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向天边的云 返回故乡的魂(二)文化气质与“古雅”之美学精神(2)
飘向天边的云 返回故乡的魂——大观园文人集团说的内在扩充与飘零文人香菱文化魅力分析
(二)文化气质与"古雅"之美学精神(2)
王国维先生在《古雅之在美学之位置》中,提出了"古雅说"。他曾多次研读康德的美学著作,对其"天才论"十分倾倒。但同时,通过大量的艺术史料,他也逐渐发现人类优秀的精神财富,并非全都是天才创造的,还有一部分虽非天才之作,但确也有相当高的艺术价值。为了补救康德"天才论"的局限,王国维提出了"古雅说"。他讲:
"美术者,天才之制作也。"此自汗德(康德)以来百余年学者之定论也。然天下之物,有决非真正之美术品而又决非利用品者;又其制作之人,决非必为天才,而吾人视之也,若与天才所制作之美术无异者。无以名之,名之曰"古雅"。
——《古雅之在美学上之位置》
"古雅说"既非古代文论中"古雅"的含义,也不是完全来自西方美学,它具有独特的内容和意义。"古雅说"的核心是"艺术的形式美"。王国维讲:"一切之美皆形式之美也。就美之自身言之,则一切优美皆存于形式之对称、变化及调和;至宏壮之对象,汗德虽谓之无形式,然以此种无形式之形式能唤起宏壮之情,故谓之形式之一种,无不可也。""古雅说"同时以为艺术形式美高于自然形态美。"古雅"虽与"优美""壮美"不同,但关系极为密切。从构成的"原质"看,"古雅" 是"优美"、"壮美"中不可缺少的原质,且能离开"优美"与"壮美"有自身独立之价值;但"古雅"只存在于艺术而不纯在于自然,"优美"与"壮美"既存在于艺术,又存在于自然。从艺术美(优美和壮美)和"古雅"的关系而论,艺术美必与"古雅"合,始得显示其价值;而"古雅"的存在又必以否定自己形式的出现。在艺术美中,内容愈鲜明,则形式愈隐蔽,即形式消熔于内容中,对艺术美来讲,形式美总以否定自身的形式出现,所谓"得意忘象""得意忘言"是也。从审美判断上看,"古雅"是后天的、经验的,"优美"、"壮美"是先天的、自然的,所以,艺术中的"古雅"部分,"不必尽俟天才,而亦得以人力致之。"王国维讲:"苟其人格诚高,学问诚博,则虽无艺术上之天才者,其制作亦不失为古雅。"有些艺术家虽然不是天才,但经后天之努力,可达一流之境界;即使真正的天才,在他的艺术创作中,也有不精彩处和败笔,可见天才也有"神兴枯涸"之时,也要靠"古雅弥缝",也要靠后天的修养。正是基于这一观点,王国维的"古雅说"在天才和凡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他说:
以古雅之能力,能由修养得之,故可为美育普及之津梁。虽中智以下之人,不能创造优美及宏壮之伟者,亦得由修养而有古雅之创造力;又虽不能喻优美及宏壮之价值者,亦得于优美、宏壮中之古雅之原质,或于古雅之制作物中得其直接之慰藉。故古雅之价值,自美学上观之,诚不能及优美及宏壮,然自其教育众庶之效言之,则虽谓其范围较大,成效较著也。
经王国维这一阐述,"古雅说"不仅具有了理论上的意义——肯定了艺术形式美的独立价值,而且也具有了实践意义——架通了人们通向美育的桥梁。
(据郭延礼《中国近代文学史》第三卷山东教育出版社1993年4月,2351-2367页)。
私以为"古雅说"大致是有道理的,中国文学史上彪柄千秋的杜诗颜字韩文即是明证。不妨引李泽厚的一段论述:
它们(产生于盛唐中唐之交的封建后期的艺术典范)的一个共同特征是,把盛唐那种雄豪壮伟的气势情绪纳入规范,即严格地收纳凝炼在一定形式、规格、律令中。从而,不再是可能而不可习、可至而不可学的天才美,而成为人人可学可至、可习而能的人工美也。但又保留了前者那磅礴的气概和情势,只是加上了一种形式上的严密的约束和严格规范。这也就是后人所说的"少陵诗法如孙吴,李白诗法如李广"(严羽《沧浪诗话》)"李、杜二家,其才本无优劣,但工部体裁明密,有法可寻;青莲兴会标举,非学可至。"(胡应麟:《诗薮》)"文字之规矩绳墨,自唐宋而下所谓抑扬开阖起伏呼照之法,晋汉以上绝无所闻,而韩、柳、欧、苏诸大家设之,......故自上古之文至此而别为一界。"(罗万藻:《此观堂集·代人作韩临之制艺序》)等等。李广用兵如神,却无兵法;孙、吴则是有兵法可遵循的。李白、张旭等人属于无法可循的一类,杜诗、韩文、颜字属于有法可依的一类。后者提供了后世人们长久学习、遵循、仿效的美的范本。
(李泽厚《美的历程》,140-141)
我们同样可以在香菱学诗的过程中找到"古雅说"的明证。做诗的规矩,若起承转合,当中承转的是两赋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对对虚的,又什么"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对林黛玉这样的高手来讲,当然是末事了。可对香菱这样的初学者来讲,却是有极有用,极便捷的途径,因为严格的规矩可以锤炼语言,更新立意,所以有人讲律诗因诗的格式而成诗,想来亦是不错的。如果极通之后,格律是无法束缚人的,所以高手就着重立意了。同时,初学者欲由凡夫之境入诗人之境,需要大量地阅读、积累、揣摩、体悟,而其规矩、形式,在其间自会烂熟于心的。我们先看一下黛玉给香菱订的学习计划:
"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瑒、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如果说这种积累是必需的话,那么香菱在学诗中进入"衣带惭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痴迷境界,实则在实践着"古雅"的美学精神。香菱不是天才,却是诗才,这种诗才的获得由了与生俱来的至情至性、天真无邪,更由了后天的积累学习,使那近于磨灭的灵性激发出来,尽而通灵。"古雅"正是香菱将诗人气质转化为诗才的津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最终所达到的境界已接近天才,不仅有美的形式,而且有充实的内容。我虽不相信这种古雅之美在自然之美之上,但二者有对等性是一定的。自然之美,有流水落花,手挥目送之趣;古雅之美,则锤炼精纯,古拙质朴,气势雄浑,有吞吐宇宙之气。自然与古雅各擅胜场,但又彼此交融。在最高境界,自然中有古雅,古雅中有自然。所以天才和凡夫在艺术上可以殊途同归,达到具有对等性的一流境界。
从品花的角度讲,香菱具有暗香疏影的特质。她是一朵小小的水菱,"根并荷花一茎香",在《红楼梦》里始终摇曳着她那极温柔极轻俏的倩影。她有诗人的气质,天真无邪、聪明颖悟、至情至性,而在"古雅"美学精神的指引下,激发了灵性,把诗人的气质转化为了诗人的才情,进入了高层的文化境界,成为大观园文人集团不可或缺的构成。以丫鬟的身份进入文人集团,香菱是唯一的,虽然她也曾是大家的小姐,但这并不能给她的命运带来什么。从混沌初开的朴质走入诗的王国,固然体现着"古雅"的美学精神,但归根结底还在自身的努力以及飘泊的命运。她毕竟被曹雪芹寄寓着飘零的身世感慨,内心深处积淀着浓厚的飘零意识,成为飘零文人的代表。在大观园文人集团的灿烂星空中,她或许是一颗彗星,或许是一颗流星,总是在那儿飘飘的,转瞬消失了踪影。在这里,她仿佛类似于"来无影兮去无踪"的薛宝琴。她们二人在文化上有相抗的力量,更有互补性,因为文人集团本身就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在文化上彼此配合着。下面就让我们走入香菱的精神深处,曹雪芹的精神深处,中国历代文人的精神深处,审视那绵延千余年的飘零意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