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寂的星,散发着孤寂的光——论孤独文人妙玉之文化魅力与文人精神(四)(五)
孤寂的星,散发着孤寂的光——论孤独文人妙玉之文化魅力与文人精神
(四)禁欲意识
如果考虑妙玉精神世界中的禁欲意识,至少应从两个方面展开,一是积淀在中国古文人中放弃或压抑个人私欲以实现社会价值、道德价值的潜意识。这种潜意识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孤独意识。
"自从孔子的儒家思想产生以来,中国文化主流一直在思考着如何建立大一统的专制等级制度。这种制度要成为可能、要获得强化,就必须以放弃或压抑个人私欲为前提。为此,它必须建立一种社会本位的意识形态。孔子的仁、礼思想,尤其是孟子的义利之辨和舍生取义思想,正表明了这样一种价值取向。它以价值形式去抑制个体的生命需求,以使对专制等级度的绝对性的确认成为个体的自觉。程朱理学把这种价值取向推向极端,表述为'存天理,灭人欲'。......明清两朝把程朱理学定为国教,赋予它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威,在它的重压下,人欲畸形地成长为虚伪矫饰。"(《红学与二十世纪学术思想》陈维昭262-263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3月版)
正因为妙玉是一类文人的代表,故可对其禁欲意识作上述追溯。然而,她又是少女,影响她的恐是程存理学"存天理,灭人欲"所外化的对妇女的闺范。如果说禁欲成为大观园时代少女的个性自觉,那么她们自身是压抑情感,努力克制,以适应闺范的,这并不以少女所处的环境而改变,吃斋念佛,空门清修的人依然无法摆脱。在中华民族的心理结构中,禁欲是无所不在的,这也是《红楼梦》的爱情充满着哀伤、缠绵的缘由。
妙玉是佛门中人,乱七八糟的清规戒律束缚着她,压抑着她。少女的青春被囚在了栊翠庵里,这是违背人性,扼杀生命的。如果说佛教是可憎的,那么最可憎之处就是清规戒律。而清规戒律,正是佛教禁欲意识的外化。或许,正是由了这种禁欲意识,妙玉走向了空寂之路。
由上,我们可知,妙玉的精神世界被双层的禁欲意识支配着。程朱理学之"存天理,灭人欲",使她失去了少女之梦、文人之梦,佛门的清规戒律,刚使她失去了正常人的情感,正常人应有的生活,而走向了幻灭。
在大观园时代里,"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现实,使人们感到了天地反复无常,世道扑朔迷离。而妙玉家道中落,背井离乡,奔波万里,更感前途之不定,人生之空幻。佛教宣扬众生平等,而这正折射着人世不平的现实。然而却有一条道路可以实现众生平等,那就是幻灭、死亡。一切都归虚化,万象皆入空寂,你还有什么追求!你说在人世上,多么苦恼、孤独、无奈,如果站在月球上看地球,这又算得了什么?可以说,佛在用宇宙之无限来化人生之有限,让人们在世俗社会中绝知绝欲,这背后不正隐藏着可怕的禁欲意识么?
佛的这种禁欲,较之清规戒律更歹毒。它不是用镣铐约束人的行动,而是用道理来磨灭人性,而这正是与程朱理学的相通之处。而妙玉,显然受到这种思想的影响。"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妙玉希望幻灭,万念俱灰的凄绝心理,使她欣赏这样的诗句。然而,妙玉都明白,要吃土馒头,不能在栊翠庵里,应该去北邙山。唉,"踏遍北邙三十里,不知何处葬卿卿"。
作为正处在青春期且又聪明颖悟的少女,她本应对奥妙的人生充满热烈的想象,本应对广阔的社会感到无比的惊奇。但是,可怕的禁欲意识,冷凝了她的心,冰冷,冰冷。栊翠庵的大门镇日关着,可怕的"槛外人"一直被关在槛内,成为大观园文人集团中的一颗孤星。她的光亮圣洁而又清冷;她漠然地藐视着人间的一切,她确实成为了"畸于人而侔于天"的"畸零之人"。如果说佛教对妙玉有着欺诳,那么她在事实上是不会在意的,因为她需要麻醉剂。妙玉如同一只迷途的羔羊,走进了栊翠庵,她会迷途知返么?我们很难揣测,因为她走的道路万般无奈。"欲洁何曾洁"这不正是她的悲哀么?"云空未必空"这不正是她的无奈么?是的,尽管世道腐败,但生活还有一些美好的地方令人神往;尽管神音玄妙,但也并非总能阻挡客观事实的说服力量。妙玉并不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禁欲意识也并不能在根本上磨灭少女的天性。佛经在她心中,只不过是特殊时代的"红宝书",虽极通,却未必真信。人生空幻合她的品性,她便当个宝;而大乘佛法讲的普渡众生,救苦救厄,她又何曾愿意理会!妙玉敬佛么?她要把吃过酒内的贾府大队人马,"笑往里让",若不是贾母有自知之明,岂不得罪了菩萨。其实,在《红楼梦》中很少人真心信佛、敬佛、礼佛。妙玉是否真的看破红尘呢?显然不是。滚滚红尘,花花世界,纸醉金迷,灯红酒绿,她何曾进入过,经验过?既然没有进入,看都未看,又何谈看破?她虽然没有看破红尘,却是世外之人。如果说大观园世界与尘世是隔膜的,那么栊翠庵与大观园世界也是隔膜的。妙玉在孤立的环境中,很少与人来往,这说明她脱离了人生。不要把一切绝对化,脱离尘世,不食人间烟火,只是大体而言,粗枝末节不必理会。但世外之人,毕竟是人,所以便有人的情感、欲求,而这是不能为不苟言笑、神情冷峻所掩饰的。她与宝玉的交往,反映着人性对禁欲的冲击,将在末代儿女情中论述。
要讲清妙玉精神世界里的禁欲意识,非常困难,因为它不仅多层次,而且相当模糊。或许,是天理与人欲的冲突,或许是佛门清规戒律与自然人性的碰撞,或许是佛门色空理论与花花世界的不协调。然而,欲撞破禁欲意识,最根本的是自然人性的张扬,人欲的不可战胜。"情之所至,理之所无",真情压倒天理,命运的悲剧性让禁欲由个性的自觉退化为空洞的教条,而成为历史的垃圾。
禁欲意识占据过妙玉的精神世界,但它不可能也不会永久地占据。末代儿女情唤起了妙玉的青春,悲剧的命运让她丢弃了禁欲的垃圾。我们欣慰,因为自然人性取得了胜利;我们伤心,因为悲剧的命运不可避免。
(五)末代儿女情及妙玉之命运
在一般看来,世间最不懂"情"的即是佛门弟子,殊不知,"万物众生皆有情",这正是佛门的绝唱。佛陀本人间一至情至性之人,他若不懂情,又何以会从情中解脱?若为情累,不能解脱,与一凡夫又有何异!"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身,"诚哉是言。妙玉作为空门中人,也是有情的,但妙玉之情与佛之所谓万物众生之情,大异其趣。妙玉不是虔诚的佛教徒,在她心里虽然有很深的禁欲意识,但毕竟不会自觉地去劫破情,从中解脱出来。她之情,不是幽尼之情,而是少女之情,孤独文人之情。幽独的梅花掩映着消瘦的玉容,若水的心间泛起道道泪痕,凄楚的琴音摇荡着梦中的花轿,或许这才是妙玉之情,这才是末代儿女情。
末代儿女情本就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百花园,散发着文化的芬芳。虽然栊翠庵犹如清幽的潇湘馆,但并不能遮掩妙玉异样的光彩,亦不能淹没她那独特的声音。一缕幽情,透出栊翠庵,汇入了末代儿女情,在孤独中相凭依,在苦痛中相蔚藉。如果妙玉真像曲子中讲的:"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那么她之幽情亦汇入了悲秋的萧萧余韵,在无限悲凉与衰飒中走向了自身的没落。
作为孤独文人,妙玉最需要知已之情的蔚藉。可在"世难容"的悲哀中,谁又是她的知己啊。与她曾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的邢岫烟,应该最了解她,但邢岫烟又何曾真正进入她的精神世界,接纳她的个性啊。邢岫烟也只能半是叹息半是无奈的说道:"他这脾气竟不能改,是生成的这等放诞诡癖了",甚至有时就毫不掩饰的说道:"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如果妙玉听到曾经的"知已"讲出这等言语,该是多么寒心啊!可以告慰的是,妙玉曾和黛玉、湘云,完成了接纳,建立了知己情份。中秋夜联诗中,黛玉与湘云那"多不遂心的命运",触发了她的同感,寄人篱下的处境引起了她的共鸣。夜遇知音,怎能不使她深感庆幸,怎能不一诉衷肠。于是她揭开了冷峻的面纱,吟出了自称"闺阁体"的续诗,显露了活泼的天性,展示了少女的才华。在那诗中流动着真正闺阁少女的情致,吐出了真情实感和隐蔽的心声。"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栊翠庵的蒲团岂能蔚藉孤独寂寞的精神。可姐妹们凄凉的情感却温暖了她凉冷的心。"有兴悲何聚,无愁意岂烦"。真正理解她的,并不是什么尼姑道士,而是以末代儿女情为纽带联结在一起的大观园少女。作为文人的代表,作为曹雪芹的化身,妙玉、黛玉、湘云是一例的,她们的文化魅力、文化品格具有极大的相似性,佛、道是她们的皈依,孤独是她们的处境,精神洁癖与精神自由是她们的追求,人生空幻是她们的归宿。或许,正由了这,大观园文人集团左军、右军,明显地区别于正统的中军。也正是因为她们巨大的相似性,使彼此引为同调,成就了末代儿女情中的知己之情。
作为少女,爱情已进入了妙玉的精神世界里。禁欲,使人不由自主;可爱情,又何曾让人自主过。从贾宝玉进入栊翠庵,得到妙玉的垂青,那微妙的感情不正是藕断丝连么?妙玉心性高洁,自称"槛外人",有出尘之想,隐隐以仙人自居;而宝玉则直把妙玉比作嫦娥,比作观音大士,把栊翠庵当作蓬莱仙境,乞红梅,则说是"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柴云来"。如果在妙玉与宝玉之间存在着微妙的爱情,那么也是仙人之爱。妙玉渴望着人间的温情,宝玉期盼着仙子的垂青。为了爱,妙玉可以从仙境走向人间,可以把打坐的禅床变成梦中的花轿;为了爱,宝玉宁可保持着遥远的距离,远远地观赏,让妙玉沐浴在圣洁的光辉里。所以牵挂,总是妙玉对宝玉的牵挂;相思,总是妙玉对宝玉的相思。她与众生无涉,却把宝玉的生日默记于心;她遗世独立,却又"遥叩"宝玉的"芳辰"。宝玉未必是妙玉的知己,他也讲过妙玉"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但宝玉对女儿的尊重,对女儿的崇拜,打动了妙玉的芳心。妙玉之念念不忘,春蚕自茧自缚是也。或许,这种深情冲击了禁欲意识,让妙玉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少女。但妙玉对宝玉的仙人之爱,是找不到归宿的,最终也只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梦幻罢了。
"可怜金玉质,终陷泥淖中",妙玉的命运很不好。续书写她为宝玉害了相思病,而一伙强人觉得把"长得实在好看",动了邪念,于是劫持了她。这种玩法相当糟糕。按续书之逻辑,大抵是妙玉情欲未断,心地不净,因而内虚外乘,先有邪魔缠扰后遭贼人劫持。此无非是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妙玉的悲剧命运是自己造成的。总之,出家人应该"存天理,灭人欲","一念不生,万缘俱寂"。程存理学这一套有什么好,真是奇哉怪也。按红学家们的说法,妙玉之结局无非有两种:一是瓜洲渡口遇难后,被强迫还俗,转卖至烟花卷,惨遭蹂躏;二是被拐卖到当时遍布江南,名为尼姑庵,实为变相妓院的处所。对此,我们有个了解就足够了。
妙玉的一生是凄惨孤独的一生。在与世隔绝的寺院生活中,她的心灵孤寂冰冷,她的青春黯淡无光。对于生活,她没有太多的期求,她只望隐身空门,不受世俗的打扰;只求默默的生活,保持内心的平静。她孤标傲世,鄙视权贵,但从来没有触犯过权贵,却只能默默地忍受着权贵给她带来的不幸与悲哀。她抛亲别友,远离家乡,流落京都,成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女,高洁孤寂的幽尼,然而无边的黑暗终于吞噬了她......
如果妙玉是一个少女,她的性格是一个悲剧的性格,她的悲剧是一个性格的悲剧;从末代儿女情中看,她的悲剧是一个知己之情的悲剧,亦是一个仙人之爱的悲剧。
在我独特的视角里,妙玉的悲剧更大,更有涵量,因为她是孤独文人的代表。他的悲剧是孤独文人的悲剧,是以追求独立人格、独立思想和精神自由为根基的精神洁癖的悲剧,是伟大孤独意识的悲剧,也是中国文化精神的悲剧。作为左军第二梯队主将,在大观园文人集团上空,妙玉永远是一颗孤寂的星,散发着孤寂的光。我特别欣赏妙玉,因为在她的孤独意识里,不仅找到了曹雪芹的影子,亦发现了我自身的影子。或许,在生命的星空里,我也如同她,成为一颗孤寂的星,散发着孤寂的光......
诗云:
依旧窗前破瓦盆,东君无语带晨昏。
此生若少相知者,黄土垄头待郢人。
辛若水
二OOO年十月二十五日于冷月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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