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烧来暖可知——《红楼梦》中的“炕”
卷四 《红楼梦》与北京风俗
土炕烧来暖可知——《红楼梦》中的“炕”
《红楼梦》是满汉文化、南北地域文化和古今文化大融合的产物,可以称得上是中国文化大融合的典范之作。以往的红学家们几乎没有人从这个方面去思考、去探索,因此出现“满汉”之争、“南北”之争。如果研究者们能从当时中国社会的实际出发,认识到18世纪中叶北京这个特定的历史环境下满汉文化、南北文化走向融合的特征,那么分析《红楼梦》中许多看似矛盾、难以解说的描写时就可迎刃而解,而不会发生各执一端的争论,进而对《红楼梦》的典型意义、深刻的思想内涵,有一个全面、科学的认识和理解。
《红楼梦》中的典章制度、衣食住行、风土人情种种无不亦汉亦满,亦南亦北,亦古亦今,其例证可以说随手可拾。例如,小说中写到“床”、“榻”,反映的自然是南方的风俗,而写到“炕”,则又是典型的北方风俗。200年前《红楼梦》诞生的时代,北方人睡的是炕,连清宫里的皇帝后妃、宫女们睡的也是暖炕。《红楼梦》中写到的“炕”正是反映北京风俗文化的一个小小例证。
《红楼梦》中写“炕”见于第三回,黛玉进府后随着邢夫人看望贾赦,然后来到了王夫人屋内,拜见二舅母。小说中写道:
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亦不在这正室,只在这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于是老嬷嬷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其余陈设,自不必细说。
这是《红楼梦》中对“炕”的明写。第五十三回还写到“炕桌”,这是“炕”的侧写,以“炕桌”说明有“炕”,否则应该说“床桌”了。
“炕”的历史已很悠久了,考诸史籍,是高句丽人创制了“炕”。《唐书•高丽传》记载高句丽人“冬月皆作长炕,下燃熳火以取暖”。宋、辽、金、元以降,“炕”从辽东经辽西传于黄淮流域,成为长江以北的北方人的普遍风俗。《三朝北盟会编》卷三记女真族“环屋为床,炽火其下,相与寝食起居其上”。这里的“床”即指火炕,而非南方的竹床、木床之“床”。女真人称“炕”为“纳哈”。其后,满族兴起于白山黑水之间,继承女真族人习俗,仍然是以“炕”坐卧,称“炕”为“纳罕”(nahan),成为满族人的特征性风俗之一。
炕的形制和功用,史不绝书。清人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十八“土炕”条下记云:“北人以土炕为床,而空其下,以发火,谓之炕。”说得稍嫌空泛。记得我自己小时候居东北农村,住的是草房土炕,时常看到自家和邻居盘(即砌)炕的情形。北方炕有的单面临窗,称之为南炕;有的两面临窗,标之为北炕,即南面临窗,北面靠山墙。不论是南炕还是北炕,都是用土坯或砖石砌成的,一端接灶洞,一端接烟筒,成孔道形,炕面铺坯或砖,上面抹以薄泥,平坦光滑,烘烤干燥后铺以苇席,即可坐卧。这种火炕形制简单,功用是御寒取暖,舒筋活血,驱劳歇乏。宋人朱弁《中州集》卷十有《炕寝三十韵》,就曾咏其功用。其诗有云:
风土南北殊,习尚非一躅。
御寒貉裘氅,一炕且踡伏。
阳曦助喘息,未害摇空腹。
惠气生袴襦,仍工展拳足。
岂惟脱肤鳞,兼复平体粟。
负暄那用诧,执热定思沃。
收功在岁寒,较德比时燠。
虽余炙手焰,宁有烂额酷。
清人高佑《蓟邱杂抄》记北京人睡炕的习俗云:“燕地苦寒,寝者不以床,以炕。”其原因是“苦寒”,“火炕”则可以御寒。正因为炕是北方人的坐卧必备之具,所以清代佚名《燕台口号一百种》中也咏了炕:
嵇康煅灶事堪师,土炕烧来暖可知。
睡觉也须防炙背,积薪抱火始燃时。
炕,为北方人带来了温暖!
胡文彬

一个非常令人尊敬之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