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向天边的云 返回故乡的魂(三)飘零意识(2)

Posted by 辛若水 on Dec 7, 2008 12:02 PM in 细品红楼

飘向天边的云 返回故乡的魂——大观园文人集团说的内在扩充与飘零文人香菱文化魅力分析

(三)飘零意识(2)

中国古文人所处的飘泊地位,是有浓厚社会根源的。中国古文人处于社会夹层,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是游荡在各种政治、经济、军事势力间的孤魂野鬼。他们在政治、经济上不具备完整的独立性,而且带有相当强的依附性,或依附于统治势力,或依附于商贾势力,或挣扎于贫困潦倒;这一切物质的因素,使他们在心底有一种无所凭依、无所皈依、飘泊寂寥、终无宁日的社会人生苍凉之感。文人之夹层地位,使其在社会文化行动中缚手缚脚,瞻前顾后,诚惶诚恐,慎之又慎,不敢越雷池半步。而文人在真正意义上是作为思想者存在的,这就需要独立的思想、自由的精神、独立的人格,但这一切的具备必须在深层次的精神领域超越所处的社会夹层地位,追求一种精神的慰藉与精神的胜利。所谓精神,本就无质无形,又是内在超越的东西,往往"可为智者道,难向俗人言",这就形成了内在的孤独感。因孤独而寂寥,因寂寥而感人生如寄,若逝水,若流云,若陌上尘,若天上雁,飘泊于天南地北,终无归宿。中国古文人有大济苍生之志,治国平天下之心,故有明主情结,所谓"贤臣择主而仕,良禽择木而栖"是也;然世间明主有几?纵有明主,恐亦如孟襄阳之所谓"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如此心中之壮志空激烈,怀抱才具空压抑,而不得施展,于是胸中积郁了千重万重之块垒,郁结愈深,古文人的被抛之感愈深。本就如陌上之尘,再加之风力,其飘零之苦可知矣。中国历代文人徘徊于科举者实多,为此奔波劳碌,造就了事实上的飘零,仕宦生涯亦复如此。事实的飘零不断积累,在古文人的潜意识里逐渐打下了飘零意识。从而,无论事实上的飘泊是否存在,文人总有一种精神飘零之感。也正是这积飘零的集体无意识,为文人的精神家园增添了一种苍凉,一种无奈,一种凄美。诗穷而后工,是千古至言,正因了文人之飘泊、文人意识之强大,中国文学史星光灿烂,并有了令国人足以自豪的巅峰。

曹雪芹也应该是一个飘零文人吧。关于他的飘零身世,人们所知道的实在寥寥。虽然周汝昌老先生之《文采风流第一人——曹雪芹》,扬扬洒洒三十余万言,对其真实身世的描述,实在可怜巴巴,但其好处在于抓住了文人精神的实质,成功地塑造了周汝昌化的曹雪芹。从中,我也确实深受感动,尤其是那打入灵性深处的飘零之感,所谓"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是也。然而,在我心底也未始没有疑虑:那就是曹雪芹么?那就是曹雪芹的飘零意识么?

为了找感觉,还是从有关曹雪芹生平事迹的诗歌中拈中两首来吧。

芹圃曹君霑别来已一载余矣。偶过明君琳养石轩,隔院闻高谈声,疑是曹君,急就相访,惊喜意外,因呼酒话旧事,感成长句。
敦敏
可知野鹤在鸡群,隔院惊呼意倍殷。
雅识我惭褚太傅①,高谈君是孟参军②。
秦淮旧梦人犹在,燕市悲歌酒易醺。
忽漫相逢频把袂,年来聚散感浮云。

赠芹圃
敦敏
碧水青山曲径遐,薛萝门巷足烟霞。
寻诗人去留僧舍,卖画钱来付酒家。
燕市歌哭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
新愁旧恨知多少,一醉毷毛匋白眼斜。

——抄本《懋斋诗钞》

①褚太傅:即褚裒(fú浮),晋人,字季野,因做过太傅,故名。据《世说新语·识鉴》载,当时有个人叫孟嘉,以品行高尚出名。褚裒有识人之明,能在许多人中看出谁是孟嘉。②孟参军:即孟嘉,晋时人。善言谈,后来做了征西大将军桓温的参军。参军,官名。

对于这两首诗,单独拈出来,确实不好索解。若水年纪尚小,不知道红学家们为之敷衍了多少文字,但私以为只要领略其精神也就差不多了。

前一首诗是乾隆二十五年庚辰(1760)敦敏在明琳宅与曹雪芹相遇"话旧事"有感而作。1759年秋,曹雪芹应两江总督尹继善的邀请,到南京做幕宾,趁此重游了故地,所以敦敏说"别来已一载余矣"。第二首诗是乾隆二十六年辛巳(1761)秋,敦敏、郭诚去西郊访晤曹雪芹时留赠的。对于这样的说法,我也只能拿来就用。当然,还是从欣赏角度看的好。

如果要说曹雪芹的真实故乡,恐怕还是在金陵。早年他毕竟在那里度过了一段繁华的生活,滋养了伤感的性灵,留下了美好的记忆。尔后,家遭恶运,自己也飘泊江湖,流寓北京,过着"满径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潦倒生活。一个偶然的机会,终于故地重游,其感慨实多,忧愤亦多,或不甘人下,或不忍凄凉,终于飘回了北京,而其间诸多感慨自然形诸于言语。其好处或许在于高谈阔论,正是这使他有独特的吸引力,尽而显得鹤立鸡群。没想到,在快谈之时,与挚友敦敏重逢,自有意外的惊喜。故友毕竟是故友,他是了解曹雪芹内心的。他只惭愧没有褚裒那样的识人之明,在众人之中识出才华横溢犹如孟嘉的雪芹。在南京时的少年生活是美好的,而现在却流落北国,呼酒浇愁。或许,这种不期而遇,正反映着人世的飘零,身世的感慨。一年后的秋天,敦敏、敦诚去北京西郊拜访曹雪芹,于是同样的感慨留在了人间。"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这感慨中自有浓厚的文人意识,若怀旧、悲悼、孤独,而我拈取的则是飘零。人生之际遇皆由偶然,未来的命运都无法确定,人们便因之飘泊。无论事实上的,还是精神上的,都在飘啊,飘啊,飘来了新愁,却飘不走旧恨;飘来了遗憾,却飘不走惆怅。而最终仿佛也只能像愤世嫉俗、善为青白眼的阮籍那样一醉方休了。

曹雪芹作为"落魂江湖载酒行"的文人,潜意识层里激荡着飘零意识,相应地注入了大观园文人集团。这种飘零意识,所影响最深最巨者,实是林黛玉那首《葬花吟》了。对于《葬花吟》仿佛什么也不应该说,因为里面都是大实话,没有一句假话。譬如"花开易见落难寻",就是这个样子,就像针插在线团上,很容易找到;可万一掉在地下,就需要戴上老花镜,摸索一番了。"花落人亡两不知",这很符合辩证唯物主义。花落了,人死了,当然谁也不知道谁了,物质决定意识嘛。其实花开时,人活着时,也只有人知道花开,花却不知道人活着。想来花也真是的,辜负了颦儿的一番苦心。不过,既然"花落人亡两不知"了,谁也别怨谁了,拉拉手交个朋友吧。或许,林黛玉作为曹雪芹的第一化身,也是他真正的知己。那种飘零,那种伤春,早已超越了其本身,而汇入了那个时代悲秋的萧萧余韵,成就了文化末世最后一段悲凉与衰飒。当然,还有史湘云,那残云逝水的生活道路,同要寄寓着飘零意识。而周汝昌老先生的一首绝句,又给她带来了"传奇色彩"。

飘零新妇史侯家,旧阁曾闻号烟霞。
脂粉模糊留砚渍,红楼当日即香娃。

大抵染指红学的虾兵蟹将们,还都知道脂砚斋这名字。因为她以书中人的特殊身份点评了《红楼梦》,竟然形成了单独的一门脂学。我们先瞧瞧脂砚斋的来历吧。"脂砚"是一块砚石的名称,本是明万历时名妓薛素素和调胭脂用的,砚背刻有明代著名文士王樨登的一首五言绝句。实物已在四川发现,今藏吉林省博物馆。后来这块"脂砚"流传到清代,有一个收藏者就把自己的书房取名为"脂砚斋"。1927年以后,在国内陆续发现了许多标明"脂砚斋"评的《石头记》传抄本。"脂评"之价值实大,于是关于脂砚斋为何人,成了争论的焦点。有认为是曹雪芹的族叔,有人认为是曹雪芹的堂兄弟,也有人认为是曹雪芹本人,而我所膺服的自是周汝昌老先生的观点,即脂砚斋应为书中的"史湘云"(原型)。原因有二:一有趣;二不至于完全没有根据。

由于若水对所谓"曹学"一窍不通,也为了保存资料,不妨录下周老生的考证:

挽曹雪芹
敦诚
四十萧然太瘦生,晓风昨日拂铭旌。
肠回故垄孤儿泣(前数月伊子殇,因感伤成疾),泪迸荒天寡妇声。
牛鬼遗文悲李贺,鹿车荷锸葬刘伶。
故人欲有生刍吊,何处招魂赋楚蘅。
开箧犹存冰雪文,故交零落散如云。
三年下第曾怜我,一病无医竟负君。
邺下才人应有恨,山阳残笛不堪闻。
他时瘦马西州路,宿草寒烟对落曛。
——抄本《鹪鷯庵杂诗》

挽曹雪芹(甲申)
敦诚
四十年华付杳冥,哀旌一片阿谁铭?
孤儿渺漠魂应逐(前数月伊子殇,因感伤成疾),新妇飘零目岂瞑?
牛鬼遗文悲李贺,鹿车荷锸葬刘伶。
故人唯有青衫泪,絮酒生萏上旧垌。
——抄本《四松堂诗钞》

雪芹异才,而遭奇阨,抱恨以终,其难瞑者有二:一是遗稿冰雪之文,一是霜雪飘零之妇。

敦诚挽诗两稿,一云寡妇声泪,再曰新妇飘零。则此妇者何人?又何以称之为新妇?

考" 新妇"一词,盖有三义:古之新妇,即今"媳妇"(音近递变),如晋代羲献父子遗帖中犹存此义甚明。二即俗称侧室姬妾(姨娘、姨太太......)亦曰新妇(虽至年老亦不改此"新"字)。三则犹如今之所谓"新娘",或新婚不久之妇女。然则敦诚究用何义?殊难确指。以情理推之,殆敦诚挽其故交,实无称其原配夫人为"新妇"之理,应指新近续弦,方合文例。

若然,则或与"秦淮旧梦人犹在"、"燕市哭歌悲遇合"句中情事不无关涉。

60年代,张次溪先生见语:其师齐白石老人,喜读《石头》一记,留意雪芹遗闻轶事。光绪二十九年(1903),白石在西安,与诗人樊樊山晤会清淡;复及红楼雪芹之事,时有一满友人在座,因述所闻,据云:雪芹妻李氏,实其表妹,孀居无依,后与雪芹结樆,而婚后不甚久,雪芹又逝,飘零代人佣役以为生。此事张次溪所著《齐白石传》曾有记述,可以覆按。

再据徐恭时先生《曹雪芹传略》云:"笔者采访的传说中有谓雪芹后来结合的'秦淮旧人'系李煦的孙女,李鼎之女,早年寄寓曹家,李家遭籍没,流落在外。......"

"秦淮旧梦人犹在"、"废馆颓楼梦旧家",此"人"此"家"此"梦",当日诗人不可明言者,今日看来,诚已十分明晓,无待烦词,内中包括了《红楼梦》之"著书"与书中人物了。然则结合敦家诗句、齐翁传说、后来研考与"旧时真本"见者所记宝、湘二人经历苦难、沦为贱役以后重逢结为夫妇的情节记载,多面综观,则此"旧梦"中犹在之人,当即飘泊如落花飞絮的"新妇",她与雪芹一生的"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真本《石头记》开卷交代宗旨之语,后为程高伪本删篡),就是构成了书中的兴衰荣辱之大局大纲的真实背景。

于此,我们不能不想到,前章已然提过的脂砚批书时的异样语气,殊类女流的重要现象。再看《甲戌本》首回眉批一段——

知眼泪还债,大都作者一人耳。余亦知此意,但不能说得出。

然后至第一回方出"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处时,眉上又批云:

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年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常(常)哭芹,泪亦待尽!......

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生出一芹一脂,是书何本[幸(草书形化)],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八日泪笔此为乾隆三十九年(1774)雪芹卒后12年秋日重阳节前夕脂砚最后一次在书上记下痛语——无异绝命之辞!试看其语气何似?"还泪"之意可适用于何种伦理关系?"一芹一脂"、"余二人"语式含义何等亲密!若非夫妻之恩情蜜意,焉能出此亲昵而痛切之词?(谁敢保证不是同性恋?若梅子玉之于杜玉侬,不是同样吟出了断肠词么?哈哈,若水私加,聊资一笑)。

脂砚实为一女子,应即书中史湘云("原型")。齐白石所闻于某满族友人者,也证明书中"史侯"家即现实中李煦、李鼎家的推断。

由此可知,"湘云"乃李家遭祸后经历了难言的折磨屈辱,暗助雪芹著书。她身居"贱籍",为世路所卑视,孀居后与雪芹旧缘不解,相互遥通声息或形迹往来,也大遭俗论的嘲骂(如"淫奔"等等之言)。最后芹、脂不顾非议,结为夫妇,隐迹山村,相依为命,以至于生离之后又逢死别。

此即"新妇飘零日岂瞑"、"泪迸荒天寡妇声"之情实,即敦家昆仲,亦不便言出之真正原由。

脂砚于批语中曾因英莲的命运而感叹"生不遇时,遇又非偶"。八个字道尽了她自己的身世。

(周汝昌《文采风流第一人——曹雪芹》369-371东方出版社1998年)。


在我心里已形成了一个定式:脂砚斋即史湘云,史湘云即脂砚斋。不仅脂砚斋由英莲之运命发出了"生不遇时,偶又非偶"的感叹,而且曹雪芹已经在英莲的精神世界里寄寓了深厚的飘零意识。香菱不仅是红楼中第一个薄命女,也是飘零文人的杰出代表,在文化上,她寄托着雪芹夫妇双重的感慨,激荡着古文人千余年的飘零意识。

香菱应该是受命运播弄的人。从她名字的变化,我们已可窥到她的苦难历程。先从甄姓,乳名英莲;而后在薛家为妾,唤名为香菱;薛家娶夏金桂为媳妇,香菱遂改称秋菱;金桂势力消失,"香菱"的禁忌解除,"秋菱"扶为正室"香菱";而最后,当甄士隐在急流津觉迷渡上向贾雨村宣告香菱的结局时,她又回到最初"英莲"的身份,依旧做她父亲在尘世中未了却的唯一受引度者——"小女英连"。这一组峰回路转式的名份改称,又配合香菱形容的实质转换,遂使香菱成为《红楼梦》极少数兼具生理年龄蜕变与名份改换的人物。

我们还是看看她那飘零的一生吧。三岁以前,她一直浑然地安享襁褓中承平年光的独生女造型。这里作者为香菱安排了姑苏城这样一处"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的诞生所在,又赐给她"性格贤淑,深明礼义"的母亲封氏;以及"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种竹吟诗为乐,到是神仙一流人物"的父亲甄士隐,整个甄士家庭也是"本地推他为望族"的清白之家,而香菱自己更是"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这种迹象都提示我们香菱拥有一个极为清新可喜的本质,象曹氏笔下另外两个孤女黛玉、妙玉一样有着"娇生惯养"的血缘。继之一僧一道出现了,那僧癞头跣足,看到士隐抱着香菱便大哭起来。并且抛下一串"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的警语,僧道的出现让我们意识到神话色彩预言的惊习悲苦后果,到了"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薛)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便完全预言了这个女婴的未来命运。果真这阴暗晦气的预言应验了,香菱被拐走,甄士夫妇思女成疾,家宅又横遭祝融(火神)光顾。向来我们认为香菱绝对是一个完全无害的善良人物,然而毕竟还是在童稚无知的孩提时代累及双亲,这种无辜无奈的牵连成为很可以成为《红楼梦》里"莫名"悲剧的案语。

再获悉香菱音讯时,已经是七八年以后的事了。藉着应天府门子——当年葫芦庙沙弥的叙述,得以知晓香菱的下落。因着她"模样儿出脱的齐整"引起一桩命案,这是红颜丽容铸成另一个男子横死的不愉快结局。设若这其中没有拐子的贪心无信,没有"呆霸王"薛蟠一味跋扈强烈占有欲的劣性,则香菱的命运或者有了光明的转机;因为"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这冯渊如何偏只看上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这个头路,且又是个多情的,若果聚合了,到是件善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妄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这正是梦幻情缘,恰遇见一对薄命儿女!"情缘有不能聚合,是命定的捉弄;自尊降卑,又是拐子门子雨村这一干奸贼小人胡作乱为、没有德性操守所种的恶果;然而这些不幸为何又单单加诸于无辜的香菱身上?

或许,这就是命吧。关于命,自会有许多高深者露出批判的锋芒,然而他们又何尝对无名的悲哀作出过真正的、不自己欺骗自己的思考呢?命运,是自然法则强加于人类的,而人类也在进行着抗争,鱼死网破在所不惜。然而,聪明的人儿想过没有——即使再强烈的抗争,也最终无济于事,因为时间会磨平一切。在命运面前,人们固然可以昂扬起悲剧精神,进行抗争,但这究竟有什么用?人说到底是无主的,飘零的,受命运播弄的,这固然消极,但谁又能否认事实的存在啊?

香菱受命运播弄,使她成为飘零之人;又由于她师从林黛玉,激发了诗人的禀性、气质、灵气,而进入了大观园文人集团,成为右军第三梯队主将,代表一般意义上的飘零文人。我们可以从她那首"精诚所致,金石为开"的咏月诗中,找到激荡着的飘零意识。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月之精华实在"波烟玉"三字。那纯净光华,自是月之自然,人不能改变,亦不能遮掩,因为月亮的形容永远那么好看,月光永远那么寒清,总是引起人们的飘零之感、思乡之情。李白在《子夜吴歌》中讲:"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一片砧敲千里白",境界何等宏大,可"半轮鸡唱五更残",又是多么的寒清。月光是无私的,她把清辉洒向人间,留下美好的意境,荡起无尽的情思,然而良夜苦短,曾使多少痴情的人们感叹"闰年闰月不闰夜"(引自《泣江亭》)啊。鸡唱五更,天将破晓,夜即逝去,而月也只有半轮了,如此能不令人倍感凄清么?月之凄清,正因人之凄清。其实月从来都是月,无任何感情,只不过因为人们赋予她许多内涵,而成为人们感叹飘零、思乡怀乡的象征物罢了。或许,也正是由了这象征物的存在,人们幽幽的情思得以抒发。香菱是飘零文人,她有过江上飘泊的经历。"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往船,岸上又没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竞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诗,倒象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或许,正是由了这,香菱生发出了"绿蓑江上秋闻笛"吧。笛声清扬,故园渺渺,归思难收;妆楼顒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飘泊者,总想找到一种归宿;所以无论飘到哪儿,总在怀恋着一些东西,此大抵即是牵挂的远方吧。古人云:"长歌可以当哭,远望可以当归"。香菱也只有"红袖楼头夜倚栏"了。所谓不忍登高临远,怕的就是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吧。飘零人世,居无定所,身无所属,寂寥孤苦,千古才子佳人为之一叹。香菱因为飘零文人,饱经忧患,但却以乐观的态度面对,仿佛真的不关心自己的命运,自己的凄苦,所以也只能让人唏嘘几句了。香菱毕竟还是少女,璞玉无瑕,天真无邪,对着自己飘零的身世,不禁有了问一问嫦娥姐姐的妙想:"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香菱大抵以为月亮不能永团圆,是因了嫦娥姐姐的缘故。只要拉着嫦娥姐姐的手,摇一摇,撒一下娇,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当然也就不用作封锁上十年八年的准备了(暗用毛泽东之《别了,司徒雷登》语)。这自属幼稚,因为稍通文墨之人即知"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在香菱的意识里,也未始没有激起这些东西,但人世的苦难与不幸强加在一个少女身上,确实很难让她理解的。在中秋夜,"月圆人不圆",已经让人倍感凄清了,更何况月有阴晴圆缺的变化,人又飘泊异乡呢?少女的心思、少女的情怀,熔铸着文人的精神、文人的意识,不仅使人们耳目一新,更使人倍增惆怅;难道飘零异乡,寄形天地,是注定的么?难道异乡真的没有故乡好么?

作为飘零文人的代表,香菱有着飘零的身世,并且把这身世的飘零熔铸到诗的境界里,抒发着那幽幽的情思,散发着那淡淡的芬芳。或许是小儿女情态,或许是向嫦娥姐姐撒娇,然而我们感到的往往是生命的苍凉。孩子永远是活泼天真的,但人世的风刀霜剑却并不是因为她们是孩子而放过,正如同"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那样。苦难与不幸,飘零与孤苦,正是把少女的天真无邪熔铸成文化精神、文化品格的载体。飘零意识,自是曹雪芹在自觉不自觉间注入的结果,不仅寄寓着个人的身世感慨,更承续着千余年的文人精神。在历史的长河中,这种飘零意识还在不断地激荡着,脂砚斋的感慨是明证,香菱作为《红楼梦》第一位薄命女地位在"红学界"的公认亦是明证。同时,后世的文人,因香菱之飘零而感慨,从本质上讲,并不是为了香菱本身,而是为了自己之块垒。文人作为一个群体,仿佛有着共同的飘零命运,激荡着相通的飘零意识。香菱之文化价值、文人意义,并不在于其自身有多大的成就,而在于成了飘零文人的代表,承续、激荡着千余年的文人精神。所以,从文人精神的角度展开论述,既不应为女性之特质所拘泥,亦不应为其天地过分狭小而局限。能大能小,能弱能强,能柔能刚正是千余年文人精神的魅力之所在。在文人精神领域,香菱是不应被遗忘的,相信其价值、其意义会为越来越多的人认识。

人在外飘泊久了,总会想家,投入父母的怀抱,感受家园的温暖和爱的温情,人的精神飘泊久了,总想找到归宿,寻找精神的故乡,生命的皈依,而这便是中华文化中的故园情结。就让我们再次走入《红楼梦》,走入香菱的精神世界,进行一番探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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