼梦》中最有实力的人物,它不仅征服了了林黛玉,而且征服了王熙凤,最终以宝二奶奶的身份出现;薛宝钗是《红楼梦》中最有魅力的人物,"有实力才有魅力"永远是真理,但薛宝钗的魅力不仅表现在实力,还表现在高洁的个性,博大的胸怀,隐忍的意识,注入薛宝钗精神世界的隐忍意识,更具有中国气派中国作风,更能代表中国走科举之路的文人的悲剧命运,它与注入林黛玉精神世界的隐忍意识,共同树立了两座隐忍的丰碑;我们不能否认薛宝钗在很大程度上成了正统思想的卫道者和维护者,但她首先是一个受害者,并且她在充满血腥味的贾府中保持了清白;从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的角度讲,薛宝钗两方面都是失败者,而这正预示着封建社会的没落。在爱情与婚姻,薛宝钗除了传宗接代的任务外,她什么也没有得到,在这里,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如果贾宝玉对林黛玉的悲剧无能为力的话,那么他直接制造了薛宝钗的人生悲剧;在人类前途的选择上,薛宝钗选择了入世,这对每个时代、每个社会都是最重要的,只有入世才能维持,延续或者打破、推翻一个社会,贾宝玉的出世,虽不失为对封建末世的一种反抗,但毕竟是脆弱的,并且那种色空观念及大彻大悟带来的只有堕落。

有见地
正确评估薛、林,应该是个严肃认真的课题。先生写得很好,但只是良好开头,祝(2)……成功。
我以前也曾准备了几篇,但一直没有拿出来,自觉乏味。因此,很有感想。
Re: 最亮丽且又最黯淡的北极星:薛宝钗(1)
Re,最亮丽且又最黯淡的北斗星
写错了一个字!
Re: 最亮丽且又最黯淡的北极星:薛宝钗(1)
先生自创精神索隐于前,而继之以第一二梯队于后,文采高雅,不遑他让,大有汝昌余风,且又独树一帜。拜读过先生文集数篇,偶有所感,不吐不快,盼你赐教。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那一段,薛宝钗自然不会例外。她戏彩蝶那段很有诗情画意。先生显然将薛宝钗当作了杨贵妃,但人家宝钗一听就反脸,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证明:宝钗不是杨妃,杨妃另有其人,花解语一回作了解答,袭人是宝玉的杨妃。
先生解读菊花诗之时,有没有"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通用双关"呢?如果只见诗情画意,魏晋风度,怎么得见此书作者的"鹡鸰之悲、棠棣之威",斑斑血痕呢?
Re: 最亮丽且又最黯淡的北极星:薛宝钗(1)
"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通用双关"自然不错,但是我似乎并不怎么关注人物的命运,更爱追寻文化的精神.
Re: 最亮丽且又最黯淡的北极星:薛宝钗(1)
恕我冒昧,猜你是个女的。辛为阴金,金可生水,而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你又"更爱追寻文化的精神",视宝玉也如泥做的骨肉,一至于大观园文人集团没了他的立足之地,是不是有点不太公平呢?须知宝玉的芙蓉诔、四娘赞,歌颂的正是水做的骨肉呢!况且,其造诣绝不逊于薛林。
红学素有三派之说,日子最好过的,莫若评论派了。似乎并不怎么关注人物的命运,你话既说到这个份上,我又何必"再作转语"呢?唯有请你不须介意。你的文章,读之如散文,让人有美的感受,用广东话说一一好哩予!
Re: 最亮丽且又最黯淡的北极星:薛宝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