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孤灯——大观园文人集团说之艰难推进与苦难、寄寓文人贾惜春文化魅力之分析(二)
黑海孤灯——大观园文人集团说之艰难推进与苦难、寄寓文人贾惜春文化魅力之分析
(二)苦难意识
每当青春少年的清新歌唱回响在耳边,每当青春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芬芳扑面而来,我们可以不理解,不接纳,但却会被那天真、那幼稚,那对生命的憧憬,那对逝去的忧伤而感染。在我们时代里,这一切都是那么鲜明,让我们怎么也不能无动于衷,或许,这很类似于初唐气象,有青春诗歌的境界。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好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代悲白头翁》)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春江花月夜》)
在初唐的青春诗歌中,蕴合着夐绝的宇宙意识,形成了寥阔宁静的境界,在里面,作者仿佛得到了一个神秘渊默的微笑。他有憧憬,有迷悯,有悲伤,但这毕竟是少年时代的,有一种"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求索意识、孤独意识和宇宙意识。如果说少年时代所感受的如轻烟如幻梦般的惆怅和哀愁,是莫名的,难以言说的,那么也是美好的,值得回忆和怀恋的。青山隐隐,绿水悠悠,春风荡荡,白云飘飘,何等惬意,何等自然。辛弃疾讲:"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肠断处",其实在少年的感觉中,却是"闲愁最美",因为她给人心灵的永远是无可触摸的惆怅,或许,这将是他年美好的追忆。有好就有坏,少年时对社会、人生那种带有悲伤、憧憬的哀愁,是很难有透穿力、洞澈事物本相的。闲愁并不是因为坏,而是因为坏的可能性、前途的不定性。然而,说到底,人世是充满苦难与不幸的。人类有史以来,就在血腥与暴力中间挣扎前进,或流血漂橹,伏尸百万,或"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或苟延残喘于风刀霜剑之下,或流离于荒村沟壑之间......纵在升平时代,战乱稍止,人民休养生息,依然有许多苦难与不幸。苦才是人生的本原,苦才是人生的真谛。认识到这一切,并影响中华文化的无疑是佛学,正是由之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苦难意识,所以中华之民不唯乐天,更重苦难,更重忧患。
在我们时代,带着青春气息的少年,往往向往着逍遥人生。所谓"把握青春年华,共享人世繁华","歌在唱,舞在跳,任我飘遥;今天哭,明天笑,独自醉倒"," 我拿青春赌明天"是也,然而人生真的那么快乐么?难道佛陀对人生的体验和感情,并由之建立的苦难人生模式,就无一点可取之处么?从古到今,人们都在感叹着人生如白驹过隙,诚然人生苦短,在匆匆中,一切价值都泯灭掉了。如果说人生如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在这来去中间,无所失,亦无所得,岂不让人寒心么?当然,石头与瓦块是不会寒心的,因为它们没有情感,然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纵使有情,人又怎能使自身与天地齐寿,与日月争辉呢?如果与天地齐寿,那人还会作为生命存在于天地间么?或许,拥有生命,并自觉到生命,思索生命的,只有人;而动物、植物却很难拥有自觉的生命。人生到底是什么,人生的价值、意义究竟何在,历代的思想家、哲学家都作过深入的思考与探讨,但又何曾真正解决过。我们的先辈们,曾为保尔·柯察金那段名言激励过,不妨录下: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它给予我们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就能够说:"我已把我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精力献给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或许,这是对人生最响亮的回答,但也只是回答的一种,而在通向真正解决的道路上,才迈出了很小很小的一步,以后的道路还很长。或许,这种问题的解决只有到海枯石烂,只有到天荒地老。或许,也只有到人类灭亡时,或许灭亡性,亦难解决,而带着万古长恨随着我们的星球沉埋于宇宙深处。在佛陀的哲思中,人生既非生命,亦非生活。所谓生命者,不过是时间在生物体上延续的特殊形态,体现为有机体对物质的摄取、消化、吸收的排泄和活力。小草是有生命的,但它并没有人生。人人都在生活,痛苦并快乐着,但有生活经历者,未必都能意识到人生。天生"白痴"、后天"精神失常者",以及处于蒙昧状态的类人猿,何尝不在一天天地过,你敢说他们能够自觉到生命的存在么?你敢保证他们有自觉的人生么?那么,人生究竟是什么呢?自作聪明者,也只能作个模糊的界定。从本质上说,人生的涵义应体现在人对自我生命的不断反思和自觉,是人对自己一生的理性与感性把握,并由此派生出人的理想和追求,人的生活观、价值观和审美观等等,它们又构成了人生观的全部内容。
佛陀在对人生的反省与感悟中,得出了苦谛。所谓"苦",不仅含有通常的苦难意义在内,而且还包含着更深的意念,如"缺陷"、"无常"、"空"、"无实"等。如果简单地把"苦"视作"苦难"或"痛苦",则有失偏颇,既忽略了其深刻的哲学意义,又缩小了她所诠释的全部范畴。佛陀之苦难人生观,既非乐观,亦非悲观,而是实观。譬若求医问药,若医生愚昧无知,宣布无需治疗,以虚妄的安慰欺骗病人,乐则乐矣,然于病情又有何补?若夸大病情,给病人制造精神压力,悲则悲矣,同样无利于病情。而佛陀却是另一类医生,将病的来龙去脉诊断清楚,看到可以治愈,便果敢地采取治疗措施,救人一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人世诚苦,然亦有乐,若家室之乐、五欲之乐、厌离之乐、染着之乐、无着之乐、色身之乐、心灵之乐等等,然这些乐趣只是"暂住",都是无常的、经常变化的,它们本身已包含在"苦"中,所谓无常即苦。说到底,"苦"有三方面的含义,即苦苦、坏苦和行苦。苦苦,即一般苦难的苦,所谓生、老、病、死、怨憎会、亲别离、求不得、忧、悲、哀伤是也。坏苦,即由变易而生成的"苦",即"无常苦"。人生有四大乐事,即"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然而这快乐的感觉和快乐的境遇,是无常的,相对的,迟早会发生变化的。譬如花开固然好看,但谁能保证花开千年?纵使花开千年,那千年之后呢?所以,桃开千年本是人间短命之花,昙现霎那合为天上长生之药。只有看到"无常即苦",才能在短暂中看到无限,悟得瞬间即永恒的精思妙义。所谓"行苦",即指因缘和合,万事俱备而生起的苦。也就是说,无论是"众生""个人""我",都是经常在变动着物质与精神力量或能力的组合。这种组合可以分为五类,或称五蕴,这五蕴本身就是苦。五蕴就是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所谓色蕴,即指的是物质组合之类。它包括传统的四大种性,就是坚性——地、湿性——水、暖性——火与动性——风,以及四大的衍生物。这些衍生物包括我们的五种感觉器官(根),也就是眼、耳、鼻、舌、身,以及在外境中与它们相应的对象——尘,也就是色、声、香、味、触等。此处还有某种思想、意念之为我们精神活动对象者——法尘。总之,包括整个的物质领域。受蕴是指感觉组合之类。它包括我们身心器官与外界接触到的所有感觉:愉快的,不愉快的以及既非愉快又非不愉快的。也就是说我们身心的一切感受都包含在此蕴中。所谓想蕴,即指识别结合之类。它的功能就在于认识与辨别各种身心活动的对象。所谓行蕴是指心所组合之类。它包括所有善的与恶的意志活动。识蕴是知觉组合之类。知觉(识)是以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之一为基本,以与之相应的六尘——色声香味触法之一为对象。识蕴是据色、受、想、行四蕴而生的,不能离此四者而独存。识可以以色为方便,以色为对象,以色为给养而存在,并且为乐此不疲故,它可以生长,增进,发展。同样,识之于受,之于想,之于行,皆同此一理。如果有人说识的来、去、消失、生起、成长、增进、发展,可以与色、受、想、行无关,那么他所说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我们所说的"众生"、"个人"、"我",只是为这"五蕴"的综合体取的一个方便的名字或标签而已。笛卡尔讲,"我思故我在",而佛陀却是"我思故我无",他讲,人生如洪流,没有一刻停留,世间迁流不息,无有恒常。如果明了人生之三苦,即"苦苦"、"坏苦"、"行苦",就不再恐惧,不再烦恼,勇敢地面对一切灾难祸乱了。
当然,苦是有根源的,即渴爱。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是离爱,无忧亦无怖。渴爱有三层,一为感官享受的渴求——欲爱,所谓人心苦不足是也;二为生与存的竭求——有爱;三为不再存在的渴求-无有爱,即求离爱之途。世人常感不足,梦寐以求,乃成为"渴爱"的奴隶,于是出现了渴求、欲望、贪婪、受着,就产生了一切痛苦及使得生死相续不断的根源。同时"苦"是没有根源的,如同任何宗教、科学,没有找到宇宙第一因一样,佛亦未找到苦的最初因缘。
以上,大抵即是佛陀之苦难人生的内涵,至于超脱之路,在宗教层不论。我曾说过,关于佛,是我知识之空白,故而大段引录《与佛陀对话——永生的白象》(宗教文化出版社,1998年2月 李觉明、林沁著)。想来其基本精神不应背离。
我们知道,佛教传入中土以后,对中国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文学、雕塑、音乐、舞蹈、民俗等各个层面,既保留了自身的特色,又实现了与汉文化的融合,并成为中华文化的三大支柱之一,为培育中华民族的审美心理结构,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胡适当年写《中国哲学史》中途辍笔,即因不懂佛学。当代佛学大师赵朴初先生说没有佛教,中国人的嘴只能半开半合,因为汉语里有三万五千多个词汇来源于佛典的翻译。陈寅恪先生在给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所写的审查报告中写道:"二千年来华夏民族所受儒家学说之影响,最深最巨者,实在制度法律公私生活之方面,而关于学说思想方面,或转有不如佛道二教者。"闲话休题。
本节之关键,是佛之苦难人生对中国历代文人的影响,及其间形成的苦难意识。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文人特殊的时代,最值得怀恋,亦最值得悲悼。那时,皇帝王朝更迭不断,社会上层争夺砍杀,政治斗争异常残酷。门阀士族的头面人物总要被卷进上层政治漩涡;名士们一批又一批地被送上刑场。何晏、嵇康、二阮、张华、潘岳、郭璞、刘琨、谢灵运、范晔、裴颃......,这些当时第一流的著名诗人、作家、哲学家,都是被杀戮害死的。应该说,这是一张相当惊人的名单,而这些人不过代表而已。"广陵散于今绝矣","华亭鹤唳不可复闻",留下来的总是这种痛苦悲哀的传闻故事。如果说门阀贵族,尤其是文人,经常生活在这种既富贵安乐而又满怀忧患的境地中,对人生抱有着无边的恐惧和沉重的哀伤,最易激发忧患意识的话,那么在齐梁之后,佛教大盛,大多文人皈依佛学之时,更易产生苦难意识。
如果在历史的长河中,考察中国古文人的苦难意识,会发现它来自于佛陀的苦难人生观,根基于社会、人生的苦难与不幸,并在国家、家事、人事面前,消极退让,以求得自我解脱。我们可以在佛教对唐文人的影响中,找到苦难意识的存在。唐代文人,若张说、王维、李白、杜甫、李毕、贾至、独孤及、柳宗元、白居易、李义山、司空图,都不同程度地倾向于佛教,在潜意识层不同程度地受到佛教教义的影响。王维受母亲影响,早年即信佛,夫人也信佛,女儿甚至落发出家。王维倾心于佛教的一个最明显的例子是他的名、字取法于《维摩诘经》中的维摩诘居士。维摩诘是中国大乘佛教在家信徒的理想榜样,他在世而又出世,即享尽人间一切荣华富贵,又精通禅理,超脱人世。王维不仅名、字取法于他,那半官半隐、亦官亦隐的处世态度,不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维摩诘居士吗?此外,王维那种消极退让的思想,也完全来之于佛教。当他在现实人生中碰到艰难时,便到佛教中去寻求自我解脱。他在《叹白发》诗中所说的"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便是明证。又如白居易,早年积极济世,关心民生疾苦,敢说敢为,写了那么多斗争性很强的讽谕诗。晚年却乐天知命,知足保合。其间转变关键是在政治上受到挫折后转向空门,以佛理来自我解脱。《和梦游春诗一百韵》有句云:"入仕欲荣身,须臾成黜辱。合者离之始,乐兮忧所伏......法句与心王,期君日三复。"《郡斋暇日忆庐山草堂兼寄二林僧社三十韵多叙贬官以来出处之意》写道:" 谏诤知无补,迁移分所当。不堪匡圣主,只合事空王。"大体说来,他们在顺利的时候儒家思想占上风,不利的时候则释、老思想占上风。
苦难意识,或许也是形成游离意识,造就古文人双重人格的根源。但游离意识,侧重于出处、魏阙——山林之间的徘徊性,苦难意识侧重于退避社会、消极世事、寻求自我解脱的既定性。如果说游离意识已成为中国古文人潜意识层中的一大劣根,那么苦难意识也难辞其咎了。但我们却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原谅它,因为苦难是客观的,是苦难意识的根源。
苦难意识缘起于佛之苦难人生观,与忧患意识有很大的不同。忧患意识,根基于人生忧患意识,并由人生走向社会,由个体走向群体,由狭小走向博大,将家国、民族、人类纳入自己博大的胸怀,以一种居安思危、忧国忧民的态度直面社会风云,以一种明耻战战、慎终追远的心理激发图强的意志,以一种高度的牺牲精神去承担家国、民族、人类的深重苦难,而最终的归结却是人生忧患意识。可以说苦难意识是忧患意识的背离:一为清极避世,皈依空门;一为积极入世,承担责任;一为乐天知命,知足保和;一为慎终追远,忧思愁苦;一为超脱人世,化解苦难;一为直面安逸,挑战忧患;一为精神解脱,死水一潭;一为精神刚健,生机活泼。要之,苦难意识有多大的劣根根性,忧患意识就有多大的优越性。我们需要忧患意识,却无须排拒苦难意识,要理解它。因为苦难意识在中国古文人千余年的历程中起了巨大的作用。
由于资料有限,我已很难在历史长河中去寻觅苦难意识的轨迹。但在明清之际,传统文化回光返照,并走向高峰的历程中,它的表现相当明显。可以说,在《红楼梦》整体一直贯穿着苦难意识。
要讲《红楼梦》中的苦难,真是何其多也。十二首《红楼梦》曲子,哪个没有凝聚着人生的苦难与不幸、血泪与幸酸、虚化与空幻。或许,那本书本是一个苦难的聚合体,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苦难,而至始至终弥漫着的则是苦难意识。细细品味那首《飞鸟各投林》吧。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首曲子,回荡在"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的悲雾里,或哭泣,或悲歌,或感慨,或长叹,都汇入了"万艳同杯(悲)""千红一窟(哭)"的声音里。千里搭长篷,没有不散的筵席,家亡人散各奔腾的悲苦足以动人心魄,但"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人生空幻,却给人以难以言传的心底的苍凉。白茫茫之大地,无复斯园斯柳斯人,无复怡红院、潇湘馆、蘅芜苑、秋爽斋、紫凌洲,无复林薛史(淋血史)。一切繁华旧迹,一切笙歌管弦,一切豪纵奢靡,一切诗情画意,一切污水浊流,一切浅斟低唱,一切淫邪浪荡,一切风流妙赏,皆随风而散,唯有大地无恙,山川依旧。然今日之大地,岂昔日之大地,今日之山川日月,岂昔日之山川日月。所谓"山河风景原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所谓"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徒令人伤悲也。
"有昔日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颓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也;荒榛断梗,昔日之琼蕤玉树也;露釭风蝉,昔日之凤笙龙笛也;鬼燐萤火,昔日之金釭华烛也;秋茶春荠,昔日之象白驼峰也;丹枫白荻,昔日之蜀锦齐纨也。昔日之所无,今日有之不为过;昔日之所有,今日无之不为不足。是故一昼夜,华开者谢;一秋一春,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刘基《司马季主论卜》)
如此达观,虽寓悲愤,实已难得。诚然,自不变者而观之,今日白茫茫之大地,岂不是鸿蒙初破时之大地耶?今日之山川日月,岂不是昔日之山川日月耶?在《易经》中大抵有变与不变两点,而在这变与不变的中间,人类倾注着多大的情感啊。以佛家观之,或许此即为无常,无常即苦,难道这不正是《红楼梦》中所贯注的苦难意识么?
自其大者而观之,无常即苦,繁华不再即苦;自其小者观之,每一个人都有着苦难与不幸。所谓"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不正是家亡苦痛之总括么?所谓"有恩的,死里逃生",不正是巧姐的结局么?所谓"无情的,分明报应",不正是宝钗、妙玉作为传统文人、孤独文人的悲苦么,不正是对冷漠传统的讽刺么?所谓"欠命的,命已还",不正是元春爆竹易散的命运么?所谓"欠泪的,泪已尽",不正是黛玉"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的悲苦命运与人生空幻么?"冤冤相报实非轻",不正是积弱文人迎春在游离中退避,积弱中沉沦的悲苦么?所谓"分离聚合皆前定",不正是湘云随风而去,残云逝水的生活道路么?所谓"欲识命短问前生",不正是凤姐"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的运命么?所谓"老来富贵也真侥幸",不正是对李纨道德人生的最后一点蔚藉么?所谓"看破的,遁入空门",不正反映着惜春深刻的苦难意识、人生空幻意识么?所谓"痴迷的,枉送了性命",不正是秦可卿"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的无奈与悲苦么?
在整体的悲凉与衰飒中,不仅有着悲秋意识、伤春意识、忧患意识、人生空幻意识,而且贯穿着悲天悯人而最终超世独立走向精神解脱的苦难意识,而其代表者即是苦难文人惜春。
我曾说过,惜春在《红楼梦》中是几乎消失了踪影的人物。所以要分析她的文化魅力是不能拘泥于情节的,而应在大观园文人集团的悲凉之雾中审视她。她住在藕香榭,因之有了号,成为整体的一员。确实,她之天资之诗才皆不及林、薛、史、探,唯几笔说得过去的写意画,还被薛宝钗渊博的知识淹没了。但是,曹雪芹毕竟给惜春很重要的使命,即画出大观园。盖大观园用了半年,画出来却需两年,也着实难为她了。不过,我还是先抄下宝钗那段绘画理论吧:
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画。这园子却是象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就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祥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给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宝兄弟帮着他。并不是因为宝兄弟知道教着他画,那就更误了事,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相公,就容易了。
关于宝钗这段理论,自被红学家们拿来大分析、忒分析,确实,园林艺术与绘画艺术的结合,令人叹为观止,然而惜春的大观园群芳图始终没有画出来,或许,这正反映着大观园即太虚幻境的事实。
大观园本一理想世界,她把女儿们和外面隔绝开来,希望女儿们在里面无忧无虑地生活,希望中华文化的芬芳让她们变得更加美丽,希望女儿们永葆千古童心。所以,我讲,大观园是一个理想世界,大观园文人集团是一个精神集团。然而,《红楼梦》却在大观园之外另外建构了一个虚幻世界,即"太虚幻境"。这个世界或许是大观园的"本相",而大观园则是"太虚幻境"的幻相。如同"色空","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二者不可能分割,我们可以说大观园便是太虚幻境的人间投影。
其实,我们是可以在书中找到明证的。第五回宝玉随秦可卿"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这个所在其实就是后来的大观园。以风景而言,第十七回宝玉随贾政入大观园,行至沁芳亭一带,书中所描写的恰是"朱栏白石,绿树清溪"这八个字的加详和放大。就心情而言,我们应该记得第二十二回宝玉初住进大观园时,作者写道:"且说宝玉自进园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贪求之心。"细心的读者只要把前后的文字加以比较,即会明了:大观园者,人间之太虚幻境也;太虚幻境者,天上之大观园也。
如果说大观园与太虚幻境的微妙关系,反映着人生空幻意识,那么在人生空幻背后隐藏着苦难与不幸,遍布着悲凉与衰飒,而说到底人生空幻中潜伏着彻悟后的淡漠,所谓" 桃开千年本是人间短命之花;昙现霎那合为天上长生之药"是也。大观园本就是虚化的,又怎能画出她那春夏秋冬,四时风景各异;红巾翠袖,伤春悲秋则同的图景与意趣啊?虽不能,使命却是有的。使命不能完成,在根本上即是由了现实社会对理想主义的打击,对新生的摧残,而最终之人生空幻,决非"人生如梦"所能涵盖,因为在苦难中,人们总是寻求着一种精神寄托,或者说是精神解脱,从而不畏惧苦难,在苦难中勇敢前行,尽而超越苦难,达到精神的极度愉悦。就让人世间最大的苦难压在我们肩头,就让人世间最大的不幸发生在我们身上,就让我们永远置身于黑暗中,就让我们永远的沉沦吧。我们在无涯无际的黑夜的海上,将会找到一颗星。她并不亮丽,但散发出的微弱的光,却能给我们带来一些蔚藉。她无比寒清,无比孤寂,仿佛宇宙中只有那一线光亮,仿佛别的光亮没有在她的意识里,当然也不会相遇,更不会交相辉映。她永远都是孤立的,她那么的小,那么的天真,又那么的冷,那么的讨人厌。谁也不会苛求她,因为在末世的重压下,除了苟延残喘,还能做什么?更何况,对纯真的孩子,幼稚的少女,批判者岂忍心现出无情的锋芒?谁也不会喜欢她,因为在大观园文人集团的星空里,她和黛玉、妙玉是一例的,属于清冷、悲苦、孤寂的别一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或以爱情燃起生命的火焰,或以蒲团寻找青春的空寂,然而惜春,却只能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在灵魂的深处,寻找着寄寓。"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是的,人世本是充满苦难与不幸的黑海,遍布悲凉与衰飒的地狱,但佛性却成了心灵的凭依,人性深处自有大光明在,然而那却在遥遥而不可期的来世?真的有来世么?或许,幼小的心灵并不会在意这些问题。因为任何宗教信仰的产生,如同人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冷了要加衣,热了要减衣,脏了要洗澡一样,前途迷茫了,人生的道路曲折了,目睹的苦难与不幸多了,就自然去寻找那种信仰。而那种信仰所宣扬的正确与否、科学与否,苦难中的人们何曾乐意理会?或许,这也是苏联卫国战争时期,上帝重新回到人们中间的缘由;或许,这也是上个世纪末,人们批判法轮功时,所忽视的根本性问题。
我们考察一下惜春的经历,会发现她自身之苦难并不太大,但在整体的悲凉与衰飒中,却是感受最敏感的一个,从而具有了深刻的苦难意识。敏感的心最易损伤,也最易淡漠。惜春的内心世界就走向了淡漠,走向了冷。逼人的冷,黯淡了大观园文人集团,最终布满了战败的阴云。然而,"云开远见汉阳城"还是一定的,就让我们走出惜春精神世界中的苦难意识,去寻找那黑暗中的一线光明-伟大的寄寓意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