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寂的星,散发着孤寂的光——论孤独文人妙玉之文化魅力与文人精神(一)

Posted by 辛若水 on Oct 20, 2008 3:39 PM in 细品红楼

孤寂的星,散发着孤寂的光——论孤独文人妙玉之文化魅力与文人精神

(一)引题与自传说之拓展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然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勿须欢喜
转瞬消失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 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是忘掉
在这交会时 互放的光亮

——徐志摩《偶然》

如果不是心若止水,我又怎会叫辛若水?如果不是永恒的瞬间,偶然的光亮,我又怎会对这个世界进行试探性触摸?如果那一夜交会时互放的光亮,决定了我正在走的道路,同样"不必讶异,更勿须双喜",因为那是真真的偶然。在地球上,在人类中,经历那种偶然,把那偶然化作生命永恒的何止亿万,然而却不会有任何人与我相同,与我的心灵相通。要问:那光亮真那么孤寂么?那偶然真那么特殊么?你的道路真那么与众不同么?我说是的。但我不明白,孤寂,为什么又两种光亮交相辉映?偶然,为什么又会成为生命的永恒?与众不同,为什么又在宇宙人生永恒之精神面前,有着巨大的隐忧?如果你要追问:那光亮是什么!那偶然是什么?那道路究竟怎么走?我只能闪烁其词,或者闭而不答。在整体论述的总结中,我会作出必要的诠释,然而却没有正面作答的能力。我相信,即使比我高明百倍的人物,亦难作答。如果你们已经堕入五里雾中,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我在胡言乱语什么,那很好,这正是我所求。假设你们与我一样,进入一个未知的世界,首先定位一个" 无明"的起点,虽然那起点根本不存在。无明之前为何,无明之后为何,你无须理会,因为因果相续流的大瀑布不容许你理会,即使理会也无用。从无明开始走,怎么走,走向哪儿,谁在走,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总之是在走。或许,有人讲,这不是行尸走肉么?我说不是。无你无我无他,又何所谓尸何所谓肉?仿佛世界是光明的,没有一丝黑暗;仿佛世界是黑暗的,没有一线光明?但世界不是那个样子,因为那样讲,就不是。人类很难想象没有人类的世界,即使想象,早就有一个调皮的孩子,在白纸上胡画乱涂了,而那孩子就是想象本身。虽然如此,关于天地万物,人类本体起源的神话、宗教、科学,总是感动着我们,震撼着我们,激励着我们。那是对无明的恐惧,对未知的渴求,对起源的追溯,对天神的虔诚,对生命的追问,对未来的期求。一切都是永无始终的链条,而在我们想象的起点,已包含着链条的全部。所以《红楼梦》以女娲炼石补天开篇,相应地十二首《红楼梦》曲子的引子具有跨越宇宙洪荒的时空穿透力。"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有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从中,你感觉到鬼气了么?像,但又不是。人气呢?有,但不多。那又是什么呢?不舒服却又极畅快;太悲凉却又极愉悦;极度低沉,却又无限昂扬;太多无奈,仿佛又有一种生命的激跃;很短暂,却仿佛指向永远;仿佛行动那么的迟缓、无力,仿佛精神又极度的刚强;仿佛是呜呜咽咽的洞萧,又好像是镗(tāng)镗鞈(tà)鞈的鼙鼓......或许,以上有一种很有力的支撑,即混元之气。用老子的话讲,即"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意思是宇宙的本原"道"产生了混元之气,混元之气又产生阴、阳二气,然后三者共同生成万物。当然,玄之又玄的思辩不及宇宙洪荒的泳叹。还是从未知的世界里走出来,形而上的哲思真让我们摸不清方向。不过,在那个世界里,我确实苦苦挣扎过,并找到了一条自以为独特的道路。她有明显的轨迹,却无固定的模式。或许,这一切形象水,水因地而制流,文因人而成体。

偶然之光,指引我走向了这条道路。我进入了一个未知世界,进行着试探性触摸。而今,大观园文人集团第一梯队及右军的组建完毕,已几乎使演习变成了实战。虽然我的所知所学以这个世界为中心,但除了对她的内部世界有一个大致把握之外,对所谓"曹学""脂学""版本学""探佚学"基本一无所知。或许,由了无知,可以乱放炮,但爆炸声除了沙哑外,别无选择。因为任何一门学问,在门外汉的指手划脚面前,总是软弱无力,一文不值;可稍微沉下心来,就发现那门学问的无限性,终其一生,亦难有所建树。人心浮躁,可叹,更可惧。在焦躁的社会里,真不知道何去何从。幸好,特殊之路使我避开了红学的基本问题,而对其内部世界,既仰视又俯视,既小心翼翼,又狂轰滥炸。我自信我之论述的独特性、准确性与深刻性,但并不讳言驳杂性。精神索隐、具有实践精神的"色空"说,文化内在超越理论,仿佛都汇入了我的大观园文人集团说。如果浑然一体,自是极好;可在我感觉中,多为杂牌军,但缺了杂牌军,整体之论述又实难推进。说不得,只有厚着嫩脸,硬着头皮,继续收编。

自我以隐身术进入所谓"红学"以来,也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虽住了两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过的,都经验了"。红学相当热闹,正如周汝昌先生所言:"'红学'既非一般文艺学而是中华大文化学,在她的面前,敢于染指涉足的,自然都会各显其'能'-同时也会各出其'丑'。" 红学所风起云涌者,论"派"则有题咏派、索隐派、评点派、考证派,论"说"则有政治小说"说"、爱情小说"说"、情场忏悔说、阶级斗争说、典型共名说、市民说、欲念"解脱"说、"家庭感化"学、"全民共感"说、"钗黛合一"说;当然,其间又有新旧红学之划分。旧红学是指清代乾隆以来到五四运动以前,这一百多年对《红楼梦》的研究,其共同点为以主观臆测来代替文学批评,大搞牵强附会之考证,割裂原著精神,歪曲《红楼梦》的思想内容;新红学则指胡适、俞平伯等人以实验主义方法对《红楼梦》的研究。让人莫测高深的,还是自命为真正内在研究的主体价值说(以王国维、夏志清、宋淇、余英时诸先生为代表)。红学说乱不乱,脉络细理还是有的;说不乱又乱,都是各自拉大旗作虎皮,把《红楼梦》肢解得横七竖八,不成样子。然而,在好奇的日子里,还有寥寥几人让我大为感动。一是王国维。其《红楼梦评论》并非文采飞扬,通篇的"之"字也让人大为厌倦,但他之所谓厌世解脱精神及美学伦理学价值,仿佛与我的胡思乱想有相通之处。二是何其芳、蒋和森。何其芳是诗人,蒋和森或许是其私淑弟子,他们评论文章的家数一样,语言似有诗化之特点,虽不耐人寻味,但却娓娓动听。至于其观点,大类变通的阶级论,但更像人性论,从《红楼梦》中探求人性美,关注美毁灭的悲剧,自是极好。后来,大抵翻过王朝闻的《论风姐》,文章写得像姑娘绣花一样,正所谓"鸳鸯绣了从教看,莫把金针暗度人"。以上,啰嗦的太多了。问题是,红学中我究竟佩服谁?

我想,除了周汝昌先生,还有谁呢?我对他之佩服是真心实意的,虽然以往的行文中表现得大不敬,但童言无忌的道理总没错。我佩服他,不是因为他的红学界的泰斗,不是因为他在红学上的巨大成就,而是他在行文中所表现得人格。我们知道,贾宝玉之所以佩服林黛玉,是因为林姑娘从来没有讲过仕途经济的混帐话,宝玉说:"若他也说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我佩服周汝昌先生,亦有类似的缘由,他在书中很少像有些红学家那样把马、思、列、斯、毛的语录或者西方的什么理论当个宝,引来引去。他的行文,极活泼,极自然,如风行水上,如溪流山涧,在极平易、极省俭中流露大家气象。他之《红楼艺术》如同宗白华之《美学散步》,以神遇不以目视,若存若亡难以形求,自是学术论文的无上境界。他走着一条类似群众路线的道路,即从传统文化中来,到传统文化中去。若诠释《红楼梦》,必须从传统文化入手;如游离出去,反求诸貌似高深的西方理论,只能是缘木求鱼。老先生从1947年还是学生之时,就走上了红学之路,他讲"自不量力",想来也不是谦虚,若人人"自量力",我想人类还处在猿猴时代。世间本有很多难处之事,亦有很多难料之事,所谓天从人愿,只是烧香磕头时有用。老先生50余年坎坷历程,本非局外人所能了解。"凡真正学人,与人为善,绝不自私自利","50年研'红',没有以此为'衣食父母',借此为升官得禄、洁名钓誉的阶梯",这都是其人格的体现。返璞归真,童心可贵,虽然我讲回归之童心已无复少年之童心,但我依然佩服。红学界千姿百态,既使许多沽多钓誉之人把"红学家"的称号当个宝,又使许多老实人把它当根草。而真正的红学家大抵是老实人,看到鸡犬升天,颇多不平,便将"红学家"这顶帽子当作笑谈,而加"所谓"二字。若此,岂不令驻足的闲人齿冷。我相信周汝昌先生是真正的红学家,所以我讲他不是红学家。

周汝昌先生红学观点的核心是"自传说",服膺鲁迅先生的论断:"盖途述皆存本真,闻见悉属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鲜"。《红楼梦与中华文化》上编从巴金、鲁迅的红学观,追溯了"自叙传"文学在中华文化史上的源流,指出清人早已揭示《石头记》是雪芹"自况",胡适只是复活了这一识见,而非创始,大可参看。"自传说"作为"红学史"上一个极敏感的问题,受到激烈批判,早已是陈年往事,小孩子也无必要理会。以我而论,同意"自传说",这是一个基点,因而有拓展之必要。

"自传说"的含义,鲁、周先生自有高论,但还应从感性上把握一下。

不妨先讲中国古诗中一则佳话。据《唐才子传》记载,齐已曾以一首《早梅》求教于著名诗人郑谷,云:

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
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
风递幽香出,禽窥素艳来。
明年应如律,先发望春台。

郑谷读后说:"'数枝'非'早'也,未若'一枝'佳。"齐已深为佩服,便将"数枝"改为"一枝",并称郑谷为"一字师"。这虽系传说,但仍可说明"一枝"两字是极为精彩的一笔。梅花开于百花之前,是谓"早";而这"一枝"又开于众梅之前,悄然早开,更显出此梅与众不同了。"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为我们描绘了十分清丽幽雅的雪中梅花图,雪掩孤村,苔枝缀玉。这境界在想象中自然极好,只不免太孤寂、寒清了些。而红学中的"自传说"也就像这"前村深雪里,江上一枝开"的寒梅,批判者的喑呜叱诧大类潇潇寒风,而真正学者之坚持则若寒梅孤放。我佩服傲雪的梅花,佩服真正学者傲然独立的个性,但我更希望他们能从" 自传说"的死守中创造出更为理想、高远的境界。"自传说"的好处在于抓住了《红楼梦》"正因写实,转成新鲜"的一面,但《红楼梦》之光辉之境界更在理想中。贾宝玉诚是千古未有之奇人,诚是曹雪芹自身在《红楼梦》中的折射,诚然寄寓着理想人格与文化精神,但孤零零的一个人,不会也不可能代表曹雪芹的全部。理想的光环使《红楼梦》的境界高远、光辉、精彩,深刻的寄寓在大观园文人集团每个人的精神世界里。

陆游曾写过一首《梅花绝句》云: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清晨怒放之梅太多,观之不尽,赏之不足,有什么方法把自己幻化为千万之身,每一棵梅花树下都有一个陆放翁呢?此诗的好处即在奇思妙想。虽然这种奇思妙想脱胎于柳宗元之《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云:"海畔尖山似剑芒,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作身千亿,散向峰头望故乡",但我还是欣赏放翁诗的境界。或许,这是清雅胜于愁苦的缘故。"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即是大观园文人集团说的绝妙譬喻,较之"自传说"的"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自有煊烂、精彩之处。但不应忘记,大观园文人集团说本就以自传说为根基。没有"一枝",何来"身千亿"?但惟有"一枝",不免使理想的境界失去了光辉。大观园文人集团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个人,那就是曹雪芹,每一个人都有他化身的成份。文化精神、文人精神、气质禀赋、艺术修养,皆与曹雪芹有相通、相同之处,深刻的寄寓即在她们的精神世界里。我曾不止一次的讲,《红楼梦》的核心即是大观园文人集团及其中文化、文人精神之寄寓。但,当我们走入《红楼梦》会发现曹雪芹对文人集团的描写笔墨太过悬殊,以致让人怀疑寄寓的存在性。或许,文人集团中的每个人,作为红楼人物,作悲剧的集合体,有主次之别,高下之分,但各自所代表的文化精神、文人精神却具有对等性,并在对等性的基点上表现出了一山更比一山高的峥嵘气象。而文化精神、文人精神所依附的载体,即大观园才女及其文人生活,却因人物在书中的地位、性格、生命瞬间的光辉而表现得参差不齐。有的人物所用笔墨相当多,既有诗酒生活的快乐,生命的光辉与精彩,感情的纠葛,又有深层次精神世界的探微(性心理);而有的所用笔墨极省俭,以致在《红楼梦》中很难发现那人物的踪影,但在偶然事件中,或精彩,或平凡,都很巧妙地寄寓了文化精神、文人精神。如果不仔细推想,极易忽略;若细想,又可能被讥为牵强附会,这是我的担心。曹雪芹是否自觉寄寓,我们很难明了,但他是文人,骨子里有文人的烙印,潜意识里有文人的思想、情怀,总没错。自觉不自觉间注入,最能说明问题。《红楼梦》是否属于通俗文学,很难确定,但雅俗两面总是有的,并且力图做到雅俗共赏。但,在我感觉中,雅的方面应是核心,所谓散文化的语言、诗化的意境,大都在对文人集团及其生活的描述中,而很少体现在世俗的勾心斗角中。大观园生活较之贾府整体是雅的。仿佛大观园有一道无形的防线,隔离了世俗,涤荡了污秽,创造了以女儿为中心,童稚天真、诗意昂然、纯洁清净、精神自由的文化生存空间。在这个生存空间里,更多的是古文人之理想生活境界,譬如:诗酒风流、浅斟低唱、吟咏性情、游赏驻足、闺房闲情等。古文人的精神所外化的生活,即体现在这里,但整体却笼着轻纱般的薄雾,大有镜花水月之感。基于此,我们讲大观园文人集团及其生活带着理想主义光环。但,那又是现实的,实在的,在观园才女有自己的快乐、忧伤、苦痛、情思,亦有着需要、欲求。在这片净土里,不仅有矛盾、斗争、冲突、忧患,还有血腥。一切美好,面临着悲苦,饱受着摧残,却得不到怜惜,得不到挽救。同时,大观园才女们的精神堡垒实实在在,里面积淀着我们民族文化精神、文人精神的全部。他们作为整体,不可分割,当我们审视大观园文人集团,欲打开其精神内核时,绝不应忽视我们民族文化、文人精神这一整体。大观园文人集团精神群体是曹雪芹寄寓的第一环,每一人代表一类型的文人,每一人寄寓着曹雪芹对文人理想的追求,对劣根性的揭露,此是将已身化为十余身;而这十余身已是精神之身,他们巧妙地衍接着古文人、古文化这一精神群体,而具有无限性,真正达到了"一树梅花一放翁"的境界。

我虽不乐意承认《红楼梦》是中国文学史上的珠穆朗玛峰,但确实相信一山更比一山高的峥嵘中所蕴含的无限精神。以文化而论,其精神永远指向无限;但代表某种文化的载体,譬如《红楼梦》,她自身确有一种高度,这种高度是传统文化积淀、时代精神、作者的文化修养及特殊生活道路共同造成的。高峰过去,必是低谷,更何况,明清之际,传统文化已走向了整体衰落,并且这种衰落带有历史惯性。《红楼梦》以寄寓大观园文人集团文化精神、文人精神的独特方式,承接了传统文化、文人精神的优秀成份,更承接了其衰落的历史惯性。高水流水,具有相当强的冲击力,这正类似文化衰落的冲击力,这种冲击带来了文化末世的悲凉与衰飒。当然,一种文化衰落之际,文人一层,总在力图振作,以觅得新生。《红楼梦》诞生之后,也确曾崛起了一系列代表我们古典文学水平的好作品,但终究没有再次造成高峰,亦未能挽救文化没落之命运。至于二十世纪,文化保守主义者,若梁济、王国维、梅光迪、胡先马肃、吴宓所走的道路就更惨了。那么传统文化应如何新生呢?余英时先生在《从价值系统看中国的传统文化》中讲:

这种理论,在以往的论述中,并未得到很好的贯彻运用;运用相当频繁,并表示困惑的,还是余英时先生下面一段话:

"非常粗疏地说,文化变迁可以分成很多层:首先是物质层次,其次是制度层次,再其次是风俗习惯层次,最后是思想与价值层次,大体而言,物质的、有形的变迁较易,无形的、精神的变迁甚难。......中国现代化的表面变动很大,从科技、制度,以至一部分风俗习惯都与百年前截然异趣。但在精神价值方面则并无根本的突破。而且事实上也无法尽弃故我。......所以,中国的基本价值虽然存在,却始终处于'日用而不知'的情况之中。"

中国传统文化之新生,仿佛真要走内在超越之路,但总有着借尸还魂的味道,即借现代文化之"尸"还传统文化"魂",或让现代文化接纳传统文化,或反省传统文化,获得现代意义与价值,或实现二者的调和,共升共进。除此之外,难道就没有其它的道路么?韩愈讲:"不塞不流,不止不行"。文化衰落是从高峰向低谷的冲刺,冲击力之大难以想象,相应地文化整体徘徊于低谷,气息愈来愈微弱,仿佛挣扎于衰死,仿佛失去了希望。人们关注这种衰落时,大有顺流而下的快意,仰慕辉煌的钦羡,一切随风的惆怅,而很少直面没落,正面狙击。直面传统文化之没落,不仅要承担文化保守主义者承担过的苦难,而且拥有感觉上与实质上的自不量力。借尸还魂,走中国文化的内在超越之路,是一种达观,一种无奈,一种精神不灭,一种精神胜利。而回过头,暂止前进的脚步,把传统文化衰落之流,奋力阻住,或可使它本身的力量强大起来,而向虚幻的高峰前进。然而,我们的时代已不屑于这样做,仿佛这样做也真的没用,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或许是吧。

人们对《红楼梦》及其所蕴含的传统文化精神的审视中,走的是顺流而下的道路,有"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快意。所谓陶醉,所谓怀恋,所谓惆怅,所谓忧愁,都在传统文化所造成的境界中。入于其中,赞叹陶醉:出乎其外,仰视俯视,各取所需,于是《红楼梦》伟大,红学辉煌。在我所接触的材料中,很少人采取逆传统文化衰落之流而上的审视方式,或者由于有始有终的思维定式,或者由于在强大传统文化及精神面强无能为力,或者由了直面没落的恐惧心理,但是逆流而上所激起的浪花总高于顺流而下的,正所谓乘长风,破万里浪,反易打开《红楼梦》及传统文化之精神内核。从正面逆流而上,我虽想,但力不从心,况旁门左道在正统的人们看来根本不可能登堂入室,因为二者大抵相差径庭。没有正面的封阻,找到《红楼梦》及传统文化之新生就相当不易。周汝昌先生虽提出文化小说的观点,但毕竟是从正面顺流而下。新生恐在来者,若来者得往者实力之万一即可,然此又是无可奈何之事。时间改变着过客,在改变中,过客总是往未来跑。借尸还魂的内在超越之路,仿佛高于自不量力的正面狙击,还是走前面的道路吧。不过,我希望红学能有一种逆流而上的勇气;或许,逆流而上才是真正正面的审视。当然,正不成,不防出奇制胜。我所建构的大观园文人集团说,希望有始有终,有终有始,顺流而下,逆流而上,来去自如。链条中的每一环,都是密切关注的对象,虽浮光掠影,但力求观点准确些,论述省俭些,涉及面广一些。

大观园文人集团说应该是精彩的,她死死守住"自传说",若孤村傲雪独放的寒梅;她又插上想象的翅膀在心中幻化,而成此"一树梅花一放翁"的奇境。以大观园文人集团精神群体而论,非常有限,十余人,三十多个精神层面;但支撑的她们中华文化、精神,却是中国历代文人积淀的,具有无限性。中国古文人虽处于社会的夹层,几多苦难,几多不幸,但文化的延续、继承、发展,所依靠者,正是他们。四大文明古国中,埃及、巴比伦、古印度的文化大都被隔断或湮没无闻,唯有中国文化历经千年而生生不息,很大程度上即是由了中国社会特殊的文人层。《红楼梦》的伟大成功,也正在于密切关注了这一落寞群体,因为关注他们,即是关注中国文化;关注他们的精神世界,即是关注中华文化的精神境界。

大观园文人集团的灿烂星空,闪耀在我的生命里。圣洁的光辉,精神的自由,永恒的瞬间,让我沐浴在幸福里。我不讳言对《红楼梦》的陶醉,对大观园文人集团的陶醉,但却有走出陶醉,把一切美好积淀在生命中的信心、勇气和能力。虽然我不再拥有太多的时间,虽然我追求瞬间的辉煌,但这给我带来了更多的失落,更多的隐忧。满天花雨的论述方式,无与伦比的奇思妙想,坚定了我以少年心性,揭开所谓"红学"之面具,闪击红学内部世界,建构大观园文人集团说的勇气,但过分脆弱的实力,又使我所建构的精神世界,在《红楼梦》及中华文化面前,在宇宙人生永恒之精神面前,一触即败。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笼罩在大观园文人集团上空,但他的力量大得惊人。我要论述的精神宇宙,大抵在潜意识一层,难道更高深的东西已被我隐隐感到。或许,那是无明的制约力量,人行到此已难逾越,或进,或退,任人选择。我的选择是发散已有的光亮,带着巨大的隐忧,消逝在生命的星空里。人类的认识及认识能力都是有限的,在宇宙人生永恒之精神面前,如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一触即败的骄傲,或许将化为未触已败的惨痛。呜呼!

如果说大观园文人集团的组建,针对着红学内部世界,那么她的整体是进攻的,文化、文人精神的外化使这个世界流光溢彩;如果说,针对着《红楼梦》之精神及宇宙人生无限之精神,那么她的整体在重围中进行着严密的防守。以进攻而论,她几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以防守而论,却是尸横遍野,节节败退。文人集团第一梯队及右军的组建,从文化、文人精神上讲,是"三山并峙,四水分流","一阴一阳,强弱互补"," 紫盖黄旗,运在东南"的辉煌;从八卦方位讲,已占了乾(西北-林黛玉)、坎(正北-薛宝钗)、艮(东北-史湘云)、震(正东-贾迎春、贾探春)、巽(东南-薛宝琴)五个方位。欲整体推进论述,需尽快组建左军。占兑(正西-妙玉、贾惜春)、坤(西南-香菱)两位。本篇所要论述的即是大观园文人集团第二梯队左军主将妙玉。妙玉在文人集团中所处位置相当特殊,正是她使贾宝玉与文人集团联成一体,不可分割,详情自有专文介绍。

对于妙玉,怎么说呢。初读《红楼梦》时,我根本没有关注她。在《红楼梦》的世界里,她如同贾迎春,可有可无。然而愈是被人忽视的东西,愈有空前的魅力。既然贾迎春能代表中国传统之积弱文人,在游离中退避,积弱中沉沦,那妙玉为什么就不能代表另一类型的文人呢?

论述展开前,不妨从蒋和森的《妙玉》赞中,感受一下她的形象:

你孤僻如深山的石碑,你清冷似冬天的早晨;

而爱洁,成了你的令人不敢靠近的病。

在红粉朱楼的大观园里,你企图用蒲团载着青春去寻找空寂。但是,栊翠庵的大门虽然镇日关得紧紧,并不能阻止你心里的"邪魔"要向外冲撞。

你并不是"四大皆空"的出世者,而是一个硬把"五情六欲"苦苦捆扎起来的"槛外人"。

多情公子站在棋桌旁边向你施礼,你低头不理,然而却用脸上的红潮作了最好的回答;

两个猫儿缠在房顶上厮叫,你连忙"收摄心神",可是又为什么打坐的禅床变成梦中的花轿。

......(《新港》1963年12月号)

"为什么打坐的禅床变成梦中的花轿",我不由心头一震,妙玉的形象在记忆里明晰了起来。"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这是曹雪芹对她的称赞,每当临风怀想,眼前出现者非特一幽尼,非特一聪明颖悟、资质不凡的少女,更是一理想意义之文人。在文人集团的星空中,可作曹雪芹化身者,唯黛玉、湘云、妙玉三人尔。在妙玉正式出场前,就在林之孝的口中给人留下了"模样又极好,文墨也极通"的美好印象。她不仅通读"晋汉五代唐宋"的诗词,极喜《庄子》,且读书不腐,自有见地。她诗思敏捷,才情出众,有"诗仙"之誉,论诗则主写"真人真事",反对"搜奇捡怪"。妙玉还擅长花木修养,她赠宝玉的那枝梅花,"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即反映了这点。她对古玩之鉴赏,亦颇知一二,尤精于烹茶、品茶之道。她妙解音律,善博弈。这一切的集合,形成了多才多艺的她。她虽然离群索居,但争奇斗艳的群芳仍旧遮蔽不住她那异样的光彩;她虽然自甘落寞,但喧嚣扰攘的尘世还是淹没不了她那独特的声音。我们这样讲,因为我们是《红楼梦》的读者,既能入于其中,又能出乎其外。如果真的进入贾府,妙玉的形象必是另一番样子。无知者的臆测,我们姑且不论,在大观园里,宝钗批评她"怪诞",李纨认为她"可厌",邢岫烟作为妙玉的红颜知已,亦讲她"放诞怪癖",宝玉则说"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一言以蔽之,妙玉处在"世难容"的孤立状态。她代表着理想文人,其才情、妙赏、聪颖、气质、修养,不容我们不佩服。她之孤癖、清冷,并非"天生成",亦不是"人皆罕",因为那性格已成了一种文化品格,积淀着深层次的文化意识,即孤独意识。她之孤独,不仅由了曹雪芹将文化精神、文人意识的注入,更由了妙玉自身的精神洁癖和文人傲气。我曾讲,林黛玉是有精神洁癖的,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目下无尘,傲视权贵,鄙弃世俗等。但在妙玉的眼中,林黛玉竟是一个"大俗人",其精神洁癖也可见一斑了。当然,达也是"文人相轻,自古皆然"(曹丕《典论·论文》)的明证。"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这是高洁者的命运,亦是古文人的命运。追求高洁者,在文化精神上大多步屈子之后尘,所以愤世嫉俗者,或适意逍遥者,总爱高唱"屈原清死由他恁",想来曹雪芹亦有类似之襟怀。古文人虽秉承儒家"过犹不及""行中道"的教诲,但在实际行动中,还是爱走极端的。妙玉之高洁之精神洁癖,不是"出污泥而不染",而是遗世独立,我行我素。她之孤独意识与精神洁癖紧密相联。万人不入妙玉之目,正是由了精神之高洁,而她自身不入万人之目,则是一种回报,一种补偿。她自身并不希望这样,但精神洁癖注定了"世难容",既然如此,她又何苦要求世人容?这是一种文人骨气,文人傲气,与林黛玉的精神世界是相通的。妙玉既是一个穿着道袍的小姐,又是一个戴着玉簪的幽尼,大家闺秀与青灯古佛完成了巧妙统一。是大家闺秀,总不免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的影响;常伴青灯古佛,又怎能不受清规戒律的制约。而二者的集合,则造就了害人不浅的禁欲意识。这种禁欲意识,体现着儒佛的结合,摧残少女的青春、活泼的生命,亦压抑着古文人近千年的情感,让许多文化奇葩苟延残喘于风刀霜剑之下。要之,妙玉的文化品格、文人精神与古文人联结在了一起,水乳交融,再也不能分开。精神洁癖、孤独意识和禁欲意识,构成了妙玉的精神世界。所谓理想者,精神洁癖尔;所谓现实者,孤独意识尔;所谓劣根性者,禁欲意识尔。她是理想意义的文人,更是孤独文人,同时带着劣根性。正因为她之精神世界是这样一个复杂的集合体,方使其文化魅力在大观园文人集团中具有独特性。或许,如同贾迎春,她也是一颗孤星,但她的光亮没有那么阴寒。她的文化精神凝聚成了一道孤寂的光,照亮了古文人理想的精神世界,亦照见了这一精神世界背后巨大的隐忧。

就让我们进入妙玉的精神世界,进入中国孤独文人的精神世界,进行一番探索吧。相信,她在文化魅力方面丝毫不逊色于文人集团的任何一个成员。

Tagged with 妙玉

简要声明查看使用条款):
Comments

Re: 孤寂的星,散发着孤寂的光——论孤独文人妙玉之文化魅力与文人精神(一)

Commented by pooni on Jun 3, 2009 11:46 PM
你的文章可以和木石斋及薛遒媲美,真好,我会买你的这本书,你是个出色的评论人,不逊于脂研斋
Would you like to comment?
Sign up for a free account, or sign in (if you're already a memb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