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开创新的思路”,还是红学研究的歧途?——评刘心武先生的“秦学”兼谈红学研究的方向问题

Posted by 张兴德 on Aug 7, 2008 12:28 PM in 百家争鸣

刘心武先生近十年来,相继发表了一些关于《红楼梦》的探佚文章,他自己说,这是红学"探佚学"的新分枝——"秦学"。他自己认为,这是"开创新的思路"(注 1)。刘先生是当今文坛上一位有影响的作家。他的"秦学"理论自然会引起人们的关注。特别是在中央电视台连续播出他的讲座之后,议论他的"秦学"的人就更多。

对刘心武的"秦学",他自己诚恳地希望"引出读者的讨论"。我们作为他的一个热心的读者和听众,提出我们的一些不同意见,以此求教于刘先生以及支持刘先生"秦学"的专家学者们。

一 成不了理由的"理由"

刘先生的"秦学"理论的基石是对作者在第八回明确交代 的,秦可卿是秦业从养生堂抱来的,提出质疑并进而完全否定。其理由多达十余条。刘先生的这些理由,其猜想、推测的居多。本文限于篇幅,不一一讨论,择其要者,讨论几个关键问题。

其一、刘先生认为,秦可卿特受贾母的宠爱,视为"第一得意之人",因此,她的出身必然尊贵。因为贾母不会凭空轻易的宠信一个没有尊贵身份的孙辈人物。

贾母宠信秦可卿,是在书中的第五回,她们在秦可卿处,贾宝玉困了,在安排宝玉睡觉去的时候顺便介绍的:"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她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这里已经把贾母喜欢秦氏的原因介绍的很明白。秦可卿这几条"优势",足可以让贾母喜欢了。贾母作为一个老年人,喜欢这样一个办事妥当、长的漂亮、温柔和平的孙辈媳妇,本在情理之中,这也很符合贾母的性格。再说,这也是仅仅让秦可卿安排宝玉去睡午觉,就事而论,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书中这样写合情合理,在人们的常情之中。这里本来没有多少可使人怀疑之处,够不成"之谜"。我们知道,贾母不独喜欢会办事的秦可卿(秦可卿究竟如何会办事,书中并没有正面描写,仅是这样一般泛泛介绍一下而已),贾母对鸳鸯的态度远胜于秦可卿。鸳鸯虽然是贾母的丫鬟,正如李纨介绍的:在贾府,"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她敢驳回,偏老太太听她一个人的话。"贾母对鸳鸯这样喜欢和信任有加,主要是鸳鸯会办事,让她放心。书中实写的或虚写的鸳鸯办事能力和人际关系,在贾府上下几乎是有口皆碑,连凤姐都刮目相看。她也长的漂亮,,她以奴婢之身份,在贾府这样一个复杂的环境中,"如同鱼游春水",她的形象远比秦可卿光彩照人。但是鸳鸯也并没有别的背景。如果按刘先生的逻辑,是不是也要"探佚"一下,鸳鸯出身于高门大户之家呢?是不是据此也可搞个"鸳鸯出身之迷"呢?

其二、刘先生认为,秦可卿在贾府"如同鱼游春水",她托梦给凤姐,讲的话,也同她的出身不符,一个从养生堂抱来的人,哪会有这么高的"水平"。

这也是站不住脚的"理由",这么有见地,会办事而出身"下贱"的人,在贾府也不是只有一个秦可卿,前面提到的鸳鸯就是一个,此外,还有袭人、晴雯、莺儿等人,也都很会办事,也都受到贾母等人的认可和称赞。这些很会办事的丫鬟们,他们的出身是不是也都很高贵,原是什么"坏了事儿"的某某王公贵族家的千金小姐,被迫卖到贾府为奴的?也要写一下她们的"出身之迷"呢?

讲有头脑有见地的人,在小人物中,也不独秦可卿一人。小红和司棋竟先后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这样深刻的话,这简直是对《红楼梦》思想的点题。她们的出身也并不高贵。她们能有这样的见地,能据此就说和他们的出身不符吗。探春小姐那样泼辣大胆,她在"执政"期间,敢拿凤姐作伐子,敢在众人面前打邢夫人的亲信王善保家的耳光子,这可是了不得的大胆!她面对搜查大观园的队伍,敢秉烛而待,说出这样警醒的话:

"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地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第1055页)"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第1066页)

这些话反映出的思想见地和深刻的哲理,绝不逊于秦可卿给凤姐托梦说的话,她的大胆泼辣和敢作敢为,是秦可卿远远所不可比的。探春的大胆和深刻的思想同贾环迥异,这像同母所生吗?如何看他们之间的巨大差异?对这样一个人,我们是不是也要探佚一下,她是不是那个"坏了事"的王公贵族的小姐,隐居在贾府呢?也来个"探春出身之谜"?

《红楼梦》一书中,秦可卿、探春、小红、司棋这四个人,不约而同,说的话,大同小异,都说出了一个极为深刻的思想和哲理。他们四个人,恰恰在一定的程度上,都算是"小人物"又都是旁观者。"旁观者清",这正是作者要在书中表达的一个重要哲理。这是作者在《红楼梦》创作中的精心构思。实际是通过她们的嘴,表达了自己的思想。"甄士隐"去"隐去"者,不是"真事"而是"真实(思想或目的)"也。

其三、刘先生认为,贾府不可能同一个从养生堂抱来的人结亲。

这也不符合贾府的实际。和贾府结亲的固然有像王夫人、王熙风、贾母这样高官富贾之家,但是,贾府的亲戚中也不全都是这样人家。尤氏、邢夫人、李纨等人的家庭就不比秦可卿家高贵多少。贾蓉续娶的妻子,家庭也没有什么背景,作者连个名字都没给她。况且,秦可卿要比这些人会办事得多。贾府能娶尤氏等人为妇,为什么不能娶秦可卿呢,更何况秦家还"素与贾府有些瓜葛",这"瓜葛"是可以作多种理解和解释的,也许是对贾府有过大恩什麽的,不一定就像刘先生猜测的那样,只是贾府对秦家有恩(这大概又是刘先生的下一个"探佚"的题目)。

其四、刘先生认为,秦可卿死后大出殡,北静王水溶等王公贵族亲自路祭,这也证明秦可卿不可能是平常家庭出身的人物。

秦可卿死后大出殡,一些王公大臣们亲自路祭,这是证明贾府当时的极度显赫,权倾朝野,"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红楼梦》中贾府此时的煊赫,远远大于当年的曹家。)这同贾府后来失势后,贾母丧事时的凄凉形成极强烈、极鲜明的对比。至于贾敬的丧事,书中并没有正面描写。(作者旨在通过贾敬的丧事,引出尤氏姊妹上场,表现宁府的淫乱和假孝)。祭奠死人是看在活人的面上,是为了结交活人,借机巴结权贵。这是中国官场上是早就有的"潜规则"。就是现在的社会也不例外,一些贪官污吏不正是借红白喜事,甚至是借小孙子(孙女)过"百岁"来敛财,一些人也正是利用这些机会来巴结上司,结交权贵的,这种"风俗习惯",刘先生自然是很了解的。《红楼梦》正是借助秦可卿之死,来反映、暴露和批判中国封建社会几千年来这个根深蒂固的劣风和恶习,这个揭露和批判,在现在看来仍有极大的现实意义。这正是《红楼梦》思想的超前之处,是《红楼梦》思想深刻的表现之一,是《红楼梦》的伟大标志。一些高喊《红楼梦》伟大的人物,不去引导人们细心理解这些生动描述所反映出的可贵而深刻的思想内涵和意蕴,反而对作者这样的正常描述提出种种质疑并一步予以否定,提出一些似是而非的问题,这是引导人们认真读书呢,还是聚众猜谜?难道《红楼梦》的伟大之处,就在于有这些永远也猜不完、猜不透的"之谜"么?(这个问题,我们想是一个值得刘心武先生和那些热衷于无穷无尽的考证和探佚的专家学者们不能回避的、须要深思和回答的问题。)

作为金陵十二钗的秦可卿这个艺术形象,在书中并没有正面描写其是如何能干和如鱼游水的。对这个形象的思想艺术价值,红学界自有多种评论,这不在本文讨论之内。关于对书中大写特写秦可卿的丧事,我们认为其意在全面描写和表现贾府的权势、富有和奢华,(秦可卿用的棺木,也在于表现贾府的奢华,对此,贾政就提出了不同意见,这根本扯不到王族的身份上);并借此"机会"让凤姐协理宁国府,全面展示凤姐的能干、"可当国务院总理"的风采,全力塑造凤姐这个复杂的艺术典型(当然不止以上这几方面)。这些,都是书中通过具体故事情节告诉读者的。在书中都有精彩的描述,是《红楼梦》中的精彩篇章。这是作者的精心谋篇布局。有的红学家对此已有具体分析,无须本文赘言。这是不用"探佚"也是清楚的,如果真按刘先生"探佚"的去理解,反倒糊涂了。

其五、关于对秦可卿的居室陈设的描写。这不过是作家有意无意的用游戏笔墨的宣染和夸张,意在表现作为少妇的秦可卿居室的奢华。这些陈设是不能实指和叫真的。刘先生认为,不是王族出身的人,不可能有那么多的珍贵文物。这是把作家的游戏笔墨指实了。如果像刘先生那样叫真,那些奢华的东西,恐怕在一个皇族家里也不见得全找到和凑在一起。其中,有些东西已经是绝世失传、无处可觅的了(当然,是可以去"探佚"和"猜迷"的)。《红楼梦》这样游戏笔墨之处有好多,我们都是不能实指和叫真的。例如,秦琼卿死的时候和鬼的对话;"叔嫂逢鬼";"风月宝鉴"等等,均可看作是作者的游戏笔墨,不能叫真,否则,就有写不完的"探佚"和"之谜"了。那才叫愈读愈糊涂呢。

二 可以随意怀疑和否定 作家在作品中的文字介绍和描述吗?

秦可卿是从养生堂抱来的,这是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的明确交代。在我们当前看到的《红楼梦》各版本中,此处文字并无原则差别,这说明这样写是反映了作者最后定稿时的本意,无可怀疑,自然也无须考证和探佚。可刘先生却偏偏认为,作者这样的交代是假的,只有他的"探佚"出来的描述和背景,才是真的。这就涉及红学文本研究的一个原则问题:我们是以作者在书中实际描述的情节和背景为根据去理解其思想和艺术呢,还是无根据的否定作者实际写的,去另外"探佚"它应该如何如何去写,然后再根据这个"探佚"出来的"成果"去理解其思想内容和艺术成就?

不可否认,《红楼梦》最大的艺术特点之一是含蓄蕴藉。有" 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两牍""注彼而写此,目送而手挥,似谲而正,似则而淫,如春秋之有微词,史家之多曲笔"之誉。例如:书中明写了"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的微妙而曲折复杂的矛盾斗争,实际是写其背后的贾母同王夫人、薛姨妈之间的尖锐斗争。(注 2  )在宝玉挨打的那个情节中,明写贾政同宝玉的矛盾,实际是写王公贵族间的矛盾对贾府的重大影响。(注3  )等等。但是,这些"不写之写",都是从作者的已写的故事情节中,含蓄曲折的反映出来。"锣鼓听声,说话听音"。细心的读者,可以从这些"荒唐言"中,品出"其中味"的。但它的前提是承认和肯定作者的介绍和描述,而不是否定作者的介绍和描述。《红楼梦》是小说,不是史书。(刘心武先生也是这样认为的。)《红楼梦》的二百多年的流传史告诉我们:人们绝大多数人(除极少数的红学家们)是把《红楼梦》当作小说去欣赏的。这是我们研究《红楼梦》的基本前提。我们可以怀疑并可以考证一下《史记》中关于刘邦是否真有所谓斩白蛇(白帝)的事实,但是,我们不能怀疑和去考证孙悟空是否真的有过大闹天宫,是否真有天宫,天兵天将是否真的降伏不了一个猴子。因为前者是史书,有一个正确、准确和真实的记述历史事实的问题,对后者,人们无此要求,盖因为其是小说。民间称小说为"瞎话"。对"小说家言"一般不问是否真假,看的是其怎么说,怎么写,只要大体上合情合理,能够自圆其说,反映了生活的真实,生动感人就好。《红楼梦》作为小说,就算它的素材中可能有一部分甚至是大部分是曹家的事情。但是,退一万步说,它毕竟是小说,而绝不是曹氏家族的传记。这就决定了我们不能拿《红楼梦》中描写的事件同曹家家史作简单机械的生硬对号,并以此作为研究曹雪芹家史的根据。对曹雪芹明确交代的人物出身背景的真实性怀疑和否定,并去猜测其真实的是什么,这其实还是把《红楼梦》当作曹氏家族的"史记"了。当然,有人就是把它当作曹氏家族的"史记"去研究,并进而对《红楼梦》的许多描述提出怀疑和否定,去进一步的考证和探佚。这个问题不在本文讨论的范围。我们注意到,刘先生始终是把《红楼梦》作为小说来研究的。

这种任意否定作家在作品中实际描写的作法,不由会使人们想起"文革"前和"文革"中有些人对有些作家和作品的批判。刘先生是著名作家。如果有人对你的作品评论也像你这样做,随便把你书中描写的故事和人物背景否定了,认为这不是你的原意,然后再作一番似是而非的推测和想象,杜撰出一个新的故事,说这才是你的真意。你会同意吗?这样做,你不怕把你的作品演绎成"反社会主义的作品"吗?刘心武先生是经过"文革"的人,"文革"中,一些人对有些作家作品的批判,你忘记了么?你不感到,你的探佚方法同那时有些人的方法,有相似之处么。

同否定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的描述和介绍文字相呼应的是,刘心武先生还随意歪曲、曲解《红楼梦》中的一些意义很明确的词语。例如:他在中央电视台讲元春之死的时候,对《红楼梦》中关于元春的判词 "望家乡,路远山高"的解释是,这证明元春死的时候,是离京城和她的家乡很远很远的地方,例如铁网山之类的地方。因为"路远山高"么。(见刘心武揭密《红楼梦》第一部   北京   东方出版社   2006   156——158页)

对"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的解释为:

什麽叫无常啊?如果始终不好,就叫常不好;始终好就叫常好;情况总是在变化中,没有什麽是可以持久的,而且那变动也无法预测,因此也就无法控制,无法避免,这才叫无常。各种状态都不能持久,如果不好的状态不能持久,当然挺好,但是贾元春的悲惨命运就在于,她的好运不能持久,所以她的"恨无常",实际等于"好事终"......(见刘心武揭密《红楼梦》第一部   北京   东方出版社   2006   第255页)

这里,刘心武先生对" 无常"和"路远山高"的解释全错了。"无常",其意通常有四种含意:一是变化不定(作形容词);二是佛教用语,指一切事物不能久住,都处于生灭变异之中(作动词);三是人死的婉辞(作动词);四是民间迷信传说的一种恶鬼,俗称为"勾死鬼"或"催命鬼",人死的时候来勾魂。用现代的解释可为"死神"的意思(作名词)。(这个词的具体释义,可见《汉语大词典》第七册第131页)。这里的正确意思是作为名词用的"勾死鬼"。"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其实就是说正在荣华富贵的时候,死神来了。"恨无常又到"就是恨死神来了的意思。而"路远山高",也不过是说,皇宫同贾府虽近在咫尺,却如远隔关山,正如元春探家时说的,把她送到那不得见人的地方,一年也难得回一次家。这是对元春进入皇宫看似"好事",实则是"悲剧"的无情揭露和抨击!"万艳同悲",红楼群芳的悲剧形成的具体原因,各不相同,元春的悲剧,就是因为她到了那看似显赫、富贵已极的皇宫!这是曹雪芹对皇权和皇宫生活的无情揭露和批判!"路远山高"这句话,在这里,虽然含蓄但是并不难懂也不易产生歧义。不知刘心武先生,却为何作如此复杂地解释,并以此为据,演绎出了一出元春之死的新的童话。

三 红学研究的歧路

现在有一种说法,只要出成果,怎么研究《红楼梦》都行。刘先生也以"民间的"红学"票友"而自诩,红学研究应"公众共享"。这在实际上也是主张怎么研究《红楼梦》都可以。这话是不错的。但是,我们有一个问题不明白,作为社会科学的"红学",究竟还要不要遵守社会科学研究的一些基本的"游戏规则"?例如,研究问题要不要从实际出发;论点的提出要不要有严格的事实作根据;能不能把想象和想当然代替论据;论证和推理要不要讲严格的逻辑;最主要的是应该不应该按着中共中央前不久提出的在社会科学研究领域中要坚持唯物辩证法,全面辩证的分析问题,等等。我们认为,不要"游戏规则"的科学研究就不能称作是"科学研究",就是假科学甚至是反科学,无论是在自然科学领域或是社会科学领域,都是如此。火车要在铁路上奔驰;汽车要在公路上行驶;就是航天飞船也有轨道。这是常识。红学研究,既然是社会科学的一部分,就要遵守社会科学研究的一些基本的"游戏规则",无论你是什么人,专家学者、平民百姓,只要你涉足这个领域,就要遵守这个规范,概莫例外。可是,现在就有那么一些红学文章,不知为何,这些"游戏规则"统统不要了,可以大胆想象,可以猜测,可以不讲逻辑,可以抓住一些鸡毛蒜皮、离"红"万里的东西,做连篇累牍的趣味文章。文章中充满了"大概"、"可能"、"估计"、"我想"之类的不确定和莫须有、莫须无之类的事实和所谓"结论"。这还算是作学问吗?"红学"究竟是科学研究还是文学(文字)游戏?现在一些红学文章成了"趣味红学"了。刘先生的"秦学"文章,可以说是其代表之一。它们读起来有趣,作者的丰富的想象是大胆和生动的,实是令人佩服。但是,建立在丰富想象的基础上的著多文章,并没有确实的事实作根据,这能算是红学研究吗。我们不明白被刘先生自己称为《红学探佚小说》者,究竟是小说呢还是红学研究中的"探佚"文章。"科幻小说"其基本属性是小说,没人(儿童自然出外)把它当作天文学或其他什么学科中的"假说"。《金瓶梅》同《水浒传》是毫不相干的一部小说,也没有人把它看成是对《水浒传》的"探佚"或是《水浒外传》之类,刘先生的小说《秦可卿之死》《贾元春之死》《妙玉之死》,作为小说,自然有它可读之处。但把它们作为研究红学的成果,并称这是研究红学的新路子,按这个路子读书,就可破解《红楼梦》之谜。这种说法,不由使人产生这样一个联想:《金瓶梅》的作者,一定是最早把《水浒传》研究透了的"探佚"专家了。

行文至此,我们还想进一步讨论一个问题。刘心武先生自称他的"秦学"是探佚学的新分支。我们想就此简单地议论一下所谓"探佚学"问题。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红楼梦》一书存在好多疑点和问题。对其中的某些疑点和问题作适当的、必要的考证和探佚是须要的。但是,我们反对离开《红楼梦》十万八千里的无聊考证和探佚。为了考证去考证,为了探佚去探佚。把《红楼梦》研究变成了趣味红学。有人说,不弄清他考证和探佚的问题,不了解"曹学"、"脂学"、"版本学","探佚学",就没法读懂《红楼梦》。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过分和绝对化了呢?如果此说成立,那么,就是只有先当"红学家"或者至少要先化上一年半载的功夫弄上个红学票友,而后才有资格看《红楼梦》了!这样,这样有资格读《红楼梦》的就只有"闲人"和"贤人"了,广大的平民百姓是没有资格读了。《红楼梦》流传二百多年来,早在程高本出现之前,就出现了"案头置书"的情况。正因为它颇受人们欢迎,才有程高本的出现(当然,程高本的出现,又促进了《红楼梦》的流传)。人们这么喜欢阅读《红楼梦》,难道都是因为看了你的考证和探佚的结果么?在你的"四学"出现之前,看《红楼梦》的那些人,都没有读懂《红楼梦》或都是无知和白痴么?那么,被你们引用并且被你们极力称赞的、而用"一喉而两声,一手而二牍"、"伏脉千里,击尾首应""草灰蛇线"等这些词语来评价《红楼梦》的那些人,是不是也是先看过了你们的"四学"之后,才讲出来那些被你们捧为经典的话呢?他们是不是、算不算你们说的读不懂《红楼梦》的那些人呢?这大概是一个难答的问题。退一步讲,你的考证和探佚对人们理解《红楼梦》确实起了了不起的作用。但是,真理再向前迈一步就是谬误。如果把考证和探佚推向极端,变成了为考证而考证,为探佚而探佚,并且无休止的进行下去,那就不可取了。刘心武先生自称他的"秦学"是探佚学的分支,其实就是把探佚学推向了极端,成了趣味索隐。我们讨论问题要从实际出发,要实际一点,不能凭空议论。评论探佚学的是非功过,也要从分析具体的探佚事例,对读懂《红楼梦》究竟起了什么作用这个根本问题出发。例如,最近读到一组关于元春另一个没有名字的丫鬟的名字究竟应该叫什么名字的"探佚"文章。元春进宫时带走了两个丫鬟,有个小丫鬟,曹雪芹没有给她起名字,这本属正常现象,因为她在书中实在太不重要了。可是,我们有几位红学大家竟在这里作起了文章,他们根据曹雪芹的艺术风格和中国文学的特点, "探佚"起这个没名的丫鬟应该叫什么什么名字来。并且,讨论得好不认真、好不热烈。这样"探佚"不是有点过分了吗?人家曹雪芹自己都感到没有必要给她起名,你何必为此操心?就是真把她的名字弄清了,这对深入解读《红楼梦》的思想和艺术,究竟又有多大的作用。最主要的是,这样的"探佚"能有结果吗?她究竟叫什么名字,除非让张天师或徐茂公之类的人物把曹雪芹的在天之灵请回来。这类"探佚"不是文字游戏又是什么?这样"游戏"下去,什么时候去精读细读原著呢?这不是误人子弟么?值得注意的是此风现在有愈演愈烈之势,又是出书,又是在电视台开讲坛,把探佚学吹上了天,成了红学研究的"深入"、"新起点"、" 新热点"、"新分枝"、"新阶段"等等。我们不明白,热衷于这样做的专家学者们,不知你们想要将读者引到何处去,把我们的红学研究引到何处去。我们认为这种学风,并不是像刘先生说的是"开创新的思路",这是红学研究的歧路。

注释:
1 见刘心武著  《画梁春尽落香尘》自序 ,北京  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  2003年 以下引文,均出此书,不另注。
2 见本书《前八十回就宝黛婚姻对贾母、王夫人矛盾的描写及其意义》一文
3 见本书《全面辨证地看贾政和宝玉的关系》一文。

(此文原载拙著《文学的哲学——红楼梦的第三种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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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非常赞赏

Commented by 张乐天 on Aug 11, 2008 5:19 PM
先生的观点非常正确,批驳得非常有力,在下非常赞赏。

"秦学"不过是牵强附会的闹剧!!

Commented by 张哲川 on Aug 23, 2008 3:57 PM
我只是个红楼爱好者,也看过刘心武先生在央视揭密红楼梦,然后就产生了所谓的"秦学",往往是听一头的雾水,都快赶上福尔摩斯探案集,从头到尾推演看起来是滴水不漏,其实是经不起推敲的.我们说纲举目张,刘先生的纲本来就是错的更不用说甚么目了,说白了其实刘先生的秦学还是脱胎于蔡老的《石头记索隐》只是摘取了蔡老《石头记索隐》中的某些观点,进行了所谓的揭密.
刘先生的"秦学"理论的基石是对作者在第八回明确交代 的,秦可卿是秦业从养生堂抱来的,提出质疑并进而完全否定,然后推测出所谓的公主格格说,这就好笑了.
第一点,贾珍是出了明的色鬼,这点贾家估计是众所周知的,包过那个老色鬼贾赦的荒淫无耻都是出了名的.对于这点贾母都是心知肚明的.很清楚这群狼是甚么样的东西.贾家窝藏"秦公主"本来就是欺君之罪,就是一个再傻的人也不会把这个事情给捅破了,贾珍爬灰对象居然是落难的"格格",就是贾珍有这个胆,老太太这里就不能答应,贾府上下清楚内情的就不能同意,在清朝宗法制度想来大家有都所了解,这个事情不是关系到某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家族的兴衰,还有一点贾珍其实不是个二百五,虽然荒唐但也没有要荒唐到拿自己脑袋开玩笑的地步吧!而纵观整部红楼梦,受害的女儿都是没有家庭背景的人,也就是所谓奴隶.所以贾珍之流才有敢下手的胆量.稍微厉害点的角色例如尤三姐,这些牛黄狗宝就蔫了.何况是这样一个办事妥当、长的漂亮、温柔和平不逊于王熙凤的角色了.
可见刘先生是在自欺欺人.
第二点,秦格格的出殡,如果真是秦格格搞得这么大的声势那不是更明确的告诉敌人,快来砍我的脑袋吧!我把秦格格给害死了.其实整个出殡就如作者所说是中国特有的死人文化,其实还隐藏了作者的一个观点,此时的贾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整部作品其实是符合中的五行学说,生发,生长,收敛,收藏,和中央运化,以死人来宣扬贾家的荣华对应生发之象,但这个"生发"是隐隐的埋下了贾家必然灭亡前兆,再以元春升格为娘娘省亲彻底的告诉世人贾家的兴旺发达,也就是生长之象,这个就是贾家漫无目的的奢侈浪费,进一步把贾家逼入绝境,到了探春再来收敛已经是山穷水尽的地步,完完全全的入不敷出了,最后也就根本没有收藏的可能性了,就像种水稻一样最后收了个空壳,收到了白茫茫的一片大地.
第三点,根据刘先生的推理,妙玉也是个逃犯,又被贾家给窝藏起来了,还有那个柳湘莲和包勇之流,看来贾家真是胆大包天丫,整个贾家完全就是天地会,或者是红花会了,就不明白贾家除了不能弑君外还有甚么贾家不敢作的,其实这样的弑君也是很有机会的,贾妃直接给皇帝来个敌敌畏或者毒鼠强不就得了,还花这么大的气力干吗!反正你不是要造反吗?
所以越看越觉得好玩,姑且当个笑话看看吧!不要计较太多了.

严重同意:

Commented by 林之深 on Oct 12, 2008 2:31 PM
你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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