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回音与史湘云的文化品格及离于情的陶醉(一)

Posted by 辛若水 on Dec 22, 2008 9:43 AM in 细品红楼

一、引题

《花月痕》中讲:"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这话没错。《千古绝唱》中讲"红楼梦中梦难醒"。这话也没错。红楼梦不失为好梦,说她既难醒又易醒,岂不矛盾么?矛盾,当然矛盾。然而,聪明的人儿,你难道没有发现么?自古情语从来不讲道理。海枯石烂,几时能够?朝日西升,谁人信得?泪添九曲黄河溢,方为深意;恨压三峰华岳低,堪称至情。所谓好梦易醒,多因美好的易逝而感叹,而这感叹更反衬出梦中的美好;所谓好梦难醒,多为梦中之语,深深的陶醉已使烂柯人忘记了人世的沧桑变幻。我们走入《红楼梦》同样会是这种感觉。无论是经学家的看《易》,道学家的看淫,才子的看缠绵,革命家的看排满,流言家的看宫闱秘事,他们都会不自觉的惊叹,不自觉的陶醉。这一点,我可以确定,因为我相信他们首先都是人,他们至少能把《红楼梦》读一遍,他们至少能知道里面写的什么,传达的什么信息,他们至少能以我们华夏民族的审美心理去感受美。至于他们从中看出了什么,或者基于什么样的目的来评价这本书,与惊叹、陶醉本身已无干了。而我们所要的,正是那种惊叹与陶醉。

当我们走入《红楼梦》,不得不惊叹于大观园了。怡红院、潇湘馆、蘅芜苑、秋爽斋、紫凌洲......大观园里的一切景致在曹雪芹笔下都是那么的美,仿佛我们不能再加一个字来形容,否则就会把那种美煞掉。那就让我们想象吧,那就让我们惊叹吧,那就让我们陶醉吧。那或许是人间仙境,其实人间又怎会有那样美的景致。可痴心的人们是不甘心的,于是在人间找大观园。"一梦红梦二百秋,大观园址费寻求;燕都建业浑闲话,旱海枯泉妄觅舟!"(1962年4月29日《文汇报》、《京华何处大观园》,吴柳)。这又何苦?深深的陶醉将带来美好的一切,美好的一切将在深深的陶醉中更加美好。如果大观园空有美好的景致,我们不会向往得那么切,我们不会陶醉得那么深。田园、山水纵然美好,但那只是自然,给我们的感觉只是"秀气",唯有人的进入,方能使田园、山水具有"灵气"。而这人,既不能是奔走于道路的贩夫走卒,也不能是羁身于名攻利敌之场的公卿将相,而只能是无拘无束、吟啸自在的文人雅士。以上大抵就是中国古文人的一种追求,用刘禹锡的话讲即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大观园里至少有了一种文化气息,吟诗、填词、赏花、行酒令,各种风流雅事都有。然而,这只是表象,更主要的是大观园里的才女被曹雪芹赋予了文化的魅力、文人的气质,他们过了一段诗情画意的文人生活,并最终走了象征着中国古文人悲剧命运的道路。她们是文人,她们又是少女。她们有少女的心思、情怀,她们拥抱了末代儿女情,她们又能将末代儿女情以文人的笔触发之为诗,留下了末世的陶醉,末世的感伤,末世的悲凉。当她们的青春、生命、爱情为末世所摧残吞噬,却有一个人在她们这一群体之外,又与她们这个群体紧密相连,来呼吸遍被华林的悲凉之雾,来哀悼美好的青春、生命、爱情。曹雪芹将文化注入了大观园,将文化意识注入了与大观园休戚与共的少女,这是他在自觉与不自觉中完成的。他或许不会想到来描述一个文人集团,甚至他写出的也不是一个文人集团,但是当我们把它放到中国文化史中去考察的时候,我们已经在不自觉中意识到了那确实是一个文人集团,至少是象征意义上的。

前八十回,也就是曹雪芹所造设的大观园文化境界,给我的感觉是"月朦胧,袅朦胧,帘卷海棠红";而后四十回高鹗的续著,则成了"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秦观《踏莎行》)前后的对比,让我们难以接受;生活的情趣美,多好;可茫茫大海上的航行,多么苦闷。高鹗的能力实在有限。不管曹雪芹拟把《红楼梦》写到一百二十回,还是一百零八回,在我的臆测里,后面应达到这样一种境界:"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温庭筠《望江南》),电视剧《红楼梦》大抵接近了这种境界,但也只是接近,不可能达到,因为世界上只有一个曹雪芹,他死后再也没有曹雪芹了。当我们沉酣于前八十回的文化境界时,还应保持一种清醒,或者说应该考虑那种境界是怎样造设的,怎是靠哪些人支撑的。怎样造设那种境界,我不敢妄语,一则实力有限,二则一两句话什么也讲不出来。而支撑那种境界的人,即是大观园才女们,用我的说法就是" 大观园文人集团"。当我们审视那个集团时,不得不把重心放在第一梯队,而第一梯队的三个成员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分别是左、中、右三军的主将。在左军主将林黛玉身上,曹雪芹寄寓了自己的文化人格理想,已有的论证足以说明这一点,换一种说法,即是曹雪芹在林黛玉的文化人格中找到了另一个自我。然而,曹雪芹对这个自我是不满意的,困为曹雪芹就是林黛玉,林黛玉就是曹雪芹,自己文化人格的劣根,自己流血的伤口,自己锥心的痛,只有自己最明了。"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这是在天荒地老中找不到归宿的孤独者、寂寞者的苦闷。自《红楼梦》问世以来,有多少人力图去解其中味啊!可谁又解得呢?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不是后来人的水平差,而是后来人没有那样的"一把辛酸泪"啊。或许每一个人都不会否认曹雪芹是一位非常有才华的作家。可在读《红楼梦》时,你能感觉到作者横溢的才华,书中飞扬的文采么?许多人会失望的。我们会陶醉于书中优美华丽的语言,沉酣于"月朦胧,鸟朦胧"的意境,可就是无法感受到作者足以独步千古的才华。相反地,我们读《品花宝鉴》《花月痕》却分明地感到了那种东西。如果审视一下,我们会发现陈森、魏子安都是"落魄江湖载酒行"的文人,他们有才,他们风流自赏,他们大都是"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故而痛快淋漓,但在社会层面却是浮光掠影,在文化层面不免东施效颦。而曹雪芹,却不失为一位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他将那横溢的才华压抑住,以饱经沧桑的眼光审视他曾有的繁华经历,审视他那早已没落的家族,审视他所处的那个社会,尽而取得了伟大的成就。同时,曹雪芹创作的《红楼梦》在文化层面具有了涵盖中国文化史的力度、深度与广度。"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实非虚言。或许,正基于此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树立了两座隐忍的丰碑。或许,这也正是现实主义作家的悲哀。屈原之奇想,李白之飘逸,苏轼之疏放,沫若之豪迈,让多少人心驰神往;杜甫之沉郁,陆游之悲愤,雪芹之压抑,鲁迅之冷峻,让多少人望而却步。或许,曹雪芹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或许,基于一种自我否定,他塑造了另一个光辉的形象,右军主将、第一梯队在文化魅力上最为光彩照人的史湘云。

当我们审视史湘云这一光辉形象时,我们不得不惊叹,我们不得不赞赏。她天真无邪,真正保持了人类的"童心",这种"童心"既未被任何东西压抑、扭曲,亦未被任何东西污染;她旷达乐天,抱着一切随缘的态度,既深得道家思想的精髓,又与佛家之人生观相通;她举止洒脱不羁,行为豪爽放达,在她身上我们分明地感受到了魏晋风度的的萧萧余韵;她热爱青春、热爱生命,心境永远是那么的快乐,让我们忘记了她所处的是未世,同时她这种生命觉醒,远远高出了魏晋时代哀伤、享乐式的生命觉醒;她襟怀坦荡,光风霁月,有话就讲,知错就改,从不文过饰非;她心直口快,从不掩饰对别人的好恶:别人真心实意,她即赤诚以待;别人含讽带刺,她当即就恼。我们可以从林黛玉、薛宝钗的精神世界里找到隐忍意识,可在史湘云这里永远也找不到。隐忍是伟大的意识,然而未始没有耿耿于怀的因素。史湘云正是超越了这一因素。如果说林黛玉对封建礼教与闺范之反叛蕴含在精神领域,那么史湘云在行动上已毫无顾忌的抵触了那些东西。在史湘云的骨子里,自有一种慷慨任侠的作风,她未必就是荆轲、聂政,但她更能让我们想起"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公孙大娘。如果说贾宝玉是女性化的男人,那么史湘云就是男性化的女儿。史湘云有太多的须眉之气了,以致让人觉得为友极好,为妻不宜。史湘云在大观园文人集团中是最有才华的诗人,黛玉、宝钗皆难以望其项背,虽然她的成就不是最高的。她既不是封建思想的卫道者,也不是受害者,而是不自觉的反叛者。她在大观园文人集团中的地位是举足轻重的,可在贾府中的实际地位却是无足轻重。如果说黛玉是痴于情者,宝钗是冷于情者,那么湘云就是离于情者。史湘云的命运是悲苦的,快乐的心境掩饰不了真正的苦痛,也正是由此她深得魏晋风度的精髓。魏晋风度在历史上是一股怪异的风,当它吹到大观园时,只有一个人触摸并得到了它,然而她所得的,已经不是原来的,而发生了变异,走向了生活化与感伤化。或许,由了那种感伤化,她找到了唯一的红颜知已,吟出了各自的悲苦命运:"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我们已经无法明了,史湘云究竟如何的悲苦,但那"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的凄迷,已让我们感受到了她所回应的魏晋风度以及那种风度所根植的传统文化的没落。或许,正是由于曹雪芹未能写出她的悲苦命运,才让我们感受到了她所回应的那种风度所具有的独特魅力,也尽而使她本身的文化魅力最为光彩照人。

以上,我只是用近似意识流的方式对史湘云作的简单描述。如果说史湘云也代表了一种理想文化人格,那么对曹雪芹来说,却是可望不可即的。曹雪芹能够狂放不羁、慷慨任气么?能够旷达乐观、一切随缘么?......我不得不保留应有的怀疑。能拟出葬花吟的曹雪芹,能否基于否定自己的主体风格,拟出真正旷达的诗篇?此问题实需思考。人们对于史湘云的那些诗还是很满意的,至少曹雪芹拟得像模像样。然而,细心的人们,难道没有发现么?曹雪芹做诗的根柢或家数,使他拟林黛玉的诗最为顺手,因为已之意即是彼之意,自己有什么直接或曲折的写出来就行了。可给史湘云拟诗,却只能勉为其难。诗作出来,表面的风格大抵是旷达、乐观或豪放,实则深层次的仍是林黛玉式的感伤。

史湘云的《咏白海棠》诗"压倒群芳",由此确立了右军主将的地位;林黛玉魁夺菊花诗,由此确立了左军主将的地位;薛宝钗的《螃蟹咏》被人们推为绝唱,由此确立了中军主将的地位。不妨分析一下史湘云的那两首诗。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耐冷,非关倩女亦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

细细品味这两首诗,你能感受到所谓的"阔大宽宏""旷达乐观"么?第一首颔联所谓"自是霜娥偏耐冷",当然比李义山的"青女素娥俱耐冷"更有力度,更见旷达,这或许把好种品性张扬得很充分,抬得很高,可下一句"非关倩女亦离魂"则是登高跌重了。"不脱自己将来形景"实非虚言。由"离魂"即可拉扯到"寒塘渡鹤影",因为好"鹤影"是被当作鬼影来写的。想来此句比"冷月葬花魂"更为沉痛。颈联无须说什么,尾联则是强打精神,故作豪放了。真正可以显露出作诗家数的却是下一首。"也宜墙角也宜盆",与其说是旷达,不如说是随遇而安,用庄子的话讲就是"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花因喜洁难寻偶"就是"孤标傲世携谁隐"。"人为悲秋易断魂",既然悲秋了,就具有男性特质了,该算旷达了吧,可要黛玉的感伤意识不也是以悲秋为主体么?至于后面的,则一路伤感下来,"无奈"二字下得实在精当,不仅史湘云无奈,曹雪芹拟诗也拟得无奈啊。一个树枝上发了两个叉,两个叉虽长得不一样,但毕竟在一个树枝上啊。在我看来,奠定史湘云地位的诗作并未从实质上反映出她的个性,这是曹雪芹的问题,当然人都有局限,苛求是不应该的。

或许,以上说服力并不大,史湘云的三首菊花诗还是大有道理的,有人甚至让"史枕霞魁夺菊花诗"。私以为,她的诗形容妙、大胆,有些句子确实"狂"了起来,若"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对菊》)"傲世也因气味同,春风桃李未淹留"(《供菊》),但"狂"前尚应加一"疏"字。整句出来,有种单薄之感。如果往深层次探究,这种"疏狂"不是李白、苏轼之疏狂,而是杜甫、陆游之疏狂。李白、苏轼之疏狂更像出自天然,无丝毫作作;而杜甫、陆游之疏狂则像是不得已而装来的,大类自嘲。想来曹雪芹终是现实主义一派,让他得浪漫主义之精髓,还是成问题的。但这三首菊花诗至少像模像样了。

曹雪芹在给其他人拟诗时,是否也出现了类似的问题呢?没有。问题只出现在史湘云这儿。因为史湘云与林黛玉有类似的生活经历,本性近道,但个性完全相反,所以拟诗时是相当困难的。表面上可能像模像样,各不相混,但骨子里的感伤却是相同的。更何况,曹雪芹虽然在史湘云身上寄寓了自己的另外一种文化人格理想,但自身却不免与之隔膜。人的品性、气质是学不来的,也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虽如此,史湘云这一形象毕竟成功了。我将按我的一套逻辑体系来阐释她的文化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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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Re: 历史的回音与史湘云的文化品格及离于情的陶醉(一)

Commented by 徐宁 on Dec 25, 2008 12:19 AM
书中女子是一个人,就是作者曹雪芹,特写史湘云为梅兰芳,男扮女装演戏而已。把女子当作古代文人来研究,堪称红学领域的一大创举,前途无量,大有作为。如把诗词曲赋重新诠释,红楼之大幸,读者之大幸,老师可要努力呀!

Re: 历史的回音与史湘云的文化品格及离于情的陶醉(一)

Commented by 辛若水 on Dec 25, 2008 9:36 AM
实际上我的研究借鉴了索隐派的许多东西,尤其蔡元培先生的观点对我启发很大,但我不想笨伯猜谜,于是搞起了“精神索隐”。也许我真正的兴趣反倒在两千年之文人精神史。

Re: 历史的回音与史湘云的文化品格及离于情的陶醉(一)

Commented by 徐宁 on Dec 26, 2008 10:56 AM
蔡元培、胡适二人,真不愧为是大学问家,知名学者,二人的观点,都是正确的。书中隐藏了两个主题,一个是作者的自叙传,一个是证明清朝已是末世,两个主题不幸被二人所言中。但是,二人只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却没有解开此书,为什么?二人不知道,不能单独只解其中一个主题,必须两个主题同时来解,才能解开此书。只要二人合作,大功告成,《红楼梦》一书已无悬念可言矣。很遗憾,二人一直处于对立状态,直到今天两种观点,仍不能合二为一,是红学研究之大不幸。

Re: 历史的回音与史湘云的文化品格及离于情的陶醉(一)

Commented by 辛若水 on Dec 27, 2008 8:51 AM
把蔡元培、胡适二人的红学观点结合起来,无疑是非常好的思路.我之所谓大观园文人集团说,便是以“精神索隐”和自叙传说为根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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