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回音与史湘云的文化品格及离于情的陶醉(七)

Posted by 辛若水 on Jan 11, 2009 10:05 AM in 细品红楼

七、离于情者最堪怜

《红楼梦》以秦钟暗示作品中许多重要人物皆为"情钟",以秦钟的父亲名"秦业,任营缮郎"来"设云"作者是"因情孽而缮此一书之意。"以睛雯来喻于整部书皆为"情文"。旧红学家中有个叫花月痴人的,啰啰嗦嗦地玩了一段绕口令:"作是书者,盖生于情,发于情;钟于情,笃于情;深于情,恋于情;纵于情,囿于情;癖于情,痴于情;乐于情,苦于情;失于情,断于情;至极乎情,终不能忘乎情。惟不忘乎情,凡一言一事,一举一动,无在而不用其情。此之谓情书。"(据苏鸿昌《论曹雪芹在〈红楼梦〉创作中的"大旨谈情"》花月痴人确实是花月痴人,泡在《红楼梦》里出不来了,只是忘记了一个人物——秦可卿(情可轻)。红学家的高论,我们不必理会,倒是脂砚斋对"情"之把握还有一点道理,他把"情"分为三种:"情情"、"情不情"、"情之毒者"。私以为"情情",即是以人之常情为情,说到底不足为情;"情不情",即是施情于"不情",大抵是痴于情;"情之毒者",即是悬崖撒手,割断痴情,纵使铁石心肠,亦不忍为之,而宝玉为之,足以让人"呜呼"一番了。脂砚斋所下的评语,大抵从纵向考察"情",且只局限在"男女之情"。在我看来,情之核心即是"男女之情",局限于此是没错的,不过还应从横向考察一下"情",具体到大观园文人集团第一梯队即为:痴于情、冷于情、离于情。黛玉是痴于情者,宝钗是冷于情者,湘云是离于情者。我最欣赏的即是湘云之离于情。

什么是离于情?我将用比较散漫的笔调表达出来,其中有的地方可能相牴牾,但确实是我所思所想。

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
若非一番寒彻骨,那得梅花扑鼻香,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
问人间多少故事,最消魂梅花三弄。

我之不好,即在离于情。我不相信人类的感情,更枉论爱情。但不知为什么,我始终被感动着。"赋到沧桑意便工",元好问实践了自已理论,所以那一问振聋发聩。以我之私心而论,元好问之三十首论诗绝句,虽继承了杜甫论诗的传统,并加以发展,却没有那一问更能确立他的地位。情之为物,非山非水,非风非月,亦山亦水,亦风亦月。欧阳修讲:"人生是自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这只是问题的一层。情与风月本无干,但情之抒发却离不开风月,这就涉及到了移情。主观的情思通过一定的形象表达出来,我们看到的只是那些形象,但那些形象却是以拨动我们心底最敏感的那一根弦,于是共鸣产生了,感动产生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私以为理亦是情,理是万物众生之常情的升华。如果情与理打起架,就相当人的左手打右手,是很正常的。情与理的矛盾,我们是不能否认的,有以理杀人者,即是以理压倒情;有以情撞破理者,即是"情之所至,理之所无"的反叛。基于这种矛盾,情本已成了人类的一种局限。故而,欲悟透情,劫破情,首先要离于情。离于情,对任何人来讲,都是不可能的。逆天行事,终是难受。所以我保留了最后一份感动。《梅花三弄》我没有瞧过,但曲子听过,还隐隐觉出点味来。如果从歌词来看,对于"情"之把握还是相当高明的。琼瑶之小说抑或改编而成的电视剧,若《几度阳红》、《在水一方》、《庭院深深》,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情与爱本不分离,由情生爱,由爱生情皆可。偶然的相逢,可能成为永恒的惆怅,亦成为美好的开始。由相逢到相识,一见钟情者大抵如此;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如果知心成为可能,生死以之、铭心剖骨的情爱可能由之升华,达到一个高峰。所谓情之感天动地,人之生死相伴,大抵在这个时期。唯此间之情,方为真情、至情。如同霁月难逢,彩云易散;高峰过去,平淡随之而来,一切变得难以忍受。痴心的人们往往以婚姻维持这尴尬的平淡。从这个意义上讲,婚姻即是爱情的坟墓。人言: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信然。不管人们是否相信,男女双方的贞洁是唯一的,而那是维持质洁的根本。情之最高境地界,美好是一事实上的,时间短暂与难得亦是应有之义。由于人们对美好的一切,只是陶醉,而不思考,所以弄不清,所以要问。其实,纵使思考,也弄不出个所以然来。没有答案的问题,永恒的谜让一代代的人去思索,这就是上苍给予我们的最大财富。情同样离不开缘份。缘份大抵被看作之宿命论的东西,是唯心的,应该批判的。有时,理论在情感面前是很脆弱的。我虽然离于情,但我知深于情者,往往以宿命的东西来寄托深情。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谁人信得?但杜丽娘的起死回生谁又不愿信?"莫非前世那一眼,只为今生见一面",这亦是宿命论,但那陶醉与感伤不是同样撼人心魄么?林觉民的《与妻书》中写道:"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电感应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无侣为悲。"情语从来不讲道理,却同样的感人。故而,对缘份,我还是信的。缘份是根,真情是果。信缘份,不信真情,人之矛盾若是,岂不哀哉?人间的真情能相信么?梅花一弄断人肠;梅花二弄费思量;梅花三弄,固能黯然消魂,可消魂之后又将如何?槁木灰么?冷淡冷漠么?深于情者,痴于情者,在"情也成空,宛如挥手袖底风"之后,往往成为毒于情者。深情完美者寥寥,注定为悲剧者居多。惟有阻力,惟恐有考验,惟有阻障,惟有愁苦,惟有求不得,惟有缠绵,惟有哀惋凄怆,惟有不容于尘世,惟有在天荒地老中找不到归宿,才能成其为深情。《千古绝唱》中所歌咏的,大都是这样,若"孟姜女哭长城","雷锋塔压白娘子,十娘怒沉百宝箱。"她们所包涵的内容未必多,主题是一遍遍的重复,重复的深情,重复的感动,重复的陶醉,重复的梦醒了无路可走。其实,真正的深情未必在那里,普通的、不被人重视的感情往往更有深度,若"石壕村里夫妻别,泪别长生殿上多","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都不容易。既然不易,又何苦?空谈者,譬如我,总爱钻空子。世间的道理本来就有两套,人之情感在两套中浮动,取其所需。殊途同归是一定的。人生自古谁无情?我不会傻乎乎的答道:"鄙人",针尖对麦芒最有效,反问一句吧:"人生自古谁有情?""无情"抑或"有情" 对问题本身不构成任何影响,即问与反问实则是一个问题,还是"笑而不答心自闲"的好。扣问,是迷惘中自觉,也是自觉中的迷惘。"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是的;"水中月,镜中花",是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的;"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是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是的......情,如果从审美的角度看,最好带上温情脉脉的面纱。要的就是那种朦胧。远远的看,有;伸手触摸,什么也没有。我最欣赏这样的境界,所以唐诗中我最喜李义山的七律和七绝。情之为物,决不仅仅是那种朦胧,还有心灵之相通、相融,物质的基础亦不能排除。如果不重视情之整体,而单纯强调一个方面,譬如"赤裸裸的爱",至少让常人难以接受,对于不可捉摸的东西,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离于情如同情本身一样,都是一种朦胧的状态,心灵的微妙感觉。我虽不能用很理性的话表达出来,但我坚信它的存在。史湘云"从未将儿女心事略萦心上",即是一种离于情。我们可以说林黛玉具有纯情美,但决不会说史湘云具有纯情美。她何曾介入过爱情的纠葛?对于爱情,史湘云一直似懂非懂。对于宝钗、黛玉、宝玉之间的斗口,闹别扭,生气,她从来就不去揣摩其中微妙的内涵和复杂的心境。她既不反对宝、黛之间的爱情,也不支持宝钗与宝玉的婚姻。在爱情的长河中,她是一个旁观者。她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别人爱怎样闹就怎样闹,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但有一个前提:你必须与她玩,不能不理她。大伙儿一块玩儿,热热闹闹的,才有意思。可能湘云太小了,太像个小孩子。然而,这种离于情,自有一种美。她不同于纯情美,也不同于一般的小儿女情态,而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一种美。这种美,给人们带来的陶醉,是没有私心的陶醉。史湘云所具有的理想文化品格,使她之形象光彩照人,具有独特的魅力。她所具有的"离于情"之美,同样使她的形象光彩照人,具有独特的魅力。她所具有的"离于情"之美,同样使她的形象光彩照人,具有独特的魅力。而她之"离于情",已成为未代儿女情一个不可或缺的构成。她之离于情,较之妙玉、惜春更有其独特的审美价值与人生意义。我知道,真正意义上的"离于情",是不可能的,但可以局限在人生的一段时期。在那段时期内,我们可以享受应该享受的快乐,陶醉应该陶醉的甜蜜,做出应该做出的业绩。所以史湘云式的离于情,我喜欢,我乐意,我陶醉!

诗云:

依依渺渺水如烟,
如梦枕霞是旧缘。
岂是胸中无挂碍,
离于情者最堪怜。

二OOO年六月二十九日于冷月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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