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向天边的云 返回故乡的魂(一)大观园文人集团说之与文化中国(1)
飘向天边的云 返回故乡的魂——大观园文人集团说的内在扩充与飘零文人香菱文化魅力分析
(一)大观园文人集团说之与文化中国
望穿秋水不见伊人的倩影
更残漏尽 孤雁两三声
往日的温情
只换得眼前的凄清
梦魂何处寄 空有泪满襟
几时回来呀 伊人哟
几时你会穿过那边的丛林
那亭亭的塔影 点点的鸦阵
依旧是当年的情景
只有你的女儿哟
已长得活泼天真
只有你留下的女儿哟
来安慰我这破碎的心
望断云山不见妈妈的慈颜
漏尽更残 难耐锦衾寒
往日的欢乐
只映出眼前的孤单
梦魂无所依 空有泪栏杆
几时归来呀 妈妈哟
几时你会回到故乡的家园
这篱边的雏菊 空阶的落叶
依旧是当年的庭院
只有你的女儿呀
已堕入绝望的深渊
只有你被弃的女儿哟
在忍受无尽的摧残
——贺绿汀《秋水伊人》
所谓伤逝者,良可悲也。《世说新语》载:王戎丧儿万子,山简往省之,王悲不自胜。简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城哉,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天地间皆难逃一情字,然情之所发,所为者何?时代动乱,苦难连绵,死亡枕藉,人生易逝也。由了无常永驻,一往情深,伤逝之作不仅对死亡,而且对人事、对风景、对自然,兴发了苍凉的喟叹,来表达对本体的某种探询,尽而使世事情怀变得凄美异常。贺绿汀之《秋水伊人》当为此方面之杰作。古人讲知人论世,然由于所处之地过分闭塞,再加之个人疏漏,始终未找到关于贺绿汀先生的资料,故而不揣冒昧,以私意度之。《秋水伊人》仿佛悼念亡妻之作,凄清伤感,饱蘸深情,缠绵哀切,苍凉无限,仿佛呜呜咽咽的洞萧,如泣如诉。亡妻已逝多年,多少次望眼欲穿,梦里追寻,依然看不到伊人的倩影。本来没有什么奢求,即使看不到伊人,只要看到伊人的倩影就满足了,可倩影依然看不到。汉武帝曾宠幸李夫人,然李夫人虽有倾城之姿,却红颜薄命,美人早逝。于是,命齐方士少翁为李夫人招魂,武帝看后,吟诗道:"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珊珊其来迟"。是的,招魂之术虽属无稽,但武帝毕竟看到了伊人的倩影。虽转眼即逝,但毕竟可以蔚藉相思之苦啊。然而《秋水伊人》却空有惆怅,没有一点希望,没有一点蔚藉。更残漏尽,已是深夜;孤雁两三声,更衬托出眼前的凄清。而当时妻子在时,相倚相偎,温语缠绵,何等美好。贺铸词云:"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是啊,往日的温情,只换得眼前的凄清。多少次梦里追寻,"上穷碧落下黄泉",依然不知梦魂寄于何处,醒来却唯有泪满襟。泪是梦中落的,还是梦醒后落的,本无必要深究,然而凄清是一定的,梦醒后无所适从是一定的。只有真心去呼唤那逝去的伊人归来吧。想当年,你是从那边的丛林里走的,什么时候你会穿过那边的丛林归来啊?你难道没有看到么?——那亭亭的塔影,点点的鸦阵,依旧是当年的情景。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怀恋过去么?难道你就不想找回失落的梦么?纵使当时的情景,唤不归你的梦魂,你也应该想想你的女儿呀。你走的时候,她还在襁褓之中,而今已长得活泼天真了。只有你留下的女儿,来安慰我这破碎的心啊。纵使你不看在我的面上,看在我们女儿面上,也该回来看看啊?可为什么,你......唉。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在亭亭的塔影,点点的鸦阵中,在无限的凄清里,我深深地呼唤你。然而,你依然无动于衷。还是听听我们孩子的声音吧。望断云山不见妈妈的慈颜。都讲世上只有妈妈好,可我们的孩子几曾见到妈妈的慈颜,得到妈妈的爱怜。漏尽更残,深秋的夜,无比凄冷,盼着妈妈的孩子一次次梦中惊醒。难耐锦衾寒,也该加衣了。往日的欢乐,只映出眼前的孤单。梦魂无所依,空有泪栏杆。是的,这是回答的声音。梦魂何处寄,尚有凭依的可能,但梦魂无所依,断绝了最后一点希望。希望成空,宛如挥手袖底风。纵有泪水,亦会阑干;纵有深情,也成空幻。你那女儿哟,正盼望着妈妈的归来,盼望着妈妈回到故乡的家园。这篱边的雏菊,还是昔年栽的,正如你的女儿,需要你的爱怜。空阶的落叶,依然带着昔年的惆怅。庭院依旧,可人事已非。你的女儿哟,已堕入绝望的深渊;你被弃的女儿哟,在忍受着无尽的摧残。难道,你还忍心无动于衷么?难道你忍心女儿所受的悲苦么?归来吧,妈妈;归来吧,伊人......
如果要体悟,大抵就是以上这些了。究竟《秋水伊人》怎么索解,是妻子别离还是永远的逝去,仿佛并不重要。深于情者,伤于情者,已足以感动无知的闲人,更何况世人多为聪明颖悟者。若以深情而论,可以与这首歌词相媲美的当是朱自清先生的散文《给亡妇》。我们或许真的被感动,但仿佛作者却不会。因为人沉痛到极点,心如刀绞的时候,往往欲诉无言,欲哭无泪。尤其最后四句,透过那凄悲、沉痛的话语,你看的到眼泪么?不,你看不到。你乍到的只会是流血的伤口,感觉到的只会是锥心的痛。如果说歌词中那今昔对比感动了我们,那也只是表层的。因为里面蕴含着丰富的情感,如故园情结、悲秋意识、怀旧意识、飘零意识,而这一切正是我们潜意识层中反复激荡的,一经触发,便蓬蓬勃勃,不可扼抑了。或许,也正是这一切的存在,使我决定在本文开始引用这首歌词。或许,这首歌词让人隐隐联系到了本文论述的核心人物——香菱。
香菱作为甄士隐的独生女,薛蟠之妾,是《红楼梦》中第一个"薄命女"。三岁便落入拐子的手中,过了七、八年"打怕了的"生活,被拐子卖给一个对她一见钟情的小乡宦之子冯渊。不料因拐子把她一人两卖,引起另一买主薛蟠的大怒,将冯渊打死,把她夺走了。到了薛家,改名为香菱,做了宝钗的丫头。她跟黛玉学诗,显示了文学创作的才能。但不久又被逐出诗的国土,沦入悲惨的命运。或许,香菱这样悲惨的命运正如《秋水伊人》中被弃的女儿,在绝望的深渊中挣扎,忍受着无尽的摧残。
如果只从表面来理解香菱,那也只是以上这些了。在深层的精神领域里,香菱有着深厚的负载。香菱的一生是飘零的一生,在精神内核里有着深厚的飘零意识,若残云,若逝水,若飞蓬,若断梗,若落花。人生如寄,本无定所,既是如此,她便表现出了达观,仿佛没有任何伤心事,整天笑嘻嘻的。然而,在这乐观的背后,却隐藏着身世的飘零、命运的悲苦、心灵的苍凉。是的,她是红楼中第一个薄命女,脂砚斋曾特别强调由她的身世命运而引出的"有命无运,累及爹娘"八个字,脂砚便批云:
八个字屈死多少英雄!屈死多少忠臣孝子!屈死多少仁人志士!屈死多少词客骚人!今又被作者一把眼泪洒与闺阁之中!——见得裙钗尚遭逢此数,况天下之男子乎?
这也就是曹雪芹一生的深悲大恨,而此深悲大恨寄在闺客女子身上,又一层深悲大恨也。曹雪芹亦飘泊如陌上之尘,穷困潦倒,终无安所,此中已深蕴并激发了文人潜意识层中的飘零意识。所谓飘零者,本以四海为家,或达观,或悲观,皆无法掩饰心底的苍凉,故而需要一种皈依,需要一种期盼。"诗书家计皆冰雪,何处飘零有子孙",这是曹家的悲哀。繁华不再,风流云散,相应地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地方,或为古墓荒丘,破败不堪,或旧地易主,人事已非,然而从精神上讲,那地方却成了永恒的故乡,精神的故乡。中国人向有安土重迁的传统,背井离乡,飘泊四海,本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飘泊者对故乡总有一种特殊的情感。曹雪芹的故乡在哪里?在秦淮旧梦中么?在身世飘零中么?仿佛是,仿佛又不是。然而,他有深厚的故乡情结,并寄寓在了香菱的文化精神里。他在香菱的判词中写道:"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是的,"根并荷花一茎香",不独菱花香,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清香比花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也是令人心神爽快的。是的,在香菱的文化气质中确有一股清香,沁人心脾,然而她一生之遭际却令人悲伤。"自从两地生孤木",系拆字法,"两土一木"为"桂",自从遇上残忍凶暴的夏金桂,倍受虐待,而终于"香魂返故乡"。是的,故乡是香菱的归宿,然而她的故乡又是哪里呢!私以为,香菱之故乡即是曹雪芹之故乡,曹雪芹之故乡即是香菱之故乡。此处故乡,本不需要拘泥于某地,而是一种文化内涵,因而这一个故乡,也就是我一贯强调并作为论述核心的大观园文人精神集团。
大观园在《红楼梦》中是处于核心地位的。不管现世的人们如何讨厌那种吟诗作赋、清谈雅集、赏花饮酒、欢笑悲吟,在那个时代总是极雅致,能够唤起人们阅读兴趣的。在我们时代里,效率是第一位的,所以就很难有那种闲暇时间细细赏玩了,即使有,也很难找到那种感觉了,因为一时代有一时代的文化氛围,一时代有一时代的文人风气。然而,在不断变化的文化氛围、文人风气背后还隐藏着相对不变,具有内在超越性的东西,即文化精神、文人精神。我曾讲过,大观园既是现实主义的,又是理想主义的,并且大观园文化境界之所以灵空清雅、异彩纷呈,主要由了理想主义的光辉。然而,这并不是深刻的,有时也难免和稀泥之讥。大观园的主要魅力固在理想中,但理想不能实现则为空想,所以终为镜花水月,一场梦幻,甚至连淡淡的痕迹都难以留下。所以理想不仅需要现实的支撑,更需要精神的支撑,而这正是大观园文人精神,也就是中国古文人精神。依照论述的进程来看,文人精神大抵有以下诸方面:文人骨气、精神洁癖、隐忍意识、千古童心、不甘落寞意识、改革意识、忧患意识、游离意识、退避观念、冷漠传统、积弱意识、怀旧意识、空灵人格、充实人格、孤独意识、禁欲意识、苦难意识、寄寓意识、悲悼意识、飘零意识、人生空幻意识等等。这些在古文人潜意识层中反复激荡着的东西,外化为文化品格则为:薄利名,鄙流俗,重性情,爱艺术,不务正业,落拓不羁,敢触礼教,风流脱尘,佯狂避世......而这些文化品格正是正邪两赋人才的共通点。由之,我们讲大观园真正的魅力在于大观园文人精神群体的无限性与超越性。曹雪芹固为文采风流第一人,但至死都是文人,这是我反复强调的。"一为文人,便不足观",自古以来便是屁话,更是气话。所谓文人者,并非舞文弄墨之人,而是为文所化之人。天下舞文弄墨之人,何其多也。或为枪手,或为钢筋蹦,或阿谀奉承,或吹胡溜须,或为小报,或为权势,或为喉舌,或为应声虫,或为炮弹,或为勾机,然此等之人岂为文所化之人哉?非为文所化之人,又岂是文人?文人在社会的地位,自古以来都是很低的;文人的潜能,自古以来都是最高的,而这其间的决定因素即是具有时空穿透力的文人精神。文人精神,能柔能刚,能弱能强,这并不仅仅是文人的自我骄傲,更是大量事实证明的。在《红楼梦》中,文人精神、文人意识一直潜伏在大观园才女中间,而未被人们真正重视过,但曹雪芹却是重视的,他的重视并不需要个性的自觉,而只是那种有意无意间的寄寓就足够了。
敦敏有一首《题芹圃画石》: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醉余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石鬼礧时。这是一首写在曹雪芹所画石头上的诗,当作于乾隆二十五年庚辰(1760)。对于石头的品评,一般以瘦、皱、透、漏、清、丑、顽、拙八字概括。瘦指石锋整体形象苗条多姿,风骨磊磊;皱指石身起伏不平,能看出有节奏的明暗变化;漏指石身里边有孔穴上下相通,脉络连贯;透指玲珑多孔穴,前后能透过光线。这四字主要从形象特征来鉴别,而清、丑、顽、拙则侧重于对石峰整体气势的品评。清者,具有阴柔的秀丽之美;丑者,富有奇特的滑稽感;顽者,指有坚实浑厚的阳刚之美;拙者,富有质朴,痴阔之感。以此标准来推想,雪芹所画之石,当具有瘦、皱、丑、顽、拙的特点。石头嶙峋支离,正如同雪芹不同流俗、铮铮傲骨;众石高低不平之形,正如同雪芹胸中所郁积之块垒,而块垒的抒发,正是一种精神的张扬。作画是把块垒与精神一并张扬出来,而创作《红楼梦》,却需要把笔这一切压抑住,把如椽大笔收藏起来,找到寄寓之对象,把辛酸泪一一洒进。而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在挑战生命潜能的历程里,文人精神得到了系统的寄寓与张扬。或许,雪芹胸中之块垒,正是大观园文人精神集团得以存在,并联结古文人、古文化整体的个性基础。再辅之以传统文化的光辉、雪芹的艺术才华与独特生活道路,终于树立了传统文化最后一个高峰,留下了封建末世最后一段悲凉。
在大观园文人精神的历程里,在整体论述不断推进的日日夜夜里,我一直在探索着独特的论述道路,并想因之形成一套独立的思想。这套思想与《红楼梦》无干,与红学无干,也就是说我想变《红楼梦》为哲学思考的工具。探索独特的论述道路,想来并没有全盘失败,经过第一梯队文化精神的反复激荡,终于形成了一个可以天上一句,地下一句,胡说八道,自由发挥,任我飘遥的模式。然而一模式之确立,意味着一规范的确立,同时意味着僵化的可能。或许,《红楼梦》真正的文化魅力应该在第一梯队,而不是在二、三梯队;或许,我的论述方式已经走向了僵化,再也难以调动起纵横驰骋,俯仰古今的力量。从整体来看,还是探索期间的文字令我满意,因为那里面流动着生吞活泼的少年人的灵气,尤其是《历史的回音与史湘云的文化品格及离于情的陶醉》。而以后的一些文字,固然尚有少年人的灵气在,这也是我足以自傲的地方,因为在虚拟的大家面前不妨"以小卖小",但是里面开始渗入许多东西,使文字的精神无复是当初的样子。或许,大观园文人精神集团,各人有各人的文化品性;或许,我在不停地变化,我在思想在由浅薄走向深刻。但是,我愈来愈发现,伤感的种子开始植入我的灵性,悲观主义仿佛正在向我进攻。什么"孤寂的星,散发着孤寂的光",什么"黑海孤灯",我真的相信么?心灵的铜墙铁壁,使我坚定着一个信念:到目前为止,我还未曾接受过任何一套思想。也正是这个信念,促使我走独立的道路。或许,人是不应该后悔的,人可以回头看一看,看一看自己前进的轨迹,曲曲折折,步履蹒跚,在追忆中还是美好的。我在"千古童心"的论述中曾写过这样一句话:"人为什么要长大呢?人长大了为什么就要变坏呢?"这句话虽然很普通,但却是真话,蕴含着丰富的哲理。这是一个曾经很天真——在我看来——的女孩讲的。或许是对生命的探询,或许是对人心的困惑,或许是一种无意识的流动,但毕竟印在了我的心里。而当有人再向那个女孩子问起这句话时,她居然说忘记了。或许,正是由了遗忘,才证明了这句话的深刻性。人为什么要长大呢?试问自有人类以来,可曾有人做出了令人满意的回答?长大了就要变坏,这是小孩子的眼光,以大人观之,其实并不是变坏,而是由了诸多关系的制约,不得已而。但在天真的、充满疑惑的眼睛面前,你忍心讲出这样的话么?现在,我还是自豪的,因为童心未泯,少年心尚在。也正是由了这,在论述中我可以自我宽慰,亦觉得卓尔不群,甚至对其它不屑一顾。许多人会讲,这样不好,但我却看到了她的好,并且深信她的好还未曾在应该重视的时候被重视过。少年心性,这是我青春的财富,然而开始逐渐地渗入渣滓,这是我不忍心的,所以我想尽快地结束整体的论述,留下他年美好的追忆。所以力度在不断地加强,在哲学层的探索,也在不断地加深,但是走得愈远,战败的阴云愈浓。"黑云压城城欲摧",形势非常危急,所以只有调动各方面的力量加强进攻。失败的命运,或许是不可避免的;但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那就是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有人在看了《泰坦尼克号》后,总结了一段话,我觉得极好,他说:
人的生命是天赐的——我以为是父母,这或许唯心。
我不想浪费她,我们永远不知道将来的命运如何,然而,——
我们却能勇敢地面对她,
过好每一天,
......
是的,只要勇敢地面对那无可捉摸的命运,过好每一天,也就足够了。我们固然在飘啊飘,中国历代文人的飘零意识在我们心底激荡,但它所要求的不正勇敢地面对命运,过好每一天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