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回音与史湘云的文化品格及离于情的陶醉(五)

Posted by 辛若水 on Jan 5, 2009 2:41 PM in 细品红楼

五、阳刚之美与女扮男装

如果说贾宝玉是女性化的男人,那么史湘云就是男性化的女儿。我们从她的文化品格中,可以分明地感受到须眉之气,阳刚之气。崇名士,爱男装,天生侠骨,皆使她与一般女孩子的缠绵与扭捏作态隔膜。她最讨厌脂粉气与女性化。而贾宝玉由于长期生活在姐姐妹妹中间,阳刚之气几乎消磨殆尽,甚至有吃胭脂的毛病。史湘云看到后,立即一把掌打落,狠狠地说:"不长进的毛病,多早晚才能改呢?"史湘云还对宝玉讲过这么一段话:"如今大了,你就不愿意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会会这些为官作宦的,讲谈讲谈那些仕途经济,也好将来应酬事务,日后也有个正经朋友,让你成日家只在我们队里,搅得出些什么来?"这段话可大大的不得了。高明的评论者因之把史湘云定为封建主义形象,进行严厉的批判,且推而广之,把她不让宝玉吃胭脂,说有"道学"气了。开明的评论者,虽不把史湘云当作封建主义形象,却也说她受害不浅,应该进行改造。在我看来,史湘云讲的话重在后面,大抵是"宝玉,你只要别在我们队里搅活,干什么都行。男人应该有个男人的样。整日间姐姐妹妹的,还有点须眉气吗!"宝玉是聪明颖悟者,这话里的话如何听不出来。于是,立即反击:"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显然,湘云对宝玉的胭脂气与女性化大为不满,所说的话也刺痛了宝玉最敏感的那根筋,而宝玉的反击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自己的虚伪。在中国古代闺阁中,一般女子在身体与精神上都表现出了过分的纤弱,而那种纤弱,反被当作一种美。纤弱的美,病态的美,扭曲的美,其实是一种丑,体现最为明显的即是缠足。我看的《红楼梦》虽未写到缠足,但绝不会把这当作一个新奇的发现,如同某些傻瓜一样研究考证一番。其实《红楼梦》也没有写到卫星、坦克之类的。我很惊讶,不仅古代许多男子尤其是才子,很欣赏美人足,譬如诗中说的"秋千架上更风流"(引自《青楼梦》),甚至连辜鸿铭那样的大学者都要靠三寸金莲来启发文思。我真怀疑,如此纤弱、扭曲、摧残的"美",能是真正意义上的美么?健康是美,强壮是美,自然是美,青春是美,豪爽是美,旷达是美。唯有确立这样的审美标准,才能欣赏史湘云所具有的阳刚美,而这种阳刚美足以涤荡闺阁中的任何纤弱之气。

史湘云的阳刚美还表现在傲世的精神上。他在《供菊》中讲"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这种疏狂的表达,自有一种傲气的上扬,世路纵然坎坷,又能奈我何?而林黛玉所谓的"孤标傲世携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虽同样作为孤立的傲世者存在,但明显的自我架空了,想来终非食人间烟火者。并且,有一种消沉与孤寂的意味,我纵然能傲世,又能奈世何?两种不同的傲世精神,让我们很容易做出取舍,但二者的殊途同归,则是末世的必然。

史湘云的阳刚美同样表现在女扮男装上,且其中自有一种生活的情趣美。不妨抄一段:

(薛宝钗):"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史湘云)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带子也系上,猛一瞧,活脱儿就像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他站在椅子后头,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那头上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忍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还说:'扮作小子样儿,更好看了。'"。

天真活泼、美丽可爱的少女扮成小子样儿,实是具有独特的魅力。只是不免可惜了。如果这样的行为不仅仅局限在闺阁,而走向广阔的社会该多好啊。现代拍的古装戏,大都玩女扮男装的把戏,人们也都看的有滋有味。如果长久下去,不免生厌。可在真实的古代,以女扮男装走向社会,哪怕是偶尔,也非常得困难。我想起了沈复(沈三白)的《浮生六记》,其中有段写道他怂恿妻子芸娘女扮男装,去水仙庙观看神诞花照的事,很有情趣,不妨抄下:

(余得躬逢水仙庙神诞花照之盛。)归家向芸娘艳称之。芸曰:"惜妾非男子,不能往。"余曰:"冠我冠,衣我衣,亦化女为男之法也。"于是易髻为辫,添扫娥眉,加余冠,微露两鬓,尚可掩饰,服余衣一寸又半,于腰尽折而缝之,外加马褂。芸曰:"脚下将奈何?"余曰:"坊间有蝴蝶,大小由之,购亦极易,且早晚可代撒鞋之用,不亦善乎?"芸欣然,及晚餐后,装束既毕,效男子拱手阔步良久,忽变卦曰:"妾不去矣。为人识出既不便,堂上闻之又不可。"余怂恿曰:"庙中司事者谁不识我,即识出,亦不过付之一笑耳。吾母现在九妹丈家,密去密来,焉得知之?"芸揽镜自照,狂笑不已。余强挽之,悄然径去。遍游庙中,无识出为女子者,或问何人,以表弟对,拱手而已。最后至一处,有少妇幼女坐于所设宝座后,乃杨姓司事之眷属也。芸忽趋彼通款曲,身一侧,而不觉一按少妇之肩。旁有婢媪怒而起曰:"何物狂生,不法乃尔!"余欲为措词掩饰。芸见势恶,即脱帽跷足示之曰:"我亦女子耳。"相与愕然,转怒为欢。留茶点,唤肩舆送归。

以我之私心而论,这段文字比《红楼梦》那段好多了,一则芸娘之情态较之湘云更为可爱;二则从闺阁走向了社会,更具有生活的情趣美。其实,芸娘作为"中国文学史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林语堂语)与湘云有太多的相似性了。她生性率真,不知进退的卷入家庭的各种矛盾中,如为三白的弟弟启堂借债做保,对人又不设防,加之小人从中挑拨离间,被父母赶出家门,而这与湘云所保持的千古童心是相通的;她生性乐观,热爱生活,点缀生活,陶醉于闺房之乐、交友之乐,欣赏大自然与艺术之乐,这与湘云的旷达乐观多么的一致啊。她也"满望努力做一她媳妇",但当主观的努力因现实的无奈了化作了泡影,生活的苦难与不幸向她步步紧逼,她并没有被压倒,而是坚强地走了下去,这不正是湘云带有积极因素的一切随缘么?她的交游是那么的广泛,拥有那么多的朋友,这不正是由了心灵的开放么!芸娘与三白一样"多情重诺,爽直不羁",而这正是史湘云文化品格的核心。芸娘所受传统观念的压抑和桎梏是很少的,而这与湘云对礼法、封建伦理道德的不在意,岂不是殊途归么?芸娘与三白一起生活了二十三年,有诗情画意,有卿卿我我,有偕同出游,有坎坷不平,有愁困交加,有生死离别。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我在想:如果湘云在与卫若兰的婚姻生活中,有一日如同芸娘之于三白,也不枉了这一生。

记得有人曾在文章中讲过三个最能代表中国文化的女人抑或三个真正的女人,一是《红楼梦》中的林黛玉,一是萧红,一是张爱玲。这大抵由了一句诗,"自古红颜多薄命"。事实上,这三人唯能换起我们的同情抑或感伤,却不能让我们觉得可爱。林语堂在《生活的艺术》一书中,把《浮生六记》中的芸娘和《秋灯琐忆》中的秋芙说成中国古代两个最可爱的女子。这种观点,我同意,但还应加上一人,即史湘云。而说到魅力,反是史湘云最为光彩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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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而贾宝玉由于长期生活在姐姐妹妹中间,阳刚之气几乎消磨殆尽,甚至有吃胭脂的毛病。"

Commented by kkkt on Jan 9, 2009 7:46 AM
吃胭脂的毛病,怎么来的?仅次一点,够你做一大篇文章了!

Re: 历史的回音与史湘云的文化品格及离于情的陶醉(五)

Commented by 辛若水 on Jan 9, 2009 10:20 AM
如果以吃胭脂的毛病为题作文章恐非我之所长,因为这需要使绣花针的工夫,而我更喜欢抡几板开山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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