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红楼梦》第八十三回 吉上吉薛宝琴出阁 喜中喜邢岫烟完姻
《佚红楼梦》
第八十三回 吉上吉薛宝琴出阁 喜中喜邢岫烟完姻
话说贾母到家,王夫人等接入房中。贾母忙问贾政,王夫人笑回:"太医说不相干,不过一时血脉不畅,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这会子已见了汗,正在那里渥着呢。"贾母听说,方才放心,因说了元春的话,又问宝玉。王夫人道:" 那府里唱戏,珍儿请去看戏去了。"贾母疑惑道:"大初一的,唱什么戏?"王夫人笑道:"他们今年满了服,拘了三年,自然要热闹热闹。"贾母听了,半日问:"宝玉去多少时了?"王夫人道:"去半日了。"贾母道:"快打发人去叫他来!说我来家了,娘娘问他那字呢!他老子又病着,他倒乐去了,白养活他了!" 凤姐早叫过一个婆子来,打发去了。一时宝玉回来,请安说话,不提。
王夫人便回至房中,将那菜馔看了,先拣了四样,用盒子盛了,命四个媳妇穿戴了,赶晚饭送往王子腾府上去,兼给哥嫂请年安。又命人送两样与薛姨妈去,再送两样与那边蓉哥儿媳妇,邢夫人那边也送了两样去,拣两样留与贾政,下剩的攒了一个盒子,留与众人晚饭上吃。分派完毕,早又天黑,今日晚饭照例是在贾母房中大家一处吃,只贾赦、邢夫人便不过来。
至次日,便有贾珍带着贾蓉过来与贾政请安,宝玉、探春等自是朝夕侍奉。王夫人、凤姐又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家中又设席回请等事。宁国府早已热闹起来,请客唱戏,大开筵宴,直闹腾至十五方罢。刚过了十五,那些子弟们便又会齐了,仍旧开赌局、吃酒,不在话下。
且说贾政虽是小恙,只因近来有了年纪,未免将息了一个多月方痊,起来时已是二月初了,仍旧每日随朝应卯。这日朝罢归来,正值薛蟠过来请安,因说起宝琴的亲事一节,贾政道:"梅翰林我们是常会的,他家祖上三代翰林,也是世代诗书。他的公子名唤梅雨,现是监生。如今日子定在多少?"薛蟠道:"二月十五日子好,又是亲家翁贵降的日子。那边意思又做寿,又娶亲。"贾政点头,又问婚嫁之事办的如何了,薛蟠道:"如今大宗的陪嫁已都有了,还剩一些小的物件,也不过三五日齐了。我母亲叫我来回姨父,我们那里地方小,到那日,还要借姨父这边摆摆酒席。"贾政道:"这有什么专程来告诉我的?你只和你姨娘商议就是了。再或还有短的东西,或诸般不便处,也只管和你姨娘说去,大家协同周全了才是!"薛蟠谢了,见贾政拿起书,便退出来。
过来这边,来至后面,见他母亲和妹妹也正议论这件事呢。宝钗因说:"如今琴儿既有了日子,就商议蝌儿的事情也不为过。妈不知道,邢丫头在他家十分可怜,他姑妈只是面子情上遮掩罢了,连亲父母靠不上,何况别人!上回我们见他,穿的还是那年凤姐姐给他的那件雪褂子,瑟瑟缩缩的,好不可怜!我们虽不好过去瞧他,他也固是不便往这里来说话,想来他的日子亦不好过。他既是咱家的人了,妈何不想个法子,叫他也早些过来?"薛姨妈听了,说道:"正亏你提醒!"即命人瞧日子去。婆子去了半日,回来说:"也只这个十五日好,再往后就是八月里了。"薛姨妈听了为难。宝钗道:"妈妈依我,就是一日也罢了,不过大家白忙些。这边琴儿出门,那边邢丫头进门,咱们横竖也不寂寞。"薛姨妈想了一想,说道:"也罢了,咱们没人手,两回并作一回,其实反倒省了事。"因命人唤了薛蝌来,告诉他此话。薛蝌听了,自是感谢不尽,因说:"当日来时,原只说发嫁妹妹,没想到定了亲事,又没想到此时迎娶。是以只带得嫁妆来,未曾备得娶亲之需,累大娘、哥哥费心了。"话未说完,薛姨妈和薛蟠都道:"这个何用你操心?我们自然料理!"薛姨妈又道:"如今把西院那三间屋子收拾出来,给蝌儿做新房,你们就叫人收拾去。"薛蟠、薛蝌一齐答应。因一面使人去知会邢夫人、王夫人。
邢夫人也巴不得岫烟早些过去,听了此话,便叫来邢忠夫妇,告诉此话。那邢忠夫妇平日惟知吃酒赌钱,银子到手就光,何曾他们手内有半点积存?听了这个,夫妻两个惟愁眉叹气而已。邢夫人怕不好看,少不得自己拿出一百两银子来,交与他夫妻去置办嫁妆。那邢忠夫妻得了这个银子,那里舍得全花了,左掐右省,七除八扣,满算也只花了三十两,剩出来的,夫妻两个又作了赌本酒资。不在话下。
此时薛家益发忙乱起来,一面与宝琴添嫁妆,一面又收拾薛蝌新房,缝鸳被、裁帐幔,又替岫烟治箱笼、头面、衣服,一面拨银给凤姐儿预备席面。家中男女各有委任,皆忙的脚不沾地。王夫人亦每日命凤姐过来相帮筹划,计算安排。展眼十四日,薛姨妈将一应陪嫁之物都搬到贾母处来,引的众姊妹一齐来看,贾母屋内闹热非常。王夫人是干娘,也陪送了许多东西。贾母喜的一时命人把这个拿来瞧瞧,一时又把那个拿在手内看看。只见大至床帐箱笼,小到梳头匣子,皆按时样打制,十分精美。
忽见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挨近帘来请安。贾母看见,说道:"你瞧那个老货!这么些年了,通不见你的半个影儿,你儿子的寄名符儿也不来换!我只当你死了呢,谁知这会子又来了!"马道婆羞的只伏在地下磕头。凤姐笑道:"这妈妈子!也不知作了甚么亏心的事儿,不敢来了!"马道婆忙道:"阿弥陀佛!真正坑死人的事儿!我们出家人,善念头怕他不多,恶念头怕他不尽,走路惟恐踩死蚂蚁,连放屁也不敢对着四面八方。"一语逗的众人笑起来。凤姐笑道:"那你老人家放屁时,是蹲着向下呢?还是撅着朝天的?"马道婆道:"正是,惟恐一时触犯了八方神灵,那里还敢做亏心的事儿呢?前年因为大病了一场,争些儿没送了老命!幸亏皇天菩萨、道祖老君看我时常还肯做些好事,所以保佑我好了。今儿打听的府上喜事,特来给老菩萨道个喜来的。二则也给哥儿再换一回符儿,到明日哥儿也大了,也就用不着我这糟老婆子了。"一面向怀内掏出新寄名符儿来,跟前婆子接了。贾母道:"既你病了,为什么你不往这里来?便你不能来,也到底打发一个小孩子来说得一声。我们别的虽没有,看在你儿子的分上,到底打发你几两银子请大夫。如何只管不作声,自己挨着?"马道婆道:"阿弥陀佛!我也知道府上最是积德行善的人家,是有求必应的!只是我一向累及府上太多,便该来,也没脸来了!"贾母命宝玉过来,亲自与他带上,将旧的换下来,因送了马道婆五两银子。马道婆磕了头,又告道:"还要上告老祖宗,我这一向没往府上来,这一来了,还要给各房里太太、奶奶们也请请安去。"贾母道:"正是呢,你去罢。"马道婆便出来,先至王夫人处,不过恭恭敬敬说几句话,便往赵姨娘的小院子里来。
赵姨娘正在房中坐着,忽见马道婆掀帘子进来,吓了一跳,忙站起来了,说道:"天么!你老人家这会子跑了来做什么?"马道婆向炕沿上坐下,说道:"赵奶奶,你老人家休推不知道!我为你断了这府里的路径,出去又吃了一场官司,回家里又病了一场,接连几场飞灾,差一些没死了。如今家私花的罄尽,你倒问我做什么来了!你上回欠我的五百两银子,还不曾给我呢。"赵姨娘听说,忙走至门口往两边看,回来说道:"我的奶奶,当初原说的,你替我做成了事,我才给你钱的。如今他两个一赛一的活蹦乱跳,你还有脸来讨银子?"马道婆道:"当日我是这样说的,且我也尽力了。他们不死,是他的造化,我可是出了力的!"赵姨娘道:"你出了力不假,我可也是出了钱的。"马道婆道:"过路的账咱就不算,只说眼前现在的。你赵奶奶欠我的银子,可是白纸黑字,还印着你赵奶奶的手模呢!"赵姨娘也冷笑道:"有我的手模不假,但我做什么欠了你五百两?我难道还缺吃少穿不成?这话说给谁信?你那荒山破庙,满破也不值五十两银子,那里来的那些银子借我?休要血口喷人!"马道婆闻言,跳起来说道:"嗳呀!嗳呀!这可反了!这落纸写的明明白白,你某年月日在我庙里许了大愿,欠我香油银子若干、香烛供养若干钱,折合银子共五百两,如何赖得?实和你老人家说了罢,你老人家今日好给便罢,还大家留个情面。若不然,铁证如山,就往衙门里告去!"赵姨娘也道:"告便告!单我怕呢?你难道就没犯了王法?只怕你的罪比我的罪越重!真要经官动府起来,我固是逃不过,你也跑不了,少不得一条绳子拴了去。我再不好,也是他贾家的姨奶奶,也一样生男长女的。便一时糊涂,办了点子错事,老爷必不会叫我去抛头露面,丢他的脸。不过家里骂几句,打几下子完了。那时我倒要看你老人家谁替你打点官司去?你又老了,只怕从此就死在牢里,不见天日,也定不得!"
马道婆听了,半晌无言,又道:"不去官府也罢!我就在老太太、太太、二奶奶跟前告诉出来,你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赵姨娘听说,由不得将头低了,叹一口气,说道:"好奶奶哩,这件事咱们两个已经办糊涂了,咱们如今是促织儿不吃癞蛤蟆肉,那里还搁得住窝里斗?到如今惟有彼此合力遮掩过去,你也还可常在这里走动,老太太、太太都好善,怕不是个长远酒碗儿?我也不致落的自讨没趣!你是知道我的,一月通共那二两银子,连上环儿的,也才四两。一年不吃不喝,也才只四五十两银子。如今五百两银子,叫我一时那里找去?我这几年七省八省,牙缝里剩出来的一点子,也就一百多两罢了。你依我,我好歹给你老凑足二百两来,只当我积阴骘,四山五庙里舍了。你若有心,回去替我在菩萨跟前上炷香就是了。你把那欠契还我,从此一笔勾销,永不提起,如何?"马道婆听了这话,耸一耸眼皮子,说道:"这样说,是明叫我吃三百两银子的亏呢?"赵姨娘急的道:"好奶奶,我吃亏更大!"马道婆方道:"这也罢了!"
赵姨娘只得开了箱子,搬出十两一锭十几个元宝来,又另外凑了些散碎银子,又向头上拔下两根簪儿来,说道:"老马,你来瞧,我可是端了箱底儿了,你老将就些罢!"马道婆见了,早已笑道:"这也够了,谁叫我当初要可怜你呢!"说着,肚皮内拽出褡裢来,弯腰一顿塞在里头。又伸手摸出皱巴巴原欠契来,与了赵姨娘。赵姨娘走至门外日影里看真确了,几把扯碎,扔在炉子内,又道:"你再赌个誓来,若日后告诉了人去,就叫应了誓!"马道婆道:"这个使得!"便走至明间内,对着正壁拜了两拜,口内念叨道:"玉皇大帝、灶王爷爷、山神土地,与我作个证见,他日若把这位檀越娘子的事说出来,教我口里生出天疱疮来,走崖崖坍、过桥桥断,不得好死,死了还没人埋!"赵姨娘方才信他。临出门,又问:"倘门上的人问起,你怎么说呢?"马道婆道:"我就说是老太太给的面果子,难道他还要看不成?再不然,就说你老人家叫我捐替身的。"一面说着,一面走出去了。
这里赵姨娘一念未遂,反送了许多钱财,气的一屁股跌在炕上,肚内寻思道:"怪道人常说的:' 门前切莫走三婆,后门常锁防奸窃。'又说'院中有井防小口。'这不上几年,把这几椿儿倒都叫应验了。"正在那里独自心疼,又不敢声张,忽见王夫人屋内的小丫头抱着一个匣子走来,寻着赵姨娘,说道:"这是太太年轻时的一副镜奁,要给琴姑娘陪去的,刚才找了出来,叫奶奶送到老太太屋里去呢。"说毕,转身去了。赵姨娘只得抱着匣子出来。
刚走几步,忽见马道婆从周姨娘屋内出来,吃的满嘴油光,肩上仍扛着银包褡裢。慌的赵姨娘连忙赶上来,把他拉到一边,说道:"我的娘阿!你拿着那些东西,不赶着早些出去,还逛什么?"马道婆撩起前襟擦嘴,笑道:"我也要早出去的,谁知方才又遇见了那屋里周奶奶,承他之情,让进屋里歇了歇脚儿,又吃了几个子点心。临出门,又送了我好些碎缎子。"赵姨娘道:"你要缎子,我那里整的也有!可可儿的这个空儿跑了他那里去要?再逛一会,仔细被他们当贼拿了,还不快去呢!"马道婆呵呵笑道:"就去!就去!"一面方去了。赵姨娘到底不放心,一路跟着他到了内仪门,远远望见马道婆出大门去了,方抽身往贾母处来。
顶头只见林之孝家的带着一群媳妇走来,赵姨娘只得上前陪笑问好。林之孝家的见了他,便停下问:"姨奶奶不在家里歇息,这是要往那里去?"赵姨娘指指匣子,说:"有差使呢。"林之孝家的道:"姨奶奶什么差使跑到这仪门子上来了?"赵姨娘道:"嗳!今儿鬼踩了脚,神遮了眼!原要往老太太那里去的,谁知就跑到这里来了。"林之孝家的问:"匣子里是什么东西?"赵姨娘见问,只得打开,说道:"是太太给琴姑娘的妆奁,着我送到老太太那里去呢。林奶奶,你可看仔细了!"林之孝家的笑道:"我只当姨奶奶拿的什么好东西呢,所以好奇,谁知是这个!既如此,姨奶奶竟快请罢!太太使你老人家那里去,你老人家却逛到这里来。再逛一回,以后也没人敢派你老人家差使了。"赵姨娘道:"没人派我?可知好哩!"一面忙走了。林之孝家的方带人去了。
赵姨娘走至贾母院门前,只见外面放着几辆大车,又有许多的人进进出出搬东西,知道是梅家打发来拉床帐箱笼的。又见院内都是年纪大些,二十来往的小厮,便转身走入看门婆子的房中。那婆子笑问:"姨奶奶,这会子亲自走来,有什么差使呢?"赵姨娘陪笑说道:"太太使来给琴姑娘送东西的。刘奶奶,你儿子这几日可回来了?"婆子笑道:"早回来了!眼前又要跟着周大爷往南边去了。"赵姨娘笑道:"常得出门逛逛也好,虽说路上辛苦些,比他们成日拴在家里头的倒强。若不是你老人家从小儿答应了老太太一场,那有体有面的多少,这样细致活儿那里到他了?"婆子笑道:"谁说不是!姨奶奶,吃盏儿粗茶罢?"赵姨娘道:"我不渴。"隔着窗户看见小厮们已搬完了东西,都退出去了。赵姨娘便进上房来,与贾母请了安,交上匣子。鸳鸯揭开,只见里面安放着架镜、壁镜、靶镜大大小小十数面镜子,贾母命宝琴去给王夫人磕了头。
至晚间,便有梅家的四个媳妇送了珠花、凤冠、盖头、梳子来,贾母命领下去管待酒饭,又打扫出两间下房来安顿他们住下。这一晚,姊妹们皆陪宝琴说话至三更天,方才安歇。
次日,众族人男女都来了,满宅内哄乱热闹,自不必说。众姊妹都在房中陪宝琴坐着,一时这个问可要吃茶,一时那个问是否饿了,都有感伤不舍之意。薛蝌今日也娶亲,便派了宝玉送亲,已在外面等着。一时喜轿来到,宝琴上轿,宝玉也上了马。众人看着出去,又都赶过薛姨妈这边来。
岫烟也早已妆扮停当,独自一个人坐在房中,只有丫头篆儿陪着。比起宝琴这边,未免冷清。那邢忠夫妇先见了宝琴的嫁妆,再看看自己家的,两个人嘴上不说,也觉得难看,少不得你推我怨了一回。邢夫人虽也责备了兄嫂几句,然有何奈何?待得岫烟上轿,自往那边赴席去了。
且说岫烟到了薛家门前便住轿,篆儿伏侍添妆含饭,方移轿进门。拜堂已毕,薛蝌又出去让人。晚上归来,才子佳人,洞房花烛,自又是一段风流佳话,不必细表。
次早五更,二人怕人笑话,连忙起来了。篆儿伏侍梳洗毕,一齐往后边来。薛姨妈尚未起来,值宿的婆子见了,就要进去通报,岫烟忙止住了,二人只在门外静候。一时宝钗也来了,见他二人在外面,因含笑说道:"妈还没有起来么?"岫烟陪笑道:"姐姐起的倒早!"只见同喜出来倒水,说:"老奶奶请二爷、二奶奶、姑娘进去呢。"三人连忙进来,宝钗问了安,在他母亲身旁坐下。蝌、岫两个忙走上来磕头,薛蝌又深谢大娘操劳。便有伙计在外面请,薛蝌便出去了。
这里薛姨妈命岫烟坐,岫烟不肯,说道:"二爷事大娘如母,我便事大娘为婆婆。况我年轻,岂可没了规矩?"薛姨妈听了这话,满心欢喜,忙说道:"我的儿,难得你孝顺如此!咱们小人家儿,却不讲究那些。况蝌儿他母亲尚在,也不敢如此!"宝钗也笑道:"二奶奶不必拘礼,快过来坐,仔细冷着了!"岫烟陪笑道:"姐姐从前是何等待我!今日我进了门,比先更该亲热些才是!如何反倒奚落起来,教我心中不安?"宝钗见他如此,忙拉他笑道:"傻丫头,我和你顽呢!快过来坐下,好说话儿!"同喜早在下面安了一张椅子,岫烟只得告了坐,坐了。
薛姨妈一面看岫烟新人妆饰已皆卸去,头上虽戴着珠子髻儿,只稀稀的插着几枝钗钏,身上穿着柳色清绸皱面袷袄,鹅黄撒花缎百折长裙,裙边亦无甚妆饰,只用丝绦结了一对蝴蝶样,外罩寒色对襟褂。薛姨妈看毕,更又欢喜。原来邢岫烟自上回宝钗说了他带碧玉佩之事后,衣着打扮时便万分小心。如今到了薛家,更惟有忖度宝钗之意行事,故不肯将箱中最华丽的衣服穿出来,只拣出几套淡色衣裳来寻常替换,余者浓艳的都锁在箱中了。
当下薛姨妈看罢点头,因又嘱咐道:"你来了,我诸般都放心。惟有一件,不得不预先嘱咐你。想来你也听说了,就是你的嫂子,从小儿娇养坏了,说话行事不与人一般。你千万不要去招惹他,我们一家子都不理他的。"岫烟连忙起身陪笑,说道:"嫂子是名门的小姐,自然识礼贤惠,外人的嘴如何信得?我来了,妯娌们自然和睦相处,便一时有冲撞处,一家子本来难免,我自己自然将息。让着嫂子些,也是该的。"薛姨妈听了,叹道:"你这样说,你还算不知他的。我是他婆婆,难道我也胡说他不成?先一来时,我们何尝不是以礼待他?你越是和他讲礼,他越是得理不饶人,就顺着竿儿上来了。这不是,起初时还早晚到我跟前掠个影儿,如今他也不进来,我倒反安心了,免得见面又生气!所以今日嘱咐你。你是个明白人,别和他糊涂人计较才是!"岫烟一一答应了。薛姨妈道:"你且去罢,吃饭时我打发人去叫你,只怕你哥哥一时来了。"岫烟听说,连忙起身,回到自己房中。
一时打听薛蟠出了门,薛姨妈那里尚未传饭。岫烟忖度一番,便往金桂房中来。到了门前,金桂尚未起来,丫头回进去半日,不见声息。岫烟站了半日,进去又不是,回去又不是。正在狐疑,忽见门开了,小丫头提出便桶来。又半日,方见一个大些的丫头出来,打扮的眉眉眼眼的,请他进去。岫烟连忙随那丫头进来,只见金桂坐在炕上,只得上前道了万福。那金桂既不答礼,也不让坐,且只顾用眼上上下下打谅了一遍,鼻子里便冷笑了一声。
原来这金桂一生见不得比他好的人,今见了岫烟端庄娴雅,胜过自己,且人才也有八九分,心中便老大不自在起来。因知他家境贫寒,惟有这件,方可打去他的体面,便故意说道:"我听见婶子家中十分富贵,不知婶子来时,带得什么稀罕嫁妆来?"岫烟听他先提此事,不由得红了脸,只得答道:"奴家中寒微,并未带得什么来,只有箱子一口、面盆一个、镜子一圆、净桶一个,外丫头一人,余者妆奁而已。不看也罢,没的叫嫂嫂笑话!"金桂听了,遂不悦,因又说道:"我恍惚听见丫头们说,婶子和二爷早就认识的。"岫烟闻言,不由大怒,至此始信众人之言,殆不虚传,待要怎样,又想起薛姨妈之言,只得忍气说道:"我虽清贫,不致如此!我家门户虽浅,我却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到。不过日里和丫头做针黹,做完了,父母拿出去卖,这是有的,我自己却从未抛头露面!便是二爷,也不过那年上京时,大家泊船在一处,我在船舱里,二爷在他们船头站着,远远的望了一眼罢了。至于是黑是白,是丑是俊,却是到今日未敢细看!若说这也算是相识,嫂子和大哥自小时一处顽过,岂不就是积年的老相识了?"金桂无言可对,冷笑说道:"婶子既是清白之人,大早的跑了这里来作什么?刚进门的媳妇,三日的新未过,不说安分守己的在屋里,何苦撑着头儿跑出来四处惹眼?你哥哥又是色鬼一般,连毛丫头都看在眼里。你这会子倒自己送了来,也不怕羞臊,还怪我说?"邢岫烟见说这话,一想,原是自己错了,怔了一回,一语未发,转身出来。金桂在后犹冷笑不绝。
且说岫烟从金桂处出来,由不得哭了。本来还欲去望香菱的,此时也无心绪了,一路慢慢走回房中。只见同贵来请,岫烟说道:"好姐姐,你说我身上不自在,不吃早饭了。"同贵见他无精打采的,便说道:"二奶奶怎么不自在?或是二爷得罪了?告诉我,回去好回话的。"岫烟道:"没有。"想了一想,又道:"姐姐略等一等,我去洗洗脸。"忙向盆内湿了脸,篆儿递过手巾来,拭去水珠。又从新对镜匀了脸,另施了些脂粉。收拾毕,和同贵往后边来,陪侍着薛姨妈用饭。宝钗见他双目微红,又见莺儿悄悄告诉:"二奶奶去了大奶奶屋里。"宝钗心内已猜着了,当下也不说破。一时饭毕,薛姨妈歇着去了,宝钗便携了针线往岫烟房中来。
岫烟正歪在炕上出神,见了宝钗,连忙起身问好让坐,因拿起宝钗的针线看,说道:"姐姐那里还有什么生活,拿了来,我替姐姐做些。"宝钗笑道:"你还没过三日呢,歇几日也罢!到明日连你自己的还做不了呢,还揽别人的?"岫烟叹道:"我却不讲究这些,我也难比别人!我自己眼前用的着的针线鞋脚都已有了,闲着一时也不惯。我心里想着,先给大娘做双鞋。早起我看大娘脚上的那双鞋,大娘又不甚老,还没有那边我姑妈的年纪呢,何苦穿那灰狐狸缎子的?这个颜色,只怕老太太穿着都嫌老呢。"宝钗听说,便叹道:"你那里知道,打从父亲没了,妈年纪青青的就不碰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了,青色缎子老早上了身。我也曾做过几双颜色缎子鞋,如今还压在箱子底下呢。"岫烟道:"既这样,就开一双玄色缎子的,配着羊皮金缉子。我见我姑妈有那样的一双,穿起来又贵气,也不嫌大,正好大娘穿。"宝钗笑道:"也罢了,又是你做的,妈肯定穿。或者从此穿开了,也未可知。"岫烟点头道:"姐姐的我那里已有了一双,再还要给香菱姐姐也做一双。"因起身去开了箱子,取出一双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笑道:"你并没有我的鞋样,这鞋倒像比着脚做的一般,难为你竟细心如此!只是这样的鞋,如何舍得穿在脚上,只好摆在那里看罢了。"
只见篆儿端过一盘瓜子来。宝钗便含笑问他:"你去嫂子那里了?"岫烟见他已知道了,便叹道:"我原也是亲近的心,谁知热脸贴了冷屁股!"宝钗道:"他是嫂子,好歹我不能议论。你如今大事已完,比不得在那边存小心。这里是你自己的家,妯娌们说的来,便一处多坐坐无妨。不好了,各自走开,也别记在心里,总是自己的身子要紧。"岫烟答应道:"我都知道,不消姐姐挂心!"忽见莺儿找来,说:"姑娘在这里,老奶奶找姑娘呢。"宝钗便起身说道:"昨儿闹了一日,今儿起的又早,你歇会子罢。"岫烟忙送出来。
原来薛姨妈找宝钗商议三日下请吃会亲酒,宝钗执笔,薛姨妈念着,把请客的人名单子写出来。不过是各铺子里的伙计头目、老朝奉们,亲戚只宁、荣二府诸人并王子腾一家,自然邢忠夫妇是少不了头一个要请的。第三日,在薛姨妈这边又热闹了一日,不能细表。
刚过了三日,便有薛蝌之母书信捎来。原来薛蝌之母病势渐沉,嘱薛蝌速回,迟了便恐不能相见。薛蝌见书,疾忙来回薛姨妈商议。薛姨妈忙命薛蝌打点回程,宝钗连日帮着打点行装。这日晚间,两口儿便来辞了薛姨妈,薛姨妈自不免千叮咛万嘱咐。薛蝌在外面已是辞了薛蟠。次日一早,两口儿便带着僮仆车辆回去了。不在话下。
却表宝琴、岫烟出嫁,薛蝌娶亲的这日,远近亲友又多,众人几处乱跑,都没了头绪。下人们趁此有的躲懒,有的憨皮,未免生出事来。如此大事,别人或可偷安怠惰,又如何能脱空了凤姐儿?这边家中之事自然是他安排,邢夫人那边也少不了是他张罗,先已在薛姨妈处筹划了半月。饶凤姐是个有才干的,也未免百密一疏。从大早起张罗至午错,这边的亲客已都安上席去了,那边尚未娶亲回来。凤姐便撑持不住,要往家内歇歇,因走至各席前周旋一遍,出来吩咐了众媳妇好生看菜,脱身便往家中来。
转过影壁,只见大门掩着,门上一个人没有。凤姐心中奇怪,也没在意,自己推门进去,径往上房来。未至阶前,忽闻得下房内一阵呻吟之韵。凤姐停步细听,却是——

第八十四回 贾元春卧病凤藻宫 林黛玉泪染相思记
话说凤姐听见下房内欢声,料定是贾琏,当下倦意全无,且蹑手潜踪的来至窗下,往里细听。里面正在斯耨不休,那男子之声却又不像是贾琏。凤姐心中疑惑,走至门前一把推开,唬的那两个凑手足不迭。凤姐儿定睛看时,你道是谁?原来一个却是贾芸,另一个却是凤姐房中的丫头小红。
原来小红自见了贾芸,情知在宝玉那里是没了指望了。又见贾芸斯文俊俏,且一般也留情于自己,心中便存了一段心事。只未得真确,还未发迹。后因丢了帕子,偏被贾芸拾到,央烦坠儿去要时,又要回贾芸的帕子,便心中自为是红绡为媒的良缘了。自此日则胡思,夜则乱梦,神思恍惚,欲罢不能。每日惟有暗暗捧着贾芸那块帕子痴心垂泪,又要屡受晴雯等人之气,两头苦不堪言。且喜凤姐儿看中了他,从怡红院要了出来,遂了自己的心愿。这红玉方觉脸上有了光辉,可以略慰些相思苦闷。
那日离开怡红院时,原是要等宝玉回来面辞的,不过要使宝玉后悔挽留,那时方才扬眉吐气,要足了晴雯等人的强之意。偏晴雯几个识破其用心,偏要趁宝玉未回时赍发他起身,和碧痕几个你一言我一语,什么话也说了出来。袭人也说:“什么要紧的大事?宝玉回来,我们替你告诉就是。倒别只顾了磨蹭,误了二奶奶大事。”这红玉听了,方收拾东西离了怡红院,径到了凤姐儿处。凤姐儿爱他干净利落,便不令他作那些底下粗活,只令他送东拿西,往来回话,和丰儿诸人同等对待。这红玉得逢其主,为报知遇之恩,越发事事要强,处处争先,眼见必管,耳闻必报。几件事过手,凤姐儿益发视为心腹。
殊不知在凤姐处当差远不止这几般好处,更妙在能常见贾芸。那贾芸自种完了树,再无机会进园了。心中虽也想着小红,也只是望园兴叹,日久也就丢开手了。那日来至凤姐儿处请安,意欲再讨一分差使,不想又遇见了小红,始知小红现在凤姐儿手下当差,倒比园中得便。至此借故来的更勤了,时常取出那条帕子来摩弄,嗅汗闻香,百般挑逗。小红也遥知其意,岂不动情?只恨没空,不能成双。
谁想今日天假其便,一府之中两处嫁女,一处娶亲,上下忙乱鼎沸。贾琏和凤姐早早便出去让人,更无片刻暇时。各房中丫头也有跟着主子四处跑,也有出去寻姊觅妹,或看新人热闹的。平儿见没有自己的事,便将家中吩咐了丰儿、小红两个,自往园里寻袭人等顽耍去了。丰儿见了如此热闹,小孩儿家,岂有不爱看的,便悄悄央及小红道:“好姐姐,你且看会子家,我出去瞧瞧。回来我替你,你也出去瞧,好不好?”小红本来无心热闹,听了这话,乐得送个人情,说道:“姐姐只管去,一日不来也使得,这里只管交与我就是!”丰儿听了,巴不得一声儿,便走出去了,一时间院内只剩了小红一个。秋桐因他娘害病,早已告假出去了半月,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小红便掇了一副脚踏放在院子当中,手内拿着针线,却只管抬头出神。
贾芸今日也早早来了,先跟着贾琏张罗了一回人,心中想着小红,便装着寻人,也来至凤姐院中。这门上虽有几个小厮,都想着要顽去,谁管他闲事?况贾芸近日因在凤姐手下办事,请安回话常有的事,贾琏也常在家中召见他,因此谁也不去理他。
那贾芸进得院来,一眼看见小红独自坐在那里,心内早已喜不自胜。小红忽见了贾芸,便低头作针线。贾芸四下里瞅瞅,停住脚笑道:“姐姐在家里呢?二婶子那里缺人手,叫我来家叫几位老嬷嬷们,不知那几位在家?”红玉道:“老嬷嬷们一个也不在家,二爷请往别处找去。”贾芸听了,笑嘻嘻的,又走近些,说道:“婶子又说了,倘或老嬷嬷们没在家,说叫几位姐姐去也罢了。”红玉低头笑道:“他们也不在家,二爷好啰嗦!平姑娘也往园子里去了,单剩下我一个。难道我家也不用看,跟了二爷去罢?”贾芸听见,益发大胆,因又走近一步,故意说道:“跟了我去何妨?倒和姐姐作一对儿鸳鸯!”红玉闻言,便红了脸,低头微笑。贾芸见他不怒不嗔,心中益发得了主意,因向耳边求道:“好姐姐,我这一半的魂儿已被你勾了去了,夜里睡不着觉。心里有多少衷肠的话儿,今日要尽情和姐姐一说!”说着,上前就要搂抱。红玉夺手不肯,却引贾芸往下面房中来。贾芸喜出望外,连忙跟来。到房中坐下,彼此情不能禁,不免搂抱亲嘴起来。那贾芸得寸进尺,就要解衣,小红止道:“不可!”贾芸伏身求道:“好姐姐,只当可怜我罢!”小红急的道:“你倒是出去打听打听,爷和奶奶多早晚下来。再看看琴姑娘出门了没有,丫头们快不快回来,再这们着不迟!倘有人碰见,你我死无葬身之地!”贾芸听了,只得整衣出来。
刚出二门,顶头一个老婆子走来,见了他,说道:“芸哥儿,琏二爷找你半日,却在这里!还不快去,那里正发火呢!”贾芸应道:“就去!”一面到了厅上,正遇着贾琏出来,见了他,问道:“在那里来?”贾芸说:“解手去来。”贾琏便啐了一口,说道:“这大阵子工夫,把肠子不拉出来你的!没事时倒只在跟前绊手绊脚,但一有事,再见不着!回来人散了,张大你那簸箕嘴填那粪窟窿罢!还不往厅上伺候放菜去呢!”贾芸连忙进来,只见婆子们端着盘子都在那里候着,贾菱、贾菖、贾萍、贾芷等都在那里放菜。贾芸连忙过来,大家一齐放上去。
看看无事,况且人多,又见贾琏到席上去让酒,估算这一上去,至少也得一二个时辰方完。这边宝琴虽已走了,那边岫烟还未进门,知道凤姐一时也不能下来。俗语说的“色胆包天”,这贾芸心里想着小红那账,趁人不备,便又溜了出来,仍往后面来寻小红。走至门口,只见门上连那几个小厮也不知那里去了,因顺手将门带上。小红已是把眼望穿,见贾芸仍回来,自是欢喜。贾芸因又搂着求欢,小红明知不妥,无奈自己也已动情,又想此时大约不会有人来,因此上也无暇问他外面之事,两个人便不管不顾,云雨在一处。正是得趣之际,不期偏被凤姐儿回来遇见!当下只唬的二人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凤姐儿脸上似笑非笑,瞅了贾芸半日,说道:“芸哥儿,这是怎么说?你眼里还有你叔叔么?”贾芸不敢答应,只管磕头。此时房中别的丫头、婆子们闻得凤姐儿回来,也都回来了。就见王夫人房中的小丫头跑来说道:“奶奶在家呢么?姨太太那里立等奶奶呢!”凤姐忙答应着出来,一面吩咐婆子:“好生看管起他来!倘或寻了死,都在你们身上!”贾芸见凤姐去了,连席不敢上,爬起来一道烟躲了家中去了。这里婆子们且看管起小红来。
且说平儿回来,见丫头们围在一处嘁嘁喳喳,不知何事。又见两个婆子坐在小红门口,平儿进去一瞧,只见小红坐在那里,满面泪痕。平儿看了不解,问小红,又不说话,还是别的小丫头“如此这般”说了方知。平儿听了,且不言语。原来小红自到凤姐处,便立志寻一席之地安身,他便逢人便巴结奉承,是以众丫头乃至诸婆子都和他好。又见平儿身分地位与众不同,乃是贾琏和凤姐前第一个兼信得宠的人,他更是变尽法子笼络,使尽小意儿贴恋,故平儿待他也极好。今听了此信,虽也恨其糊涂,但念往日之情,也欲暗中帮他洗脱。
至晚,贾琏先回来了,平儿伏侍换了衣服。丰儿捧着小茶盘在帘子外等候,平儿出去接了,捧与贾琏。方见凤姐儿下来,一面换衣,一面问:“今日老爷、太太给姑妈的礼,你看了没有?”贾琏道:“我已叫小子们搬过去了,各家的礼也都一总送过去了。”凤姐点头,又问:“今日外头席上有谁?”贾琏道:“不过和薛呆子好的世交子弟。”凤姐道:“冯大爷没来么?”贾琏道:“那里少得了他!”说道:“你问他作什么?”凤姐笑道:“今日我在席上,听见有人要给他说媒呢。”贾琏听了,便问:“是谁家的姑娘?”凤姐笑道:“又问什么?又不给你说!”贾琏便笑着吃茶。丰儿在帘外说:“众奶奶等着回事呢。”凤姐向平儿道:“你去告诉他们,都明儿办罢,我今儿可乏了。”平儿出去说了,回来伏侍他夫妻歇下,一夕无话。
次日起来,乃是十六日,凤姐早早便上来伺候王夫人出门,大家因说起元春不命带礼物的话来,凤姐说道:“别的不带使得,只把咱们家常吃的爽口小菜预备一两样。娘娘吃惯了宫里的珍馐美味,或者稀罕些这些东西,也未可知。”贾母、王夫人称是,遂命作了。尤氏那边也送了几样果盒来。打发王夫人去后,凤姐回到房中,命带上小红来。
那小红一夜未睡,脸儿白白的,进门就跪下了,碰头不止。凤姐冷笑道:“既有本事作,就有本事担才是,这会子求饶也不中用!”喝命:“打他一顿!外面叫个老掮婆来,卖到妓院里去,成全了那个下流种子!”小红吓的没命叩头,哭道:“是我有罪!奶奶只管打死我无怨!只求千万别把我卖到那里去,就是奶奶开天恩了!”
平儿在旁忙道:“奶奶且请息怒!依我说,这事与奶奶竟大有干连,且急不得!”凤姐闻言不解,问道:“这和我有什么相干?”平儿道:“奶奶请想,自打奶奶从太太手里接过事来,多少年来,小事大事,明察秋毫,不曾遗漏错办了一件,谁不夸奶奶面面俱到!如今我们这里却出了一件天大的丑事,别人听见,岂不说奶奶是丈八灯台,只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好说奶奶十里外看的见蜜蜂儿拉屎,出门却叫獭象绊了一跌,原来觑远不觑近!”凤姐儿听了此话,一时踌躇起来。平儿又道:“奶奶再想,他原不是咱们这屋里的人,是奶奶看中了他,巴巴的亲自张口费事,和宝二爷要了他来。他来了,奶奶又是如此待他!他如今做出这没脸的事来,奶奶岂不也落一个贤愚不辨,教管不严的名声?岂不是有损奶奶的英明!况且这事出在咱们屋里,别人不怎么样,咱们先叫叫嚣嚣的,有何体面?”凤姐道:“依你说,我竟不用罚他了?”平儿道:“罚是一定要罚的,只不可直罚。依我的主意,这事左右别人不知,不如咱们这里就悄悄的按下了。回来奶奶还照样罚他,只找别的因由就是了,也别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既保全了他的名声,也不致带累了我们。又存了他娘的体面,奶奶也乐得施恩于人。倘日后有人议论起来,奶奶也不曾徇了私情,岂不是八角周全?”
一语未了,听得人回:“林大娘来了。”凤姐便命:“叫他进来!”林之孝家的走进来,见他女儿跪在地上,不解何意,只得请了安。凤姐先问他何事,林之孝家的道:“昨日席上打了两个细茶杯,不见了两个汝窑花瓶。管器皿的方才查点明白了,特来回奶奶知道。”凤姐问:“在那里打的?”林之孝家的道:“说是外头男人们席上有人醉了,失手打了。”凤姐听了,点头笑道:“哦,我还没死呢,一个个就这样起来!使这个障眼法儿,试谁的眼神儿呢?我怎么没听见二爷说起呢?我们家自我接手以来,大大小小的筵席摆了不知多少,从没丢过一块瓦片儿,更不曾有酒醉撒野的人。偏昨儿姨妈借了借席面就丢了、打了?你们放心,等我闲一闲,我还要把各人所有的账目从头彻底的清查一遍呢!这些年来保不住空账、假账,有毛病儿的,趁早儿自己长个俊儿,大家免了生气!如今且浑着,过一日是一日。我不寻上他们去够了,他们倒来招我!林姐姐,你传下去,那一个管着的就叫他赔,打了的拿瓷瓦子来交。若没有这个本事,趁早儿交与别人管去!虽然我近来宽放些,也要在太太跟前说的去。”
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又说:“曲延曲幕府家、傅试傅通判家,还有另外几家老爷的门生,今日都补送了礼来,都在厅上放着呢。”凤姐命:“东西收进来,礼单拿来给太太看。”林之孝家的答应一个“是”,交上礼单,转身就走。
凤姐叫住,说道:“你也不问问你女儿为什么这里跪着么?”林之孝家的忙道:“这东西屡受奶奶的恩典,不思答报,却倒淘气!事无大小,理应该罚,我何苦问他!再还有一说,他既蒙奶奶抬举,跟了奶奶,就是奶奶的人了。纵他不好了,也只有奶奶打得骂得,我们外人也不敢多嘴多舌。爷们不教导尚且不堪,何况他们!奶奶管教他,我心里喜欢。奶奶若只管宠他,我倒只耽心呢。”凤姐儿听了这个话,不觉的气消了几分,因回头向平儿笑道:“这个话?果真的倒是我的不是了?”因命外面媳妇们暂且散了,方向林之孝家的说道:“若问你女儿干了什么事?连我也难说!旧年傻大姐儿在园里拾了一个春囊儿,落在太太手里,太太大发雷霆之怒,着连夜抄检园里,这事你是知道的。后来查住了二姑娘屋里的司棋,立刻打发出去了,那边太太打了他一顿,配了打更的老鳏夫张驼子,这事你也知道的。谁知我说嘴打嘴,今日管,明日查,两眼只盯着外人,却没防住自家!昨日你的好女儿,和咱家的芸哥儿,趁着人乱,这屋里又没人,公然把我这里做了他们的洞房,干起了那椿儿好事,被我亲眼拿住!我是个当家人,你是个管事人,你倒说说,这件事该如何办的才好呢?”
林之孝家的听了,惊得目瞪口呆,几步赶过去,左右开弓,打了他女儿十几个嘴巴子。小红满嘴是血,并不敢开口求饶。林之孝家的方转身跪下了,含泪说道:“这蹄子如此下贱,活丢了脸了!奶奶必要想个利害法子治他!奶奶若轻饶了他,不要说别人,连我也不伏!”凤姐笑道:“我待要重重罚他,又顾及到你的脸面。你女儿行此无耻之事,别人必背后说三道四,你从此便难服众人。你和你老头子都是三四代的陈人,若为这件事颜面扫地,我也不忍!但我此时顾了人情,往后就没法子禁别人,所以我也十分为难!如今倒要问你女儿,到底是怎么样?”小红叩头哭道:“我跟着奶奶几年,岂有不知奶奶的难处的?只怪我一时糊涂,已是作下了糊涂事,不敢求生!若蒙奶奶天恩饶了,便是再世爹娘。我不敢生时沾奶奶的光,只求奶奶百年之后,让我年年给奶奶扫坟去!”他娘叱道:“没脸的东西,你还想奶奶饶你不成?便饶了你,你也没脸出去见人了!依我说,趁这会子人不知道,一头在这墙上撞死罢了,还体面些!”
凤姐见他娘儿两个只管如此,也就心软了,说道:“林姐姐,你这又是何苦?常言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于他?我也不想忒歹毒了。平儿在这里,他也时常劝我,少生些气,多保养身子。如今若不是很遮不过去的事,我也乐得放手!你像刚才的那事,叫谁听了不生气?姨妈一家离门在外,住了这里,咱们不曾照顾帮补他些,已经情疏。还搁得住再说丢东丢西的?况且事完以后,姨妈又按等赏了众人。怎么这些奶奶们,都就是些铁心石头肠子呢?怎么怨得人恼!今日既你娘儿两个这样,罢了,我的气也消了。我今日就破个例,饶了他罢!”
小红听了这话,反呆住了。他娘忙说:“下作黄子,还不快谢奶奶天恩呢!”小红如梦方醒,忙又磕头不止。凤姐道:“但你也不能在这里了,我今儿越性再作一件好事,我想你两个既已如此,也是前世之缘,我今日就作主,把你许了芸哥儿如何?”林之孝家的听了,想了一想,说道:“也罢了!多谢奶奶成全我一家的声名体面!奶奶既这样体上怜下,我们只有百死不辞的。肝脑涂地,只替奶奶办事!”磕了一个头起来,又说他女儿:“糊涂东西!奶奶替你操心,还不快谢了奶奶!”
谁知小红反哭的泪人儿一般,说道:“自我来了,奶奶百般给脸。人人都说奶奶歹毒,我却从未试过!奶奶如此待我,我岂是那无情义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情愿一辈子不嫁,从此吃长斋念佛,只伏侍奶奶!”凤姐听了,倒怜悯起来,说道:“傻丫头,你有这个心,已经有情义了。你一辈子不嫁,叫我心里何安?”因命人去唤贾芸,这里又发放别的事。
那贾芸在家,见凤姐使人来叫,只得来了。进门便跪在地上,凤姐儿也不理他,贾芸便不敢起来。半日,凤姐方说道:“芸小子,你好大的胆子!如今幸而我还瞒着你叔叔不知道呢,不然,叫他亲自问着你去,看看你有几个脑袋腔子!”贾芸碰头道:“侄儿糊涂死了!侄儿从小没了父亲,缺人管教。叔叔就是侄儿的亲爹,婶子就是芸儿的亲娘!如今做错了事,娘不疼儿子,谁疼儿子?怨只怨我没造化,没福托生在婶子的肚里。若得托生在婶子的肚里,从小受婶子的教导,也不似今日这般没出息了!”说着,眼中滴下泪来。凤姐听他说的可怜,由不得又笑了,说道:“我怎么样疼你才算好呢?我把红儿许配给你,如何?”贾芸只当他说的是反正话,还只管碰头有声求饶。地下婆子一齐说:“芸哥儿,还不快谢奶奶恩典!”贾芸听说,又喜又惊,犹不敢信,忙直起腰来又问一句:“婶子这话是当真的?”凤姐不答,只管吃茶,贾芸喜的忙又磕头。
凤姐笑道:“你丈母娘也在这里,你还不认亲去?”贾芸听说,直起腰来四顾一望,只见地下站着六七个老嬷嬷,却不知那一个是他丈母。众嬷嬷忙指林之孝家的道:“这一个林大娘,便是小红姑娘的娘。”贾芸岂有不知林大娘的?喜的忙转向林之孝家的磕了一连七八个头,口内说道:“岳母大人在上,你女婿有不是,求看在二婶子分上,你老人家担待些罢!”众人便都笑了。林之孝家的忙命他女儿也过来磕头,那小红只是哭泣。
凤姐命贾芸:“回去快办了聘礼来,送到你丈人家。早些择了日子,我和你叔叔还要吃你的喜酒呢!”贾芸喜的说:“自然少不了送来!”凤姐又命平儿取一对珠花来,向林之孝家的说道:“你女儿跟我一场,这个与他添个妆罢,你别嫌简薄!”林之孝家的忙接了,又命他女儿磕头谢了。小红向前给凤姐磕了头,转身又给平儿跪下了,也哭着磕了几个头,惹的平儿也拭泪不止。
便听人回:“太太来家了。”凤姐说道:“你一家子去罢!林姐姐,好生看着些!再有个什么事,倘传在老太太耳朵里,还了得呢?”林之孝家的道:“奶奶不用说,我们自然知道!”自此加倍用心,不在话下。
且说凤姐儿来至贾母处,只见王夫人正回贾母说:“原来娘娘这几日染了些时气之疾,在宫中卧病呢。我去了,正值御医进了药膳出去。”贾母听了,先慌的不知怎么样。王夫人忙道:“娘娘吃了药,已好些了。如今娘娘自己出钱,要敬一敬三宝呢。”贾母忙道:“这原该的!只是何劳娘娘破费?就看的咱们连这几百银子的事也预备不起么?”王夫人道:“我何尝不也是这样说?娘娘说道:‘这是替我作好事,我不出钱,便不能接福。我虽在宫里也时常拜佛,尚不尽心,所以要在外面作作好事,只替我多上炷香就是了。’说了半日,执意不肯,也没法子。”
贾母听说,忙命请了贾赦、贾政、贾珍等来商议。贾赦道:“既如此,越性咱们添几两银子,从明日始,在城里大小的庵堂、寺院、道观里献上七日供才好。”贾政亦点头说道:“只是合家去拈香,还须一个宽转地方儿才好。”凤姐等不得人说话,他便先道:“咱们家庙里现有小和尚、小道士儿,供坛、法器一概是齐全的,这一向也闲着没个营运。况且承应宫里的事,原是他们分内应当的。别处也不如家庙里宽敞!”贾母点头道:“这话很是,你们就办去!”众人答应散出,库上又领出三百两银子来,贾珍分派人往各庙里送银子去。贾琏便领人连夜出城,往铁槛寺来。
到寺已是掌灯时分,寺门已关锁了。小厮将门拍的山响,道人出来将门开了,接了马。贾琏走至前面禅房坐了,只见满院中和尚乱跑。须臾二长老色净领着一班弟子来见,说道:“贤东家忽然降临,有失迎迓,望恕仓促之罪!”贾琏亦还礼道:“此行仓促,老师父何罪之有?但不知令师兄何在?”色净道:“敝师兄于年前云游未归,寺中之事暂委了小僧等料理。贤东家有话,只管吩咐,但有差遣,小僧等无不尽力!”贾琏道:“只因贵妃娘娘身体欠安,因此在各庵、观里皆上了供,又要开坛作一个佛七,说不得大家辛苦几日,事完之后,娘娘和老太太自有赏赐。”色净听了,连忙口宣佛号,说道:“敝寺自立寺至今,贤东家广有布施,真正功德无边!娘娘贵恙,小僧等理当尽力,岂敢加‘辛苦’二字!”贾琏道:“法坛须连夜备好,明日合家便即来也!”色净领诺,一一吩咐了下去。
这里贾琏忽想起贾芹来,因问众僧道:“贾芹平日是在家里的?在寺里的?”众僧道:“只在寺里的。”贾琏道:“既在寺里,我来了,他为何不来见我?”问了两声,无答言者。忽见一僧越众答道:“芹爷不知二爷来,已经睡了。”贾琏听了,便不悦道:“你与我去叫了他来!”众僧都道:“小的不敢去!芹爷睡觉时,是不许小僧等搅扰他的。”贾琏听了,冷笑道:“好阔的威风!他在那里住?你们带我去!他既不来见我,只好我去与他请安也罢了!”当下众僧不敢违拗,只得引贾琏前来。
到一处门前,众和尚便上前叩门,叫道:“芹爷,芹爷,琏二爷来了!”只听见里面醉醺醺的声气道:“什么?莲儿也来了?今夜牡丹在此,请他明日来罢!”贾琏大怒,抬腿一脚,正踹在门扇上。只见房门大开,床上赫然男女二人 ,正是贾芹!正值今晚醉了,安歇的早,正在做那周公大梦,猛见一群人闯进来,早已唬的酒醒了一半。一见是贾琏,方后悔不及,扯了被子裹在身上,在床上叩首不迭。贾琏只是冷笑,正是
曾被娇妻捉在床 今日捉人在床上
原来那贾芹自到了此处,仗着没人敢管他,便恣意作为起来。克扣着小和尚的月钱,先是勾引远近一干游手好闲之徒日夜聚赌,赌赢者便治东道吃酒。寺僧们因他是贾府子孙,谁好意思说他?又更有那耐不得菜园之讥者,也偶尔走来讨一钟酒吃,贾芹也慨然许之,因此无人出首。又俗语道:“酒为色媒人。”贪酒者必然色心动,便先将那些小和尚、小道士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那些小孩子们也有不敢违拗,也有图一口吃穿的,都只得依他。后来到底不足,又把城外的粉头民娼带回来过夜,肆意停眠整宿,把一个佛门清静之地,竟变成烟花聚集之所。
一朝事败,无可分辩,面上作虚,心中怀恨,由着叫贾琏斥骂了半日。贾琏道:“怪道珍大哥几次和我说,你在这里乱为王,养老婆、小子,我还不信!今日被我亲眼拿住,还有什么话说?我必回去禀明叔叔,另派好的来!”骂了半日方去了,亲自督人预备道场,比及齐备,已是四更前后,贾琏就在方丈中胡乱歇了。暂且按下。
且说林黛玉近日春疾渐愈,紫鹃因推他说道:“姑娘出去走走去来,老睡觉也不好。”黛玉听了,只得起来。出门一望,只见园内草色回青,花木返绿,又一度春风至矣!忽想起那日听见《牡丹亭》上一句“逗春心一点蹉跎!”不觉嗟叹一声,走至桃花树底下仰面凝眺。
回头见春燕笑嘻嘻的走来,手内拿着一卷东西,见了黛玉,止步笑道:“姑娘今日好些?都出这外头来了!”黛玉问他何事,春燕笑道:“宝二爷着我送这个与姑娘的。”因将手卷送与黛玉。黛玉接来,略一翻看,却是故事两篇,因问:“宝玉做什么呢?”春燕道:“因昨日在席上碰到了几个相熟的朋友,今日一大早就邀了去了。临出门,吩咐叫我把这个送与姑娘。”说毕去了。黛玉便转身进屋,坐在窗前,将那手卷翻阅一遍。
原来宝玉近日得明人集《国色天香》十卷,深爱其中女子诗绝词艳,却又恨其多流于淫滥。乃择之再四,遂单取《刘生觅莲记》、《相思记》二记,为内中诗、文、才、德并美者,割其数页,令人送与黛玉。黛玉览毕,点头感叹:“吾才也不及碧莲,吾命也不及琼娘。彼父母怜其病,择其婿,遂尔终身。今我羸病远胜于彼,奈无亲为我做主何!”因叹息了一回,不觉落下泪来。
紫鹃走来说道:“姑娘又怎么了?才好了些,又这么样!若只管不知保养,只怕这病一辈子也不能好的了!才刚老太太打发人来,明日合家都往家庙进香去。问姑娘可好些了?若可以行走出入得,叫姑娘也去散淡散淡呢。”黛玉拭泪说道:“我今儿觉好些了,正要给老太太、太太请安去呢。”说毕,便往贾母处来。
贾母见他起来了,自是喜欢,不免又叮咛嘱咐一回。当下正值赖嬷嬷请安在旁,因说道:“我们冷眼瞧着,姑娘的这病也没别的,就只是嗽些,若止了嗽声,也就好了一半。我荐一个方儿与老太太,管必有用!如今只用九两苦杏仁,又是九两相思子,两样入锅炒至半熟,捣成药膏子。辅以四两牡丹皮,碾作细粉,加在药内,用无根水调合,蜂蜜裹了,匀作九九八十一颗药丸子。从冬至这一日起,每日吃这么一丸,用烧酒和着二分百草灰送下。吃过两三个冬天就不相干了。”贾母听了道:“这也容易。”赖嬷嬷又道:“如今有一味药材,叫作‘九转香’,人吃着百病不侵,最是行气活血,治劳伤咳嗽也极好的。”贾母听了,便道:“倒不知那里有?”因说凤姐道:“你妹妹的这病,便是打小时气弱血亏生成的。既有这药,便求些来,给你妹妹吃。”
凤姐答应了,一时回至房中,只见贾菖、贾菱两个来回话,凤姐便问起他们九转香。贾菱道:“我知道,就是俗称作‘鬼见愁’的,只是咱们这里却没有,外头卖的也多是假的。要真的,须是到蜀西。”凤姐听了,点头踌躇。晚饭时,因将此话回了贾母,贾母道:“你告诉管事房,若有人去那里,顺便叫他买些来便是,如今且吃‘嗽清丹’。”因传与管事房,可巧要派人往各处去购买药材,贾菱、贾菖便讨下了这件差使。
次日五更,贾母等方起来梳洗,便有小太监出来传旨。欲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本书待出版qinxue320@163.com)